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如实相告:“是李府的李姑娘。”
“哪个李府?”听到李府两字,蕊儿的脸色沉了下来,于是又追问了一句。
“金水镇的李府。”
“公子稍待,容我去禀了我家小姐,再来与公子回话。”蕊儿说着,便向内宅去了,走了两步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便又回过头来,对着护院头子说道:“还劳李护院带公子去会客厅喝杯热茶,我等等便来。”
护院头子心领神会,笑道:“好的。”哪有让护院带着客人去喝热茶的,蕊儿的意思是要先请问过韩娘子,如果韩娘子觉得这件事子虚乌有,那就没辙了,哪怕周正长得再帅,也难免要吃顿老拳,杀鸡儆猴。韩家和李家明争暗斗了两代人,到了几年前干脆就明着绝了交,简直是有你没我。到韩家来替李家要东西,这情节的惊险程度,堪比孔明吊孝周公瑾。
“请吧!”护院头子侧着身子,右手平伸,做了一个延请的动作。周正也没说什么,便跟在他身后,向会客厅走去。而护院头子在走过秦门房身边的时候还冲着秦门房一阵怪笑:“瞧着吧,长得帅有什么了不起?”在心里,他已经给周正判了死刑。秦门房却不言语,也只是用一阵怪笑回应。这些景象落在周正眼里,他没来由地有些害怕——韩府的人怎么都是神经病?
好在之后的情况一切正常,护院头子在蕊儿回来之前,对周正也是以礼相待,只是无论周正说什么,护院头子一概都只是用“恩”、“啊”之类的词来回应。他将周正带到了会客厅,便请周正上座,自己则退到了门外。
周正见护卫头子退到门外,便安安静静地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他前世身为一条“业精于勤”的工科狗,这点禅定功夫还是有的。不多时,远远地传来了几声极轻的脚步声,听声音像是两个年轻女子。
“咦,我怎么能分辨得这么清楚?”周正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听力似乎有些好得吓人。
“小姐好,人在里面呢。”这时护院头子的声音响起,周正便没再思索下去,而是先一步起身迎到了会客厅门口。
按传闻,韩娘子从不与男子见面,有时不得不为之,就会戴上一个纱罩。周正见当先走进议事厅的女子头上戴着纱罩,便知这是韩娘子。
“见过韩娘子。”周正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多,他知道的礼节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作揖。于是他向韩娘子作了个揖,也正是因此,直到周正抬起头来,韩娘子才看清了他的面貌。
“哒……”素手无力佛珠落,绾发伊人清泪垂:“顾郎,是你么?”如杜鹃啼血,似喜还哀,只说得这两句,她似是心力交瘁,一下便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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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贞女中计化红颜祸水(二)
众人见状皆是大惊,护院头子知道男友有别,没敢动手,周正是个穿越众,潜意识里只觉得救人要紧,便和蕊儿一道将韩娘子扶了起来。蕊儿一会儿扇风,一会儿揉胸口,过了好一会儿,韩娘子才悠悠醒转。
韩娘子醒了过来,见周正竟然抓着她的手,脸上不禁浮起一片红云。她假装不在意,将手抽了出来,径自往椅子上坐了,说道:“这几年我身子贫弱,有时候是这样的,让公子见笑了。公子的事我已听蕊儿说过了,不知李姑娘说我欠了她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周正如实相告:“李姑娘对我说,你欠她的,是一件女孩子家的私密东西,我是个男子,不便言明。不过李姑娘给了我书信一封,说小姐你看过便知。”说着,周正便从袖筒之中拿出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来。
韩娘子伸手便要接过信封,却被周正拒绝了,他说道:“李姑娘曾吩咐我,说这件事对她极为重要,小姐你拆信的时候,只能有你我二人在场,绝不可再有第三人。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实在是不敢违背。”
韩娘子见周正义正言辞,便摆了摆手,对李护院和蕊儿说道:“你们到门外候着,将门关上,没我的话不可进来。”
韩府的两位当家不在,韩府之中便以韩娘子为尊,她发了话,蕊儿和李护院自然不敢违抗,只得去到门外,关上了门。
“现在我可以看信了吧?”韩娘子有些不悦地问道。
“那是自然。”周正说着,便把信往韩娘子的手里一放,然后默默退开,也找了把交椅坐下,绝不肯沾染半点偷看信件的嫌疑。
韩娘子拆了信封,见其中有四五页浣花笺,便仔细读了起来,却不见其中提到什么“宝贝”,只是一些年少时她们两人间的欢乐往事。而另一边,周正见韩娘子没说什么话,便安安心心地喝起茶来。茶叶生意是韩家的主要业务,韩府里的茶自然是极好的,香气逼人,欢喜之下,他很不雅地把一盏茶喝得干干净净,一点水也没剩。
周正把茶喝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吃相太难看了,有点不好意思,便偷偷瞄了韩娘子一眼,希望她没意识到自己的窘态。这一看却大事不妙,周正抬眼向前看去,正对上韩娘子一对剪水眸。
韩娘子不知何时,已经将那纱罩摘了。周正现在一眼看去,便将她的容貌都看在了眼里,纵是比上天仙般的李姑娘,这韩娘子也是不让分毫。只见她面色酡红,像是喝醉了一般,原本如水般清澈的眸子,现在却迷离了起来,直直地盯着周正的脸庞看。周正前世长了副路人脸,又和什么篮球、足球、绘画、音乐等一切可以用来骗姑娘的才艺无关,他唯一擅长的才艺就是解方程,这玩意有什么用,骗得着姑娘吗?这样的周正自然不可能得到姑娘的深情凝望,这种经历对他而言,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因此他深深地被吓到了,他有些不安地问道:“韩娘子,你没事吧?”
