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陈子敬,姜尚海不可能不恨。
从前碍着种种因素还得虚以委蛇,如今对方死了,他还忌惮什么!本来觉得这份心思不好表现出来,可挨了揍心思就转变了,干脆把心里的隐忍都发泄出来!一时只觉得痛快欢畅,未曾想这番话会有什么恶劣影响。
王隆咬着牙,上前一把提起姜尚海,后者不甘示弱,顺势一拳头送上来,两人瞬间缠斗到一起。
莫潇云坐在轮椅上,起初还有心思安抚冲动的两人,可喊话没人听。后来,王隆忽地吼出那句话后,她就愣住了。
原以为这也只是他不肯接受事实的逃避之词,可细细一想,又觉得那口气不像,微微一思量,她想到什么,眉眼一凛,忙喝道:“都停手!”
王隆把姜尚海按在地上,一拳头扬起眼看就要揍下去,闻言停了住。
“王隆,你刚才说陈子敬没死?”莫潇云紧紧盯着他,面色说不出的严肃,这话一问,见王隆顿时脸色一怔,她越发肯定了什么,追问,“是不是有消息了?!”
姜尚海这会儿也意识到什么,脑子里嗡的一声,看向有些僵住的王隆。
眉心几不可微地皱了下,王隆慢慢放开姜尚海,站直身子,还试图掩盖过去,“没,没有,只是,也没有找到尸体——所以,不排除陈总还活着的可能。”
王隆也是特种兵出身,心理素质什么的强过常人,只是面对女人时有些不知所措,让莫潇云看出了破绽。
“是吗?那陈朝功突然离开去干什么了?”
“公司的事——”
“那行,你带我去公司,我要见他。”
“……”
跟女人对峙,还是老板的女人,王隆实在没经验。
莫潇云见他不说话了,砰砰砰的心跳瞬间就乱了节奏。那样快,快得她几乎承受不住,不得不伸手按在了胸口。
几秒种后,她抬头,重又望向王隆,泪花漫上来,激动、喜悦、期盼、焦虑,嗓子发紧让她说话都不顺畅,几经调整才问:“人在哪儿?”
知道瞒不住了,王隆低声回答:“缅甸……”
姜尚海一怔,面如死灰。
陈子敬……真他妈没死?!
方才雀跃飞扬的心顿时被冻成了冰块,姜尚海瘫坐在地上,都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王隆推着莫潇云离开了,两人都对他视若无睹。
坐上车,莫潇云转头,从车窗里看到不远处还狼狈坐在地上的男人,一拳一拳愤怒地砸着地面。
漠然,扭头。
姜尚海刚才的那些话,一时发泄也好,故意激怒也好,真实想法也好,都让她觉得寒心。
当初董倩倩那般对她,她依然在危险时刻舍身相救。而如今,姜尚海却能对“逝世”的陈子敬口出恶言。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回过神来,听到王隆正在给谁打电话,语气里满是谨慎跟愧疚:“发生了点意外,我一时情急说漏嘴……那现在?她的身体不适合长途旅行——”
莫潇云听着王隆磨磨唧唧的
对话,早已急不可耐,不顾身体疼痛昂起身一把从后摘下了王隆的蓝牙耳机。
凌然大声低吼:“我要见陈子敬!立刻马上!否则我拒绝一切治疗!”
那端,卫东沉吟片刻,似乎无奈,沉沉回应:“好,我安排。”
简简单单几个字,莫潇云听着,血液沸腾!
情不自禁地捏紧那个小巧的蓝牙耳机,无神的丹凤眼转头望向车外,依然是明朗热闹的景致,忽然就觉得,阳光穿透了阴霾……
他没死,他还没死……
泪水再度滚落,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担忧。
接下来的几小时,莫潇云过得像在梦幻一般,满脑子只想着陈子敬死而复生的事,外界其他消息再也入不了她的耳,她的眼。
随行人员除了王隆,还有卫东安排的一名外科医生。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上了飞机,直飞缅甸某市。
*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家医院。
莫潇云新伤未愈,长途旅行加颠簸,很是疲惫,肩胛处的伤口再度裂开,随行医生简单的处理过,她一声不吭,只催着再快点快点。
王隆沉默,眉眼间却有一抹道不明的情绪。难怪老板对这个女人与众不同,不得不说,两人在某些方面真得出奇相似。
比如,对疼痛的忍耐。
医院那整整一栋楼都被封锁了,楼下有警察站岗,所有进出来往人员都得经过盘查,莫潇云不懂弄这么严肃是为什么,难道刘煜也没死,会来报复?
电梯“叮”一声打开,王隆推着她出去,莫潇云知道马上就要到了,就要见到陈子敬了,手心里却反而攥出了汗水,疼痛肿胀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似乎紧张,又似害怕。
经历了那么可怕的爆炸,还能活着,她不敢奢想陈子敬只是受了轻伤或是什么,心底有了最坏的打算,他会不会肢体少了某一部分,或者找到后抢救不及时,又……
若非这样,卫东他们又为什么要瞒着她?
正恍惚着,斯文尔雅的卫东已经迎了上来,面色凝重而沉郁,“来了。”
神经一紧,她回过神来,眸光满是期盼,“东哥,他人呢?”
