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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石像也太像真的了……”埃德喃喃自语,有点无法忍受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是真的。”凯勒布瑞恩轻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这些石像,曾是活生生的人。”半精灵平静地重复。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埃德的身体已经自动窜向了墙角,娜里亚也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什么?”埃德脸色煞白地问,“你是说,他们还活着吗?”
“死了。在变成石像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埃德再一次看着那些石像,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他无法想象被活生生地变成石像会是什么感觉。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除了法师之外,那些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噩运的降临,也没有遭受什么痛苦。
艾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所有的传说里都隐藏着真实。”半精灵的手杖指向密室里唯一一件正常的、属于死者的东西。
一具极不起眼的石棺静静地躺在密室的一角。
“或许你该去询问一下你的母亲,埃德·辛格尔——我猜躺在那具石棺里的是她的先祖。”艾伦的语气有一点沉重,“我猜那也是她所见到的鬼魂。或许她会希望重新安葬他。”
“……我可以先问问那到底是什么传说吗?如果那与我母亲的家族有关的话,我想我也应该知道?”埃德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那可是……一个非常古老的传说,或许连你的母亲也没有听说过。”艾伦有点疲惫的声音在密室中回响,“你知道,克利瑟斯城堡的历史相当的长。在这个王朝创立之前,上一个王朝的统治者,就诞生在这里……”
而在那一位王者诞生之前近百年,城堡的主人是一个像斯科特一样喜欢冒险的年轻人。他活泼爱笑,慷慨大方,十分受人喜爱。他时常出外旅行,归来时总爱举办盛大的聚会,邀请附近村庄里的所有人来城堡做客,听他讲述旅行途中的故事,畅饮他所钟爱的一种口味酸涩,后劲却非常大的蜂蜜酒,酒的配方来自生活在北方冰原的野蛮人,其中一位勇士正是他的朋友。
年轻人在新婚之后不久的某一次外出中失手杀死了一位女神所钟爱的牧师,作为报复,女神将他的妻子以及和他一起冒险的朋友们都变成了石像——他们当时正在他的城堡中做客——并让迷雾笼罩了从从柯林斯平原到艾克伍德森林的整片大地。那是阳光也无法穿透的迷雾,冰冷刺骨,所有的鲜花都在雾中凋谢,森林里的动物纷纷死去,人们被迫离开自己的家乡。
但那个年轻人无法离开,只能日复一日徘徊在那雾中的孤堡,独自面对妻子和朋友们的石像。当迷雾散去,人们终于回到这里,克利瑟斯依然耸立在原处,它的主人却不知所踪。
传说水神尼娥驱散了迷雾,也解救了那些变成石像的人,但因为对自己带来的灾难和痛苦感到愧疚,年轻人立誓成为水神的圣骑士,离开了这里,再也没有回来。
至今卡尔纳克的人们依然会酿造蜂蜜酒——尽管大多数人只爱喝啤酒。埃德曾经尝试过一次,那种琥珀色的液体闻起来还有着浓郁的蜂蜜香气,入口却不是一般的难喝。
“显然,不管水神到底有没有驱散迷雾什么的,她反正是没有把这些石像变回人。”娜里亚失望地说。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而死者有其居所,生者不可强求。”半精灵低声说。埃德想起来,他听瓦拉说过类似的话。
“就算是诸神也不能将已死之人重新带回这个世界。那是谁也不能违抗的法则,死灵法师因此在任何有智慧的种族中都不被接受,只能藏身于黑暗,逃避着永远也不会停止的追杀——而他们带回的甚至并不是真正的生命。”艾伦说,无法阻止那些黑色的火焰再次燃烧在他的脑海中,那些扭曲的黑影和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哀号绝不是真正的生命。
“如果是这样,那个鬼魂是怎么回事?”埃德的疑问把他的思绪带回现实。
“无处可去……或者哪里也不想去的灵魂迟早会消失。那个灵魂有着太过强烈的情绪,或许连诸神的殿堂也无法容纳,只能任由它徘徊在这里。铁门上的封印也许曾经封住或保护过它,但积水渗进了这里……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自己消失的。这个世界太大,无论多么深重的悲哀,到最后都会像一滴雨水落在海里,再也无人知晓。”半精灵回答。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那几乎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怎么知道?”埃德忍不住追问。
“因为我能感觉到,”半精灵的声音听起来空洞而疲惫,“它就在这里。”
埃德仓皇四顾,满室柔和的光线突然间惨白刺目,周围仿佛鬼影重重。
“我们可以离开了吗?”娜里亚脸色苍白地问。
艾伦点点头:“我们明天会把一切告诉辛格尔夫人,让她决定该如何处理——我会建议她照原本的计划把这里封死。但如果她不愿生活在一个如此悲惨的传说之上,我也会帮她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让这些人重归安宁。”
他的眼睛盯着埃德,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埃德连连点头,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倒不是说特别害怕,只是感觉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当牧师走上台阶,让灰宝石重归黯淡,埃德忍不住回望那重新关闭的铁门,想象那个年轻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那些熟悉的、亲密的面孔,他们鲜活的生命被凝固和终止的瞬间——那些因他的错误而招致的灾难。他想象那永远得不到救赎的孤独与绝望,不知道如果换了自己,是会在疯狂中结束自己的生命,还是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生存,以此当做对自己的惩罚。
“如果是我,我会尽一切努力让他们活过来。我才不管诸神定下了什么样的法则,那个人根本不该得到这样的结局!”娜里亚在他身边低声说,声音抖个不停。
一只手用力抓住了她的肩膀。艾伦从更高的地方向她低下身来,他的眼中带着无法形容的恐惧。
“永远、永远、永远也不要有这样的念头!”他厉声告诉自己的女儿,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永远!”