韩娘子却不像周正那么局促,她扑哧地笑了一声:“顾郎,你不是说喜欢我的名字么,为什么又不叫,却拿我取乐,叫什么韩娘子。”笑语缠绵,神态娇羞,连周正这种木头都生了绮念,直觉身子发热,不禁咽了咽口水。
“韩娘子,你看清楚,我是周正,是过来给你送信的,不是什么顾郎。”至今为止,周正仍然不知道顾郎是谁,但他很清楚,自己绝对是周正,而不是什么顾郎。而更令他不安的是,恐怕韩娘子的反常表现,跟他带来的那封信绝对有关系,那要是真的闹出点什么状况来,他绝对是脱不了干系的!
周正局促不安,韩娘子却笑盈盈地啐了一口,娇嗔道:“顾郎,我们该有四五年没见了吧,今日重逢,你怎么还是以前那副呆样子,便不会哄哄我么?”话一说完,两行清泪便滚滚而落:“咦,我怎么掉眼泪了,顾郎你可不许笑话我!”
“顾郎你的脸色怎么有点怪怪的?”韩娘子把周正当成了英年早逝的夫君,此刻见他脸色难看,便关切地走上前去,想要摸摸他的额头。她却没料想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同往日,只迈得四五步,便一个趔趄就要往地上摔去。换个神志清醒的人,摔倒之时用手撑一下也就好了,但韩娘子显然已经不能算是神志清醒的人了,这一下她若是摔实了,没个几天是养不好的。
“小心!”本来因为韩娘子的靠近,周正正小步地向后撤着,但现在眼看韩娘子要摔倒了,周正自然不能再考虑什么“努力撇清干系”、“绝不落人口实”之类的问题了。只见他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着韩娘子的衣服,用力一拉,将她一把拽到了自己怀里,总算是没让她摔倒。只是这一拉一拽的,韩娘子便有些狼狈,衣衫不整、酥胸半露,难免让人想入非非。现在如果有个火星人忽然之间降临地球,就出现在周正和喊娘子面前,它肯定也会捂着脸说道:“biubiubiubiubiubiubiu!”翻译成中文就是“哦,卖糕的,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你们可以继续”。
周正这条工科狗可想不到这么多,他对着怀中的韩娘子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回答周正的是一个响亮清脆的耳光,只见韩娘子俏目含泪、面若死灰,她哽咽道:“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一个寡妇人家,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清白名声,你为什么要害我!”
韩娘子方才差点摔倒,一惊之下,冷汗一出,她倒是清醒了过来。可此刻的她宁可自己没有清醒,因为她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还被周正抱在了怀里!几年前丧夫之时,她便立下了死志,要为亡夫守节终身。这几年里,她深居简出,每日只与青灯古佛为伴,甚至几乎没和兄长以外的男子说过一句话,可现在她居然被周正抱在了怀里!此刻,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羞耻。
周正无言以对,这种情况下解释什么都是空的,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下场是什么,他对这个时代的法律一无所知,但他很确信,**犯在哪个年代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小姐,发生了什么事?”会客厅外的蕊儿和李护院察觉到了不对,但韩家毕竟是大户人家,对于下人的约束一贯极为严格,没有主人的命令,下人是绝对不能进入房间的。
“没事!”本已羞愤欲绝的韩娘子,意识到了门外还有人,却没有呼救,反而是不允许他们进来,她决不允许自己满面绯红、衣衫不整、依偎在男子怀中的样子被别人看到。很多事情,只要没被别人亲眼所见,便可装作没发生。也有些事情,就算没发生,只要被人看到了,没有也成了有。而且,纵然制止了周正又能如何,她已身中迷药,接下来还不知会有怎样的丑态,这些东西是绝不可让人看见的,否则,当真死了也无法挽回家声了。
封建时代女子的可悲之处就在于,就算自己受到了侵害,第一反应也绝不是报案或者反抗,而很可能仅仅是隐忍,只为了保全所谓的名节、家声。她们活得就像是一个虚无的符号,只需要表现出这个社会要求她们表现出的东西,她们就是为人称道的,是合格的。她们永远不能像男子一样,活得有血有肉,君子报仇、仗剑杀人都是男人的美谈,而女子,被人侵害便是丢了清白,更不要说主动去做些什么了。逻辑很荒谬,但这个时代的所有女人都在遵守,韩娘子这个“有家教的”、“温柔贤淑”的女人,自然更不能免俗,她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装出了冷静的模样,对着门外说道:“我与周公子有要事要谈,你们全部退下。李护院,我要你守住别院的门,一个人也不许他们进来!”
“是!”李护院吃大户人家的饭,有什么是不懂的,知道有些事情自己还是不知道的好,便领了命令,拉过还有些没明白状况的蕊儿,退到了议事厅所在的别院外。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远去,直至微不可闻,韩娘子的心终于放下了些,可就是这么一松懈的功夫,她便又有些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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