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加喋喋不休地说着,根本不理会伊拉龙脚步向后移,抬起门闩,溜出了伊辛译瓦岗。伊拉龙背起行囊,快步穿过橡树林,渐渐把五座山丘之地以及隐居于其间的那个疯狂的魔法师抛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半天和第二天,路上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伊拉龙觉得不时会从一座山后冒出一群人来。他们大多数是难民,当然,当中也有士兵和商人。伊拉龙尽量避开人群,大多时候,他把衣领竖起来,遮住下巴,疲惫地行走着。
这样一来,那天他只好在墨林以北二十英里的艾斯科夫村过夜。按照他原来的打算,在抵达艾斯科夫村前,要离开正道,找一个洞穴,休息到第二天早上。可是,因为对环境不熟,路程判断失误,最后,在离村庄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时,身边还有三名士兵。到了村里,就意味着进入一个安全之境,可以找到一张温暖的床。如果这个时候离开,即使再笨的人也会怀疑,他究竟要刻意躲避什么。于是,伊拉龙咬紧牙关,决定走一趟。他心里默默练习自己编造的旅行故事。
第一眼看到艾斯科夫村时,太阳离地平线还有两个手指的距离。村子不大不小,四周围着高大的栅栏。到达村子时,天几乎黑了。在村子入口,他还听到哨兵问那些士兵后面是不是还有什么人。
“据我所知,没有了。”
亡命天涯(6)
“这太好了,”那哨兵说,“过了关门时间,他们得等到明天才能进村。”说着,他朝对面的另一卫兵喊道,“关门!”他们一起推,将十五英尺高的包铁大门关上,还上了四根门闩,每根都有伊拉龙身子那么粗。
他们是怕有人来围攻村子。伊拉龙想,不过,他旋即笑了,觉得自己愚不可及。这个时节,又有谁不担心出事呢?换了几个月前,他可能会担心被困在艾斯科夫村,可是,现在,他自信可以赤手拆了村子的防御。而且,如果用魔法隐身,他还可以趁黑不声不响地离开。不过,他还是选择停下来过夜,因为他太累了。况且,如果附近有魔法师,他施法就可能引来麻烦。
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他朝村子广场走去。没跨出几步,一个巡夜人走了过来,举灯凑近他的脸:“站住!你没来过艾斯科夫村吧?”
“我第一次来。”伊拉龙答道。
身材短粗的巡夜人摇头晃脑地继续问道:“这里有家人或亲戚朋友吗?”
“不,没有。”
“那你来艾斯科夫村干什么?”
“没什么。我要到南边去接我姐姐一家人回雷欧那城去。”对伊拉龙的话,那巡夜人似乎无动于衷。看来他不相信我,伊拉龙猜想,或者,类似的话听过无数遍,他都麻木了。
“那么你需要到旅店去,就在大水井边上。去吧,那里有吃的和住的。在艾斯科夫村期间,我警告你,我们这地方对谋杀、盗窃及纵欲绝不心慈手软。这里有牢固的夹具和绞刑架。它们可没一直闲着,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先生。”
“那走吧,祝你好运。嘿,等等!陌生人,你叫什么?”