第三十一章 梦
如果没有凯勒布瑞恩在,埃德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那对突然闹起别扭的的父女。
半精灵只用了一声听起来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艾伦。”就解决了那紧张僵硬得让他手足无措的气氛。艾伦沉默着放开了女儿,娜里亚不再怒视着父亲,却还是倔强地把头扭到了一边,再也没跟艾伦说一句话。
所以当半精灵出人意料地决定在城堡里待上一晚时,埃德几乎是欢天喜地地叫醒了管家,用最快的速度把房间安排在艾伦的房间附近。
他也注意到半精灵强行压抑的喘息和艾伦忧虑的目光,但那个比鬼魂还要冰冷的家伙从头到尾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让他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无法出口。
娜里亚仍在生气,但很快就去了厨房,打算为半精灵弄点吃的。
“他曾在我家待了两三天,几乎什么也没吃。”她怒气冲冲又忧心忡忡,“就算是月神的牧师也不能只靠月光活下去吧?”
埃德在她身边转来转去,试图帮忙,很快就被娜里亚不耐烦地赶出了厨房。
他又在半精灵和艾伦的房间附近转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死了心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着了。
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那声音一时像是母亲,一时像是娜里亚,最后他分辨出来,那是伊斯的声音。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在梦里。房间里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在模糊地抖动着,只有站在他床前的金发少年,清晰得就像是真的。
伊斯还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样子,浅蓝色的眼睛里含着安静而内敛的笑意。
“伊斯,”埃德轻声呼唤,“你去了哪儿?”
少年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臂指向门口,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埃德立刻跳下床跟了过去——这是梦不是吗?在梦里就该随心所欲。
他们穿过走廊,像是行走在水中,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定,他能感觉到每走一步推开的冰凉的空气在皮肤上流淌着。起初只有他们两个人,然后他看见一个黑发的男孩迎面跑过,几乎撞到他身上。
“嘿!……那是我!”他惊奇地说。那是几年前刚刚搬进来的他,被兴奋和好奇驱使着,风一样跑过城堡的每一条走廊。
更多身影突然出现又消失。他看见一个金发的小男孩从后面跳上哥哥的背,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眼睛;他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初生的婴儿向彼此微笑;一对兄弟激烈地争执着;一个中年骑士独自走过,坚毅的面容上写满失落;他看见火焰凶猛地舔舐着窗帘,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被烈火包围,却只是平静地望向窗外;他看见身披铠甲的年轻王者,身后跟随着他忠诚的骑士;他看见一个金发垂地的少女踮着脚,如初生的小鹿般轻捷地跑过,微红的脸颊让他砰然心动……
“别跟着它们,”伊斯轻声警告,“你会迷路的。”
“那些是什么?”埃德快走几步,跟上伊斯一时模糊一时清晰的背影,“我们要去哪儿?”
“那些只是记忆。”
“谁的记忆?”
“城堡。”
“……城堡是活的?”
“某种意义上。”
“哦哦……真棒!”埃德兴奋地跳了一下,“我听说远古时的矮人能与岩石交谈,所以,那是真的?城堡也会说话吗?我能听到吗?”
伊斯沉默地前行,不再回答。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呢?”
依然没有回答。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埃德的目光再次被身边不断掠过的“记忆”所吸引,等他回过神来,伊斯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伊斯!”埃德茫然四顾,惊讶地发现不断闪现的人影一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央。
“伊斯?这样可不够朋友……”他喃喃自语。转过头,身后只是一团旋转的迷雾,不见退路。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这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
当再次看见前面模糊的影子,他兴奋得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伊斯!”他大叫,但抱在怀中的只是一团雾气,在他的注视中袅袅四散。
他开始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害怕,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