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经典著作:黄仁宇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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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经典著作:黄仁宇全集-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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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仁宇在密西根大学Undergraduate School念了三年,由新闻系转到历史系,取得学士学位,在这段时间,除开读书、工作之外,他对年轻大学生的课外活动一样有兴趣。密西根大学是美国中西部足球联盟的一员(Midwest Big 10)。秋天是足球季,各校轮流比赛,每场的观众上万,黄仁宇戴上黄蓝两色上有校徽的便帽,热烈参加。
  随后黄仁宇继续念研究院,一直到1964年,取得博士学位。美国政府对大学文科 (Liberal Arts)不大重视,政府研究津贴很少花在这个部门,因为这个缘故,文科研究生都要自己找工作维持。
  黄仁宇一面工作谋生,可是仍专心读书。我看着他从一个业余性质的作者,蜕变为胸藏万卷的学人,他以后的成就,都是在这个期间奠定的。仁宇兄研究明史,把《明实录》一百三十三卷从头到尾研读,以后写文章,下结论,都引证纪实,不凭空虚构,也就是他为学过人之处。黄仁宇辞世之后,嫂嫂格尔寄给我一盒文件,其中有黄仁宇最近十年的读书工作记录。我打开一本,看到他1992年12月的日记,其中一个星期,他在五天之内,把《大史长篇》,重新研读一遍。我不知道《大史长篇》是怎么样的书籍,请教一位国史专家,他说大概是明朝王祎著的《大事记续篇》(七十七卷)和朱国桢著的《大事记》,从这件小事可以看出黄仁宇读书认真的情形。
  

我的哥哥黄仁宇(2)
仁宇兄的名著《万历十五年》开始是用英文写的,在1981年由雅礼大学出版所印行,当时为美国名作家John Updike发现,在New Yorker杂志写文推荐,同时这本书也列入美国历史书五个最佳作品之一。翌年《万历十五年》中文版在北京印行,由廖沫沙题笺,印在封面。这题笺也有一个小故事,我在1980年9月间,参加美国航空学会访问中国航空工业,途经北京,这时黄仁宇已经计划把《万历十五年》在中国印出,托我和妹妹粹存去拜见他的旧友廖沫沙,请他题笺。我现在手头还有仁宇写的一个短简,谢谢我们弟妹替他取得廖沬沙的题笺,并且说:出版书籍,和其他工程一样,一定要有多方面的协助支持,要谢谢你们在北京的联系工作。
  黄仁宇个性强,不论学术和日常交往,都是心有成竹,不轻易改变初衷。可是为人谦和,不事夸张。《万历十五年》在大陆和台湾畅销,他对我一字不提,直到我们的表弟李承露从台湾来信,报告情形。我打电话给仁宇兄说:“听见你在台湾出版界和读者心目中声名鼎盛。”仁宇兄没有骄意,只问:“是哪个人告诉你的?”
  黄仁宇的第二本重要作品是《中国大历史》,这本书在美国出版时是1988年11月。可是早在20世纪70年代,我到纽约州去看他们夫妇,仁宇兄就告诉我:他对中国历史有一个新的研讨方式,和美国各大学中国史专家看法完全不一样。我当时一点也不知道这学科的研究内情,只觉单刀匹马,和一班学术权威打对头,不是智举,就将这想法坦白陈述,黄仁宇一点也不同意,话题就终止了。
  黄仁宇生性豪爽,古道热肠,对人诚恳,人或有机谋,他视而不见。他在New Paltz住处简素朴实,他写作的厅房面对着纽约闻名的Cat skill山地游览区,可以看见日出日落,风云变幻,在黄仁宇的心目中,比什么高楼大厦,都要胜过一筹。同时他注重储蓄,家有余资,都细心投资。
  黄仁宇夫妇爱旅游,在英国剑桥大学工作时,曾遍游西欧各国,在美国游历东西岸,最后在1998年春来加州访问,和家人欢聚之外,他们夫妇并开车到San Diego和Las Vegas游览。
  仁宇兄最后一次旅行,是在1999年10月应葡萄牙政府邀请,到里斯本参加澳门归还中国纪念会。在会中黄仁宇发表论文,题为“中国的经验——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
  黄仁宇欢喜宾客,New paltz附近有几家餐馆,是他家待客之处,其中有两家在赫逊河畔,风景优美。这地方也就是他写的《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名称的来源,另一家中国餐馆,叫“小熊饭店”,地址靠近Woodstock,是Rock Music发源之处,餐厅背山近水,非常风雅。
  仁宇兄常说:“我一生经历过中外各阶层的生活,不论是治世乱世,无所不闻,无所不见。现在我个人要做的事都已做了,可一死而无憾。”这种看法,和他最后一天和格尔嫂所讲的话,如出一辙。
  

序
本书初刊于1988年,可是内中有几篇文字已见于其他报刊,所以粗率地说,全书经历至今已有十五年。
  十五年前我初次倡说中国长期革命业已成功,有人批评我的立场偏激。即在十年前仍有人预言,邓小平去世后中国又将沉沦于民国初年军阀割据的局面。这种种悲观,缘于忽略历史上长期的合理性。
  我们所说中国的长期革命业已成功,并不是说所有问题都已解决,而是前后比较,已面临历史上一大突破。这种突破史无前例,在本国史里只有公元7世纪隋唐之出现,差可比拟。在西洋史里也只有英国在17、18世纪之交的打开局面,可以相互比较,因之两方的过程,可以看得更为明显。
  其中最重要的症结也可以说是资本主义的登场。但是资本主义是一个被滥用的名词。我们因其无可替代,虽引用而必强调在20世纪末年,其最显著之特色不在阶级斗争,也不是新教伦理,而是负债经营。