卫东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顾虑,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来推着她的轮椅:“我带你去见他。”
缅甸文字她不认识,但进了那间病房,看着就像是重症监护室。陈朝功跟易青都在病房外,见他们进来,只是眸光深深地看了一眼,没说话。
莫潇云的心,忽然就沉了沉。
“好了,只能在这里看看,不能进去。”卫东出声,轮椅转了个方向,停住。
面前是一个探视窗口,玻璃隔着,可以看到病房里面的情况。
莫潇云起身,微微颤抖着,往前走,站在窗前,眸光深邃地往里看。
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不,也不是看不到。
她可以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可是周遭的医疗器械太多,每个器械都有一些管子通向床上。那个人,完全被一条一条的管子埋了住。
房间里只有那一张病床,可以想象的寂静无声。床上那道影子,也平静到没有一丝起伏。若不是那些管子连接的仪器还在一下一下跳跃着数字,她几乎以为,床上躺着一具尸体。
盯着里面那一幕,莫潇云的思绪凝固住,抬手放在玻璃上,整个人又往前贴了一些,似乎想钻进去看个清楚明白。
卫东电话响起,他转身出去接电话,等到再回来,见莫潇云还站在那里,怔怔的,整个人石化一般,可脸上,两行泪都在下颚凝聚成一滴一滴。
她身体还虚弱着,卫东皱了皱眉,扶着她要拉开:“好了,先坐下吧。”
莫潇云回头,两只眼睛被泪水洗过,眼眶红红,眼珠黑亮:“东哥,他……”
“他还没有脱离危险期,生命迹象极其微弱……”卫东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顿了顿,终究吐出,“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准备?莫潇云重重一颤,心脏像是瞬间埋进了冰水。
什么准备?
思维停滞,大脑空白,她似乎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难怪他们瞒着她,原来真如她所料。
“不会的……”嘴唇无意识地吐出几个字,莫潇云忽而抬眼看向卫东,坚定了语气,提高了音量,“东哥,不会的!他既然没在那么剧烈的爆炸中死掉,就一定会躲过这一劫!我们请最好的医生,住最好的医院,这里不行,我们回国治疗,医疗这么发达,总能有办法的,是不是啊,东哥!”
陈朝功也接了个电话,收起手机后,他起身上前,大掌按在莫潇云的肩上,“小云儿,你别激动,我们都不想四哥有事,医护人员尽了最大的努力。”
莫潇云低下头,微微摇着脑袋。
不知为何,此时心里的感受竟比接受陈子敬已经死掉的
消息还要难受百倍。
在重新有了希望之后,再度坠入黑暗,痛苦会翻倍。
卫东见她这幅模样,有些话不忍再说,可隐瞒也毫无意义。从医生的角度出发,让病人家属了解最真实情况,是他们的责任和义务。
“还有件事,你也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他沉沉开口,在莫潇云视线转过来后,才说,“子敬就算是能醒来,也不大可能像个正常人了。”
什么意思?!
盯着她圆瞪的凤眼,卫东撇开头看向玻璃窗里面,语调沉到让人压抑,“他极有可能……痴呆。”
犹如晴天霹雳当头炸响,莫潇云脑袋一晃,耳边嗡嗡嗡地全是忙音。
“怎、怎么会这样?”痴呆……她不敢想象那副模样。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陈子敬,会变成一个呆子?!
易青起身,艰难地解释:“四哥在爆炸后坠江了,被水流冲出很远,后来被一个货轮救起。他在水中泡了太长时间,大脑缺氧,心脏也出了问题,再加上爆炸伤及神经系统,能撑到获救已经是奇迹,如果能醒过来,变成痴呆的可能性极大。”
莫潇云听着,脑子里没有反应,只是一遍一遍回荡着痴呆两个字。
他之前就有严重的心理障碍,再度经历这样恐怖爆炸的一幕,且兄弟反目刀剑相向,对他的精神必定是双重打击,何况生理上还有这么严重的创伤,更是雪上加霜。
痴呆……似乎也可以理解了。
只是,这样残忍的事实叫人怎么接受?!
这个命途多舛的男人,叫她心疼的无以复加!
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推不开,情不自禁地伸手按在那里,她痛苦的样子像是随时就要昏厥。
陈朝功想了想,转移话题,希望能替她减轻一些痛苦。
“小云儿,我大伯想见见你,你看方便吗——”他方才接的电话是陈沛霖吩咐人打来的,得知莫潇云赶到这里,他想见见。
入定石化一般的身子骤然一颤,莫潇云抬头,“……陈书记?”
“嗯,家里人都过来了。”所以先前瞒着她,也是担心她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陈家人。
莫潇云恍悟,难怪,楼下还站着警察把守,竟连陈沛霖都来了。
长辈要见她,她能有什么理由说不。
点点头,算是答应。
十分钟后,在这层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莫潇云见到了陈家目前最有地位的大家长。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莫潇云把轮椅留在办公室外,坚持自己走进去。
陈沛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烟,一双眸犀利逼人,透露着威严和尊贵。许是担心儿子,脸色看上去并不是很好,憔悴又疲惫,整个人比在电视新闻上瞧着苍老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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