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孟津一夜没睡却丝毫不困。去水房的路上,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四楼往日的喧嚣仿佛忽然被一个奇怪的橡胶袋子收了进去,摇滚歌手也停止了无休止的歌唱,只是无言地拍了拍孟津的肩膀。几个还住在学校的大四老混子不无同情地看着他,拥挤的水龙头前很快出现一个空位,孟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打开水管,冰凉地感觉让他耸然一惊,终于清醒过来。
保安们终于在楼顶找到了抱膝而坐的孟津,此时已经过了上课的时间,宿舍区静悄悄的,他硕大的身子在脏乱的楼顶格外渺小。保安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没有反应。刚要用步话机通知领导,孟津开口说道:你妈的烦不烦,滚蛋。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孟津舒服地躺在床上,黑黝黝的脸上布满了青紫的淤血,一只眼睛只留下一条缝,腮帮子肿起来老高,以前一笑起来就露出雪白牙齿的大嘴岔,现在也像简笔卡通一样只看到一条线。他执著地攥着一根香蕉慢慢地啃着,变了形的脸上还可以看出几分得意的神情。庄鹤歪着头在一边看着,忽然笑了:你真牛,我真佩服你。一顿打换个清静,高!
孟津继续啃着香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靠我怕过谁,别说那小子不是我杀的,就真的是我干死的,也甭想折腾我,我呸,俩臭保安就想收拾我,玩蛋去!
满嘴油光的吴玉明走过来不无佩服地说:孟大个我一直以为你真没脑子,谁知道越是关键时候,你越清醒。要我说那保安就是欺软怕硬,逮着一点毛病恨不得往死里弄你。不过他们下手也够狠的。
庄鹤这时接过话茬说道:是啊,你瞧把大个打成什么样了都。
孟津好不容易啃完一根香蕉,又从床头的塑料袋里拿出个苹果,努力张了张嘴却怎么都咬不住,只好扔给吴玉明:妈的,这他妈俩保安成心买这么大的苹果,知道我嘴肿了吃不了。你们吃了吧,妈个巴子的,要不是一对二,我非劈他们一个不可。唉哟,小庄,给我弄个凉毛巾过来。
人们终于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厉害,甚至有人咳嗽起来。这时门开了,郑经和布敬章一前一后走进来,看到这个情形纳闷地问:谁拣钱了?笑得这样古怪。
吴玉明一口咬下去半块苹果,呸呸地吐着嘴里的苹果籽得意地说:你们俩这几天才叫古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郑经看到孟津的样子皱了皱眉头,头也没回地说道:他妈的吴老咩你是不是有病啊,说谁呢,别自己扇自个嘴巴子,还没泡上闺女呢就事儿起来了。你给我撅远点儿,臭不要脸的。
这句明显女性化的A城俚语让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那个25号,吴玉明打了个冷战没敢还嘴,庄鹤愀然作色地说道:唉,你说这事可怎么办,为了个姑娘出这么一档子事,好说不好听啊。那个25号怎么就这么糊涂呢,打不过就找人帮忙,犯得着跳楼吗。那可是五层楼啊,真可怕。
几个人都没搭茬,半天布敬章才说道:要我说,有可能你最好赶紧休假闪了吧,那25号的爹娘来了,还不得凌迟了你。
孟津歪头看着对面的窗外,走了形的五官充满了落寞的神色:这都没什么。他抬头扫视了一圈屋里,一字一句地说道:芮灵肯定不再跟我了。
吴玉明抢着说道:现在还顾得上这个?你都弄出人命了……他的话还没说完,众人齐齐扭头瞪了他一眼,吴玉明打了个冷战,这时金棍撞开门冲了进来:孟大个,快跑吧。
孟津并没惊慌,其他人却乱成了一团。几分钟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然后是保安处长连声的喊叫:你们冷静点,冷静点。
当那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时,人们全都吃了一惊,因为那个男人太像25号了,和旁边肥胖高大的女人一样满脸泪水和鼻涕,很快就把眼神锁定了靠在床上的孟津,还没扑过来,保安处长已经挡在了前面:你们别激动,孟同学已经受伤了。
男人咬牙切齿的样子和25号同样相差无几:他死了才好呢,我恨不得亲手掐死他!你闪开。
406的成员都被吓得躲在窗户边的角落里,孟津却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肿胀的脸让他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你掐死谁?我他妈的让你儿子快抓烂了,干什么?找我报仇,你们过来啊!