  一个国家希望资金广泛地流通,经理人员与所有权分离,技术上的支持因素如交通通讯全般活用,务必先在法制上创造一个可以在数目字上管理的局面。中国过去以文士管制亿万农民;用刑法作张本,于今引用商业习惯,以律师、会计师、工程师做前导,着重民法。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系。20世纪的革命,即显示着整体社会重新构造过程中的艰辛。
  这本书是我的历史写作之中提出引用参考资料较频繁的一种。《明实录》内《太宗实录》年终统计一文又整个重写,加入英国之参考资料多种。(其中明代数字的了解则初作于1970年的夏天,时在哈佛东亚研究所做研究工作,距今将近三十年矣。)《上海,Shanghai,シヤンハイ》系应在沈阳及上海发行的《万象》双月刊所作,载该刊今年三月号及《联合报》副刊3月7、8、9日。虽系小品文字,但是显示着新旧体制之不能融洽,仍侧面阐释一段天翻地覆的改造无可避免。
  作者的主旨仍是抛砖引玉。我深觉得中国历史需要整个重写(包括西洋史在内),我提供自己在摸索时的线索,希望高明人士将眼光更看宽看大,将历史读物更向前修订。对一般读者则着重不要忽略自己当前的立足点。
  黄仁宇
  1999年4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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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言》看晚明商人(1)
中国传统社会,因采取中央集权制,事无大小,悉听朝廷号令。所有法律辞章,必须划一。此在工业革命之前,交通通讯诸技术未曾发达之际,实有多数不合实际之处。因此皇室威权,虽广泛无涯,但其行政技术低劣。政治之安定,并非经常在法律及经济上求改革;而有赖于支持儒家思想,由家族社会之安定性所促成。此种措施,实与西洋诸国近世纪保障人权、支持私人财产、允许市民自治种种措施大相径庭。因此“重农抑商”纵非中国朝廷能经常维持之政策,亦必为社会发展之必然趋势。西洋诸国资本主义之发展,有赖于尊重私人财产之绝对性,并认为此绝对性高于皇权,甚至高于传统之道德观念。其司法权之独立,即由法庭保障此绝对性。凡此措施,只能在西欧诸小国经始。中国之地方政府,始终未由私人结会之形式构成;而系由中央政府规划;其行政精神又偏重于中央政府之便宜。其间差异之处,无待详述。
  明代统治中国凡二百七十六年,跨14世纪至17世纪,此为西欧诸国近代国家社会形成及资本主义发展之际。中国政府则在此时期巩固其中央集权明代集权,见于顾炎武之《日知录》及黄宗羲之《明夷待访录》。亦见于Mote,“The Growth of Chinese Despotism,”Oriens Extremus,8(1961);Lien…sheng Yang,“Ming Local Administration,”in Charles (ed);Chinese Government in Ming Times(New York,1969)。。因中央集权之结果,政府之经济政策,不能以经济高度发展地区之情形为基础,而系以经济低度发展地区之情形为基础本人所著Taxation and Governmental Finance in 16th Century Ming China(Cambridge,1974)对此点叙述甚详。。例如洪武之税收政策,全以谷物为基干,各衙门所用人役,在宋代王安石变法时,即收代役钱,在明初又全部改为现身服役。永乐虽派遣郑和下西洋,但对民间海舶,则极力取缔。1404年则令民间海船,悉改为平头船,以防止泛海《太宗实录》(中央研究院版,下同),页498。。《明律例》亦定民间私造二桅以上大船,私自泛海者处斩见《大明会典》,卷167,但此律未能施行。。凡此多端,其重点在保持全国经济之平衡,以维持政治之统一。大凡地区间经济发展差异过大时,其政治必受影响。例如美国在19世纪即因其经济发展不平衡,乃有南北战争。此在传统中国社会,自当竭力防避。
  防制地区间经济超度发展,以与低度及落后之经济基础看齐,为适应中国传统政治之需要。此在长期经济发展过程中,至为不利。此可以在中国实行者,因为中国经济,在19世纪之前,为“非竞争性”者,未有如西欧诸国,甚至有如日本之“大名”政权,其经济为“竞争性”者。亦即其国家或诸侯间经济之差异,立即影响其武备之盛衰,而可能决定其存亡。中国传统政权,以广泛动员农村经济为其实力之基础。兵员为农民,军费无大异于食粮,两者均重量不重质。经济虽落后,但全国情形均一,征发仍轻而易举。反之,其工商业及经济方面前进之部门,则恰为政府统治征发不及之处。中国历史上,凡朝代以落后之农村经济为骨干,其经济基础为“单元”者,通常能号召大量兵员,战胜以“多元”经济,甚至较前进经济为基础之政权。是以明代经济政策,符合当日政治需要,在历史上则为背道而驰。
  中国金融经济,在历史上最低限度有三次突然猛进。此即西周至两汉,唐宋之间,及明清之际。但曾无一次其突出使中国经济史改观,有如近世西欧之资本主义。有时杰出之商人能以其私人财力影响权要,但此纯系私人非法活动,在历史上未曾改变法制,既不能全部提高商人之社会地位,尤不能促使商业为超官僚歧视之独立经济部门。然今日仍有不少学者,过度夸张各时期比较高度之金融活动,如若干日本学者称宋代“商业革命”,其社会影响有如欧洲“文艺复兴”。若干中国学者则称明末清初为中国资本主义“萌芽”时期。此在中国经济史上言,阐述其比较性则可,盛称其为质量上之改变则不符合事实。
  金融经济超越时期之发展,可能使社会变质,而强迫政府修正其经济观点,但迄至19世纪外强势力侵入中国之前,此种趋势并不存在。凡盛称明清之际金融经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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