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巴黎》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二十岁的巴黎- 第2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生如沐春风。又兼欧教授是老派人——花呢格子西装口袋里还插着手绢,提到别人说粗口的时候用“他恶狠狠挤出那四个字母的单词”来代替——于是对于旁的老师,我们可以汤姆、杰瑞乱叫一气,唯独对他,纵然名字长,也是Professor Olorenshaw,一个音节都不缺。   

  一次,欧教授提到culture?bound products这个概念,就是说和某种特定文化紧密联系的产品,已经在人们脑海中留下了成双成对的、条件反射般的印象,有些人就利用这个概念进行产品推广,例如明明是澳大利亚出产的伏特加,偏说是俄罗斯的泉水酿造的;出产的葡萄酒,特意起个é呀è的法文名。他列举了几对这个概念之下的国家和产品,包括中国和丝绸、中国和茶叶,又说“茶在中国已有4多年的历史”,并且和我确认“是有4年这么长吧?”我犹豫一下:“应该是2来年,从中国第一个皇帝开始。”欧教授笑一笑,说:“是吗?大家可以再查一查。”当晚一查,看到神农尝百草的故事,忍不住捶自己一拳,从此对欧教授更加佩服。   

  现在,该要介绍故事的另一位主角儿Borka小姐了。Borka是石玮那一批的,是那一批里最高的,怕是有一米八五。不仅高,架子也不是特别细巧,“掷地有金石声”,手掌呼扇呼扇,刚健有力。总之无论男人女人往她面前一站,都显得比较秀气。不过千万不要把Borka想象成金刚,她只是一个非常大气的美女。褐色的头发,剪了厚厚的刘海帘儿,大眼睛大嘴巴,一袭黑色长大衣在腰上一扎,真是玉树临风。那大气也包括她的性格,很少撒娇撒痴,一如既往的端庄,女中音,说话快了略有结巴。   

  更进一步说,大伙儿不用特别细心,也能发现Borka较真儿、不拐弯抹角,有点给她根针她当棒槌的感觉。比方说她动员大家前去某个活动捧场,大眼睛眨都不眨特别渴盼的样子,活动内容介绍得没完没了的详细。一般人的反应都是“好呀好呀,有空一定去凑凑热闹”,不料她还一个劲儿追问:“什么时候有空呢?星期三去好不好?可以帮你多留饮料。”甚至还要拿本子记下来。还有一次她满屋子追着美国的Susan问她对于小布什打伊拉克的看法,Susan笑嘻嘻地敷衍:“我不告诉你!”Borka不依不饶,当堂列举战争罪行一二三四五,仿佛非要逼出个黑白曲直来,Susan脸上渐露尴尬。   

  听Borka的自我介绍,先是一串孜孜不倦的个人奋斗史,接着说起自己的理想,还像七八岁的孩子“长大后一定要当科学家”那样的壮志满怀、情绪激昂,说她的终极理想就是提升自己的祖国塞尔维亚在国际上的地位云云。大家听到塞尔维亚这个字眼儿,对于Borka的理想主义光辉,都流露出一点似懂非懂、“原来如此”的表情。         

BOOK。▲红桥▲书吧▲  

第61节:二十岁的巴黎(61)         

  欧教授的“传播理论”,一年仅开一次,聚集了所有MBC的学生来上。从古希腊古罗马时候谈起,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一路谈来,一直谈到南美部落妇人脸上才有的文面、非洲部落奇特的生死观念等等,抄在黑板上的单词都像小提琴的名字,一堂课三个小时上完感觉像晕机。   