保安处长努力分开三个人,随后赶来的手下及时抓住了那对男女。他还没松口气,男人忽然挣脱束缚扑了过来,孟津灵活地闪到保安处长身后,男人令人吃惊地跟着改变了方向,白皙瘦长的大爪子转眼到了跟前。
保安处长的惨叫让所有人起了层鸡皮疙瘩,他不得不学着孟津的样子胡乱招架着。狭窄的宿舍到处都是狂乱的胳膊在挥舞,惊恐万状的保安处长嘶声裂肺地喊起来:快来人啊,把这个疯子拉开。可是没人敢冲上去,这个男人比25号要孔武有力得多,而且一点空档都不给对手,他似乎忘了自己的目标,纯粹为了发泄一样对着眼前的人影挥舞着利爪。很快,人们只听到保安处长急促的呼吸和大力吞咽唾沫的声音:住手住手,你儿子根本不是自杀的。
男人听到这话猛然收住进攻的动作,女人马上跟过来和他站在一起,两个人明显地在积攒力量准备第二轮进攻,保安处长心有余悸地退了两步说道:我告诉你们实话吧,你儿子根本不是自杀,他是为了回宿舍拿凶器。他早准备了短枪在男生宿舍五楼的走廊窗户外面,听看到的同学说,他是蹲在窗户上掉下去的。
那根短枪被塞在窗台外的砖缝里,公安部门经过勘察证明他是拔出短枪时失手掉下去的。那根短枪现在还在公安局,我们校长为了安抚你们才没说实话,你们却还要胡闹。
这一对男女渐渐平复的表情让保安处长挺起胸来,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学校。他心疼地看看自己的胳膊:你们不能这样胡闹,很多善后的事情还没做好。校长会给你们一个说法的。
406一时安静下来,那对男女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一边死死地盯着孟津,半天才转身走出去。保安处长狠狠瞪了两个无能的手下一下,示意他们赶紧跟着,然后对孟津说道:你暂时哪儿也不要去,老老实实地在宿舍呆着。他慈祥地观察了一下孟津的伤势:我刚才的话不要和别人说,学校有自己的想法。嗯,那两个保安已经停职检查了,你就别追究了。
孟津继续躺回到床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盯着头上的铺板发呆。几个劫后余生的同学面面相觑。布敬章趴在窗户前的桌子上看着外面,太阳很烈,让他单薄的身子看起来像张白纸。郑经在一边静静地看了会,忽然说道:孟大个,想不想让芮灵来看看你?
孟津猛地一震,没有搭茬,吭哧半天才说道:看不看的吧,我早瞅出来了,那闺女受的刺激不小,能来才是见鬼了。
郑经二话没说走了出去,布敬章扭头看了看门口,又继续趴在那里看着外面。孟津的事难道就这样过去了吗?他忽然想起来忘了找联防队员要个收据了,那2000块不会打了水漂吧。布敬章回想着钢炮黑黝黝的脸,心想没准这是个面恶心软的人。就冲他给自己敬烟还点上火,应该不会不认账。
人们都迷迷糊糊的时候,布敬章悄悄离开了406,不管怎么说现在只能走着瞧了,先把钱凑齐,别的毫无办法。可上哪儿找那3000块钱呢。他顺着学校外边的小路随便走着,太阳很大,搅起的热流在柏油路上打着旋子,一个老太太正追逐一张花里胡哨的传单,好不容易踩到脚下,熟练地拣起来折了折放进后背的编织袋里。那个袋子鼓鼓的,仿佛电视剧里身份崇高的丐帮长老后背的一样,显然装满了易拉罐和矿泉水瓶子。
布敬章捏着下巴看了看,下意识地想着一个易拉罐一毛,一个塑料瓶子也一毛。这个老太太一天能拣多少?100个?10块钱?他呸了一口,放弃了计算,继续在路上走着,不知怎么想起和秦雅莉手拉手散步的那天晚上。
他妈的古人喜欢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看来真是没错,系花的小手是那么好摸的吗?他摇摇头,忽然厌倦了自己这样的思考,自己就是喜欢秦雅莉,怎么了?妈的有人肯花钱去黄河大道爽一次,自己为什么不能费点心思泡泡系花?再者说,三五千换来秦雅莉以身相许,不等于有了长期饭票吗?布敬章停在路边捏了捏下巴,嘿嘿笑了一声。那时候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岂不快哉?
