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知道父亲累了,忙上前扶他坐下。他知道,多数这个时候,父亲就像一只使尽了威风的老虎,脾气是不会再发作了。
“爹,您都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吧!”满仓边扶父亲坐好,边小心翼翼地恳求。
铁生没有回答满仓,而是冲门外一嗓子把老伴喊了进来,问儿子回来了准备做什么好饭,然后耷拉着眼皮吧嗒吧嗒吸起了烟,再不接满仓的话茬。
满仓看得出,父亲有意在逃避这个问题,便想到了母亲。午饭后,他刚要问送他出门的母亲,可没等到他发问,母亲便先对他开了口:“满仓,以后别再追着你爹问那些事了,会要你爹命的。”
“为什么?难道我爹以前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满仓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望向母亲的目光有些游离的忐忑,似乎没有信心接受母亲还未做出的回答。
“唉,不是。想要你爹好,就别再问了。”母亲幽幽地叹了口气后,也像满仓父亲一样闭了口。
父母的表现,让满仓心里像上了一把锁,怎么着也打不开。他没有马上回牛村,而是心情极其复杂地在场部转了一圈,直到想起早上来时听到的冷笑,才急急忙忙启动摩托向牛村赶去,怕回去晚了再碰上什么说氖露�
阳光开始变成橘黄色的时候,满仓远远地望见了村口。这回,在提心吊胆地经过那些柴草堆时,满仓再没听到“嘿嘿”的冷笑声。
可这回,他却看到了一个人……
第三十四章 自闭的福子
满仓看到的人是福子。福子是巴叔的儿子。
福子患有自闭症,三十几年了没有说过一句话,就为这,如今四十大几了还没说上媳妇。
据说福子十岁之前是说话的,却在十岁那年不知为何突然闭了口,整个人也开始变得孤僻怪异。
满仓听说过福子,可见到本人还是第一次。他之所以认定他就是福子,是因为福子正在做一件事情。
福子正在杀一只漂亮的公鸡!说是杀,其实就是在用手掐!
福子一手反抓着鸡翅,一手拼命去掐鸡的脖子,脸上同时显出极其狰狞的表情。这让满仓很害怕,他看着福子恶狠狠地掐死了鸡,又看着福子用一把铁锹挖坑把鸡埋掉并隆起一个小小的鸡坟,双腿就像被什么钉住一般迈不开了步子。
福子在干这一切时就像没看到满仓一样,直到完成这一切后,才扔下铁锹,抬头送给满仓一个怪异的笑。那笑,在黄昏的夕照下,像一朵带毒的花,又像一道横在他脸上的鞭痕,有几分诡异,又有几分憨直,而更多的,却是怵目惊心。
满仓的目光只与福子的短兵相接了几秒钟,便迅速地避开,而是落在了路边一长溜小小的坟丘上。这里面一定埋着一只又一只的死鸡。他想,心里更加确定了眼前的这个怪异的男人就是巴叔的儿子福子。
原来,满仓刚来牛村不久,就常听村民抱怨说村里养不下鸡,而原因就是巴叔的儿子嗜好杀鸡。他经常把村民家的鸡偷到村外杀掉。福子杀鸡的方式很有限制性,就是必须是用手掐死的,然后也不吃,而是埋起来。村人们也不知他为什么会有这嗜好,又不好跟他这样一个病人计较,想偷偷地去把死鸡扒回来吃肉,可看着福子的样子又觉得不吉利,也就只好作罢,发发牢骚得了。
“那巴叔不管吗?”满仓曾这样问村人。
“管不了哟!”村人七嘴八舌地说,“这个福子很邪性的,听说当年巴叔要搬出这里,可福子说什么都不走,巴叔没办法,也就只好留了下来。”
福子冲满仓的笑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就像来了个急刹车,嘎然停止了。再然后,福子就转身倒拖着铁锹走了。
满仓看着福子步履迟缓地消失在夕阳橙黄色的光圈里,心惊肉跳的感觉也开始潮汐般退去。他突然感觉有些累,黎明时的冷笑和对父亲的疑惑还没有在他心头消除,竞又碰上了这自闭的福子的一连串怪举。这牛村,看来真的不是一块安宁之地啊!