“伯根。”
听了这话,巡夜人走开了,继续他的巡视。待巡夜人的灯消失于几座房子之后,伊拉龙来到大门左侧的告示牌前。
告示牌上钉着好几张通缉令。其中,两张三英尺长的羊皮纸上分别画着伊拉龙和若伦的画像,他们都以帝国叛徒的名义被通缉。伊拉龙饶有兴趣地看着通缉令,并惊讶于赏金的丰厚:抓住任何一人封伯爵。若伦的画像跟他本人很像,甚至还画上了他逃离卡沃荷后才长出的胡子。不过,伊拉龙的画像就差了些,那还是血盟庆典之前他的纯人类相貌。
世事多变啊。伊拉龙想。
他继续走,穿过村子,来到旅店。大堂的天花板很低,木板都涂了焦油。黄色的油脂蜡烛发出柔和、摇曳的光,使得空气弥漫着浓重的油烟味。地上铺上了沙和灯芯草,伊拉龙一脚踩下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左侧有桌椅,大壁炉,一个小孩转动炙叉烤着一头猪。右侧有一个长形酒吧和一道防御工事。工事主要包括拉起的吊桥,另一端,存放着一桶桶的各色啤酒。工事的目的就是要把那些嗜酒如命的男人拦在外面。
大堂有六十来人,人声鼎沸,拥挤得让人感到不舒服。长途跋涉之后的伊拉龙,对此应该感到触目惊心。他听觉灵敏至极,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雷鸣般的瀑布之中,无法捕捉一个确切的声音,只言片语之后,一个声音便飞逝而过,为另一个声音所取代。在屋子的一角,三个吟游诗人在演唱《道斯美丽的艾丝丽德》的戏剧版,不过,却丝毫无助于缓解屋内的喧嚣。
伊拉龙不由得一皱眉,挤过拥挤的人群,来到酒吧前,想问问那个服务女子,可是她太忙了。至少过了五分钟,一缕缕头发沾在汗湿脸上的她,才得空将目光转过来,问道:“你要什么?”
亡命天涯(7)
“还有没有房间?或者给我找个角落过夜?”
“我不知道。你得找旅店女主人,她很快就会下来。”说着,她随手朝一排椅子指了指。
于是,伊拉龙就等着。他靠在吧台上,打量着屋里的众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猜多半是当地村民来此买醉。其他的男男女女,往往是一家人,看样子是要举家迁移到安全地区去。这些人很好认,通常穿着磨破了边的衬衫和脏兮兮的裤子,蜷缩在椅子上,一旦有人走近,便会紧张地盯着。不过,他们似乎刻意要避开旅店里的一小群常客——加巴多里克斯的士兵。那些身穿红色短上衣的男人说话嗓门特大,他们一边狂饮啤酒,一边肆无忌惮地大笑、叫喊,不时用戴着铠甲的拳头捶打着台面,有的还暗中对过往的女孩子伸出咸猪手。
他们是不是因为知道无人敢反对,并且乐于对此加以炫耀,才这么肆无忌惮?伊拉龙想,或者,他们是被拉了壮丁,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耻辱及恐惧感而这么寻欢作乐?
只听吟游诗人唱道:
道斯美丽的艾丝丽德一路奔跑,长发飞扬,
找到艾德尔大人,厉声喊:“放了我的情郎,
否则,巫婆会将你变成一只山羊!”
艾德尔大人哈哈一笑,眉飞色舞:
“巫婆也无法将我变成山羊。”
随着人群的移动,伊拉龙看到紧挨墙根的一张桌子,桌旁坐着一个孤单的女人,旅行风衣上的风帽遮住了脸部。四个男人围着她,都是粗壮的农民,在酒精的烧灼下,个个面红耳赤。其中,两个人分别在女人两侧靠墙看着,一人把椅子反过来,跨坐在上面,咧嘴笑着,第四人一脚踩住桌边,身子靠在膝盖上。他们肆意说着什么,还打着手势。尽管听不见也看不到那女人说了什么,伊拉龙明显看出几个农民生气了。只见他们满脸怒容,鼓起胸脯,像斗鸡一般趾高气扬,其中一人还不停地对那女人晃动着手指。
在伊拉龙看来,这些平时都诚实、勤劳的男人,只是因为贪杯而举止失常。在卡沃荷的节庆时节,这样的事也十分常见。加罗历来看不起那些酒杯都已拿不住,却依然当众丢人现眼的男人。“简直不合时宜,”加罗常说,“况且,如果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麻痹自己而喝酒,就该找不会干扰别人的地方。”
左侧那个男人突然伸手,用手指钩住了女人风帽的边缘,似乎是要把它扯下来。没待伊拉龙看清楚,那女人右手一抬,抓住了男人的手腕,旋即却松开,恢复了原来的坐姿。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伊拉龙怀疑,屋子不可能有别人,甚至包括那个被抓手腕的男人,能察觉她的动作。
风帽被掀开,落在肩上。伊拉龙一看,整个人惊呆了。那女人是人类,可是长相跟阿丽娅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个女人的眼睛——圆平,而非像猫眼那么斜——还有耳朵,不像精灵的那么尖。她跟伊拉龙所认识的阿丽娅一样漂亮,只是显得更易于亲近,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于是,伊拉龙毫不迟疑地将意识向那女人延伸出去,他要弄清楚,她究竟是谁。
刚接触到,她的意识立即反击回来,突破他的意识,紧接着,他的脑海里响起震耳欲聋的一声惊呼:伊拉龙!