不知不觉地,布敬章走出了A大的范围,来到A市开发区最重要的位置……天山大道。崭新的街道和高楼透着大城市的味道,远处是几排橘黄色的天车,细长的吊臂正悠然地划过灰蓝色的天空,下面成吨的钢筋草棍一样轻巧地微微晃着。偶尔有高级汽车从他身边驶过,车牌上的一串8字看起来像大麻花那样漂亮。
这些有钱人整天都在做什么,他们那么多钱到底是哪儿来的?布敬章无聊地踢着脚下的石头子,想到自己所学的专业,假如能在A市留下来做建筑监理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忽然有些后悔最近对郑经的态度,自己可是有点像个负心汉了。他暗暗下定决心,这事过去一定得好好补偿一下人家才好。
想到这里布敬章没了散步的心思,在一棵胳膊粗细的梧桐树下蹲下,掏出一根烟点上,看到对面一栋写字楼门口挂着一块闪亮的牌子:A城开发区质量监督检查站。
检查站门口停着一台漂亮的〃宝马〃车,一个大肚子的秃顶男人从门内走出来,用遥控器打开车门,还没上去,一个漂亮惊人的女孩跑了出来喊道:哎呀金主任,我正说着话您怎么就跑了。您晚上到底有没有空啊,我们经理在大富豪都定了位子啦。
现在虽然才是四月天,金主任的脸上已经泛起了油光,一边用块雪白的手绢擦着,一边准备坐进车里:别麻烦了,我没时间去。
漂亮女孩跺着脚,扭着屁股贴过来:哎呀,人家位子都订好了呀,您不去多没意思。
金主任拉着车门犹豫着:我哪儿有时间吃饭啊,回头再说吧。
女孩一边笑一边拽住金主任肥嫩嫩的胳膊:哎呀,不光是吃饭,大富豪新开了个温泉城,我们经理说今天请你〃一条龙〃呢?
金主任挑了挑眉毛:哦,我还真不知道。嗯,那你去不去?
女孩撒娇地甩开金主任的胳膊继续扭着身子:从我们工程开始不就是人家一直陪着你呢,讨厌。
金主任嘿嘿笑了两声,拍拍女孩的屁股:好吧,上车。
漂亮女孩高兴地〃哎〃了一声,转到车子另一边打开车门,伸手在屁股后面拽了拽窄窄的裙子坐进去,看到马路对面的布敬章,愣了一下,使劲拧着脖子〃哼〃了一声。关上门的刹那,布敬章清楚地看到那对美丽的大眼睛里全是白色。
宝马车特有的发动机声渐渐远去,布敬章一直没动地方,那女孩裙子粉色内裤还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的屁股真漂亮,大腿像钢管女郎一样弹性十足,仿佛还可以看到丝袜下肌肤的抖动。布敬章无聊地抓了抓裤裆,忽然想起秦雅莉牛仔裤下的大腿比这女孩还修长,不禁咽了口唾沫:妈的,自己也是学建筑的,现在还在为3000块疲于奔命。
瞧瞧人家这个〃金主任〃,长得跟被踩了一脚的年糕似的,美女不还是屁颠屁颠地跟着。靠,还玩什么一条龙,就他那腐败肚子,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