  有几个星期专谈修辞,先列举种种修辞手法和应用,随后进行小练习。欧教授发了一篇宣扬在美国废止死刑的论文,其中一个论点是说美国死刑制度中掺入了太多种族和阶级歧视的成分。欧教授分析了文章所用的各种修辞方法,布置我们回去运用类似的手法构建一篇驳论,即反对废止死刑的文章。Borka显出欲言又止的样子,结果一下课,大家都在收拾东西,Borka在位子上大声发问:“请问,在座诸位有多少赞成死刑?”大多数人没有理她,各干各的,只有两位回应赞成死刑。Borka马上追问为什么,两位随口列举了一些理由。Borka站起来,说:“啊,不是这样的,我母亲是个法官,她亲口告诉我……”那两位同学虚晃一枪闪开了,只留下Borka还在那里自言自语,我看了真觉得她有点怪。   

  下一周的课,讲解了更多的修辞方法,又布置了类似的作业,某报社新闻稿,报道美军突袭轰炸了阿尔卡伊达组织大本营,把一个高级首领炸死了,报道站在卡伊达的角度,把美国的赖斯狠狠抨击了一番。欧教授让大家以赖斯的名义写一篇回应的新闻稿。交作业那堂课之前,Borka垂头丧气走进来,问大家作业可都完成了没有,大家说写完了。Borka叹息一声,唉,我可是一个字都没写,一写手就抖。你们知道吗?美军轰炸贝尔格莱德的时候,我就在那里,我亲眼看到的啊,至今历历在目,如今要我装作赖斯为轰炸开脱,无论炸的是谁,我都下不了笔啊。前南斯拉夫的情况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让我来告诉你们真相吧……她激动地、略微结巴地陈述着,直到上课才停。欧教授仰着脑袋进来了,先让交作业,Borka开始重复方才的那段话。因为内容太多,欧教授忍不住打断她,说:“那你这次就不用写了。”随后和蔼地补充:“不过这只是一个练习,和真实的立场并没有关系,你不要太情绪化了。”   

  再下一周过渡到形象传播,发了一篇纽约时报特稿,纪念“9·11”事件一周年,配发了很多照片。我不清楚那些照片是真实的还是PS出来的,大约各占一半,总之全都是两两对比:事件之前有楼的地方,之后一片可怕的废墟;之前一套精美的细瓷茶具,之后被泥土污垢覆盖,如同出土文物;之前在附近小店乐呵呵地买面包的小胖子,之后成为惊恐奔逃的兵马俑……那天Borka正好坐我隔壁,从这小片纸发下来的那一刻她就坐立不安,显出很不爽的样子。当欧教授半眯着眼,指出这组对比形象中隐藏着庞贝消逝乃至西方文明的灾难等暗喻时,Borka举手,硬邦邦地问:“欧教授,为什么您所选择的题材都和美国有关系呢?”欧教授的思想一个急转弯,差点没刹住,停了有五秒才解释:“这是偶然,毕竟,美国占据了全球四分之三以上的传播空间。”   

  又一节课。欧教授照例先发资料,我一看挺来劲儿,因为是一篇关于电影的小评论,大意是批评去年的法国电影,极尽讽刺之能事,说他们假清高,装知识分子,看不起好莱坞,但是一年来拍出的电影,法国人自己都不爱看,既不叫好也不叫座。说实话我还挺有共鸣,因为我本人就不太喜欢法国电影,人物两个,场景一双,故事不多,光顾着说话……正自寻思,平地一声炸雷,我听到后排Borka几乎是语无伦次的总爆发:“欧教授,我忍了再忍,实在忍无可忍。您是个亲美派!亲美派!您看这一系列的材料,否认美国死刑的偏向性,辩护轰炸,‘9·11’,还有这一个!这决不是偶然,您是故意的!您为什么不能谈一谈小成本电影《天使艾米莉》的成功,为什么不……”   

  这一下全班都呆住了,尤其是欧教授,一直被景仰的目光环绕着的,受到这番抢白,镜片后的眼睛都凸出来了,声音也变形了。他先还见缝插针地回应,“我是大不列颠公民……我不亲美”“我已经解释过了……”“做学问,不要想太多……”等等,然而激动的Borka结巴却浑厚的女中音犹如倾盆之雨,把教授的回应打得蔫巴巴的。只见欧教授的脸越来越红,最后猛吸一口气,大喝一声:“Borka,闭嘴!我真是受不了你了!(Shut up Borka。 You are getting on my nerves!)”这一句怒吼如同剪刀,咔嚓一声就把Borka的女中音剪断了。教室里一片寂静。         