阿丽娅?
他们四目相视了好一会儿,直到人越来越多,遮去了她的身影。
伊拉龙使劲推开挡在前面的众人,飞快穿过大堂,朝阿丽娅的桌子奔去。一开始,那些农民都斜眼瞪着他,其中一人嚷道:“你太粗鲁了,不请自来,打扰我们。快滚开,好不好?”
亡命天涯(8)
伊拉龙尽力让自己口气显得平和:“先生们,在我看来,这位女士似乎愿意一人待着。一个如此诚实的女士的小小愿望,你们不会置之不理的,是吧?”
“诚实的女士?”站得最近的那人笑道,“诚实的女人不会一人独自出门。”
“这个您请放心,因为我是她兄弟,我们是要去雷欧那城投奔叔叔的。”
四个男人交换着不安的目光。三个人慢慢向后退去,只是其中一个大个子逼近伊拉龙,呼吸喷到他脸上:“朋友,我可不敢肯定能相信你。你只是要把我们赶走,好自己一人占着她。”
他倒没全醉。伊拉龙想。
伊拉龙声音很低,仿佛只说给那人听:“我向您保证,她是我姐姐。我求您了,先生,我可不是跟您吵架,求您让开,好不好?”
“不好,看你娘娘腔,肯定是在撒谎。”
“先生,请少安毋躁。我们这么闹不愉快,大可不必。现在天还早,到处都是音乐美酒。我们何必为一个小小的误会而争吵,这样不值得。”
过了几秒钟,那人终于放下了架子,用嘲讽的口吻说:“我可不想跟你这样的小毛孩打架。”说完,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跟着伙伴奔吧台去了,伊拉龙顿时感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伊拉龙目光盯着人群,身子却退到桌子后,在阿丽娅身旁坐了下来。“你为何在此处?”他问道,却几乎未动嘴皮。
“来找你。”
伊拉龙一惊,扫了她一眼,她眉毛一抬,反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然后挤出一丝笑容,问道:“你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你订房间了吗?”
他摇了摇头。
“好。我有房间了,我们去那里说话。”
他们一齐起身,他跟在后来到大堂后的楼梯。踏上楼梯,脚下破旧的楼板嘎吱作响。他们来到二楼的走廊,因为只点了一支蜡烛,楼道十分昏暗,阿丽娅领着伊拉龙来到右侧最后一间房。宽大的风衣衣袖一抖,她掏出一把铁钥匙,把门打开,自己进了屋,等伊拉龙跨入门槛,便回身关上门,上好锁。
一道昏黄的光线,穿过铅框窗,照在伊拉龙身上。光线发自悬挂在村子广场另一头的一盏灯,让伊拉龙隐约可以看出自己右边矮桌上似乎有一盏油灯。
“Brisingr(原注:火)。”伊拉龙低声一吟,指尖发出一点火花,点燃了油灯。
灯虽点燃了,可是屋子依然很暗。跟楼道里一样,房间里也是镶板墙,栗色木头将照射在其上的光线吸收殆尽,屋子显得很窄、很沉重,仿佛有重物向里压。除了桌子,屋里另一件家具就是一张小床,床褥子上扔了一张薄毯,床垫上还放着一小袋物品。
他们面对面站着,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