虫工木桥◇BOOK。◇欢◇迎访◇问◇  

第62节:二十岁的巴黎(62)         

  大约过了两分钟,这帮乖巧的MBC女生外加Gregory就开始打圆场了,只不过圆场是一边倒的:“哎呀Borka,不要激动,欧教授没有那个意思。”“我们不是在上政治课。”“Borka,谁和谁历史上没有打过仗啊?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原先苏联还占领过我的国家呢,我说过他们的坏话吗?”(最后这句是美国的Dzintra说的,她的祖辈从前苏联某加盟共和国移民到美国)……七嘴八舌连成一片。Borka再也没有回嘴,在一片聒噪声中撑头坐着,仿佛被那一句“闭嘴”击中了心脏。   

  除了Borka之外,我和Philippe也许是全场唯一没有说话的两个人。Philippe反正从来不说话,我呢,内心深处,其实非常想为Borka辩护两句。然而我终究太面,在面色依旧不佳的欧教授和一群鸭子面前,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我在想,如果欧教授布置我们用小泉的口吻写一段为历史辩护的新闻稿,说明只是为了练习修辞,我能下得了手写吗?鸭子们没有切肤之痛罢了;而欧教授,无论多么渊博,多了解茶叶的历史,却没能体会到一个情感深切、态度执着的同学的心。   

  事情后来闹得颇大,双方都去系主任那里告状。临近期末,Borka非常担心这门占到4个学分的重要课程不能过关,“气量那么小的人……”她念叨着。然而最后,她得到一个相当不错的分数。Borka松口气,说:“欧教授毕竟还是有点水平的。”   

  花这么多篇幅说这个故事,意图不在讨论对错;无非就是说明,我们这个小小的学校,虽然形象比较草根,但就像深藏不露的森林,物种的多样性才是它最大的乐趣与资产。不仅来源地不同,文化、信仰、个人背景统统大相径庭。每一个个体都按照原有的走势继续生长着,于是免不了误会、隔阂,甚至冲撞;然而总体而言,个体与个体之间努力协调着、理解着,融合成为欣欣向荣的生态圈。   

  想起综合理工那一排排整齐的、棕色头发的小脑袋,个个眉清目秀、彬彬有礼,父母不是工程师银行家,就是医生律师,他们也做好准备,将会继续这一条平稳的道路。那些年轻人,蓝色眼睛里透露出的机灵劲儿当然是少不了的,然而毕竟是温室里淡淡的小花朵,哪有我这一帮同学的波澜起伏、活色生香。   

  感觉在我们学校学习,更像生活,因为生活就是丰富而不规则的。   

  比方说,大部分同学有过工作、兼职的经验,或是学习期间也做实习和part?time,好比Aline的电视节目主持人、Syreta的UNESCO(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就在巴黎七区,离学校几步远)文化官员助理,以及更多的、我想也想不到的工作。   

  “人际沟通”这一门课,有两个法语项目的同学也过来上。一位4多岁,已经谢顶,是法国电力公司的高级推销员(我原先不知道电也是要推销的),由公司出钱过来培训,特别喜欢给大家讲述推销技巧。另一位年方二十一,来自波兰,圆圆脸,稚气未脱,但是已经当了四年半的“直升飞机试飞员”——16岁拿到飞行执照后,但凡父亲公司制造的直升机,都由他完成处女航。上中学的时候,教学楼顶上很宽阔,直升机就是他的交通工具,每天泊在楼顶上,再下来上课。   

  还有一个美国女孩子,与她相隔学期较多,没有正面接触,但是擦肩而过,总觉得她�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