唉!满仓长叹了一口气,推起摩托车也不想再骑,便慢条斯理地推着向前走,边走边自嘲地说了一句:“瞧我这站长当的,成了天天捉鬼了……”
“这是怎么了?放着摩托不骑,推着走?”满仓正琢磨着蚂蝗一样钉在他心上的福子的举动和福子的笑,突然,身后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满仓吓了一跳,手里的摩托车差点邪歪在地上。他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老根叔站在了他的背后。这一天一惊一乍的!满仓边想着,边向老根叔打起了招呼:“老根叔,这是干啥去了,这么晚回来?”
“哦,”老根叔抬手指了指背上的竹筐,“上山采点草药,晒干了留着冬天熬水喝,治很多病哪!”老根叔说着,已走到了满仓跟前。果然,背上的竹筐里盛满了各种草药。
“老根叔,您每天都去采草药吗?”满仓又想起了福子的事。
“入秋了,基本上每天都去,想多采点。”老根叔使劲颠了颠身子,使已有些松垮下来的竹筐向上串了串。
“那您每天回来看没看到什么?”
老根叔愣了,他盯着满仓紧张兮兮的脸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是说福子吧!哦,今天没看到,可能是我回来的晚些,但以前看到过。”
满仓回头用手一指,把路边那一小溜鸡坟指给了老根叔。
夕阳下,鸡坟们馒头似地一个紧挨着一个,长长的像一个欲语还休的省略号……
“唉,这孩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那年,他究竟是看到了什么,还是怎么的?”老根叔的目光在鸡坟上一个个地扫过,思绪,却仿佛飞回到了一个久远的年代,以至于他竞忘记了满仓的存在而喃喃自语着。他的脸上挂满了怜悯,不知是惋惜那个自闭的福子,还是心疼躺在小小坟墓里的受虐而死的鸡们。
“老根叔,您说什么?福子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才得病的吗?”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被一件件怪事正折磨得晕头转向的满仓听到老根叔的喃喃自语后,像黑暗中见到了一线曙光,他大睁着眼睛望着老根叔;期望着老根叔的回答能成为解开他心中千重疑惑之门的第一把钥匙。可老根叔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平淡无奇。老根叔说:“哦;没什么;我也只是顺口说说而己。”说完;用眼角瞄了满仓一眼;招呼也不打一下;转身走了。
满仓因兴奋已涌上脑海的血液;像遭遇了一股寒流;唰地一下被逼退下来,那种失望,好像马上就要到手的东西突然又被抢走了似的。不知为何;老根叔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他什么;可他总觉得老根叔表现出的一切恰恰正是向他表明了什么;尤其最后的那一瞄;那样的意味深长……
莫非;这个自闭的福子真的有什么故事?当年;他真的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才从此闭口不再说话?他不再说话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守住什么秘密;还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满仓呆呆地望着老根叔的背影;苦苦地思索着;像小学生在抠着一道难解的数学题。虽然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是那样的错综复杂,但跳过解题方式,他已经基本确定了该题的最后答案,那就是——
福子一定是知道当年萝尾村某些秘密的人!
但该如何获得破解这道难题关键环节的解题步骤呢?满仓思来想去,最后把砝码压在了谢三娘的身上。
第三十五章 谁封了他口
满仓把砝码压在谢三娘身上是有一定道理的,虽说当年谢三娘和巴叔并不同在萝尾村,但谢三娘的丈夫李继山和巴叔一直关系甚好,这通过巧珍和山娃的婚事就可足以证明,所以满仓想,巴叔家的什么事谢三娘也应该知道个**不离十。
从场部回来的第二天,满仓就去找了谢三娘。
满仓一推开巧珍家的院门,就看见谢三娘正往牛圈里抱着伺草。
李继山和巧珍一死一疯后,这个家的一切负担就全部落在了这个女人身上。因为要照顾巧珍、巧巧和躺在床上一直沉睡的宽宽,还要挤奶、交奶、清圈,所以牛就只能圈养了,可这就又为她增加了割牛草、抱牛草这些繁重的活计。
这些没完没了的活计就像山体塌方时纷纷滚落的石头噼里啪啦地向谢三娘身上砸来,令她应接不暇、躲闪不及,只好每天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这样几天下来,谢三娘便心力交瘁,本来就凹陷的眼窝更像塌下去了的一个坑,双颊也变得像被什么吸了进去,整张脸看着就像一张骷髅。
像这个早晨,谢三娘从三点钟就起来忙乎,可一直到现在,脚仍然还没离过地儿,满心的委屈正无处诉说,此时见满仓进来,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亲人似的,扔下怀中的饲草,撩起衣襟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谢三娘的举动,让满仓颇感愧疚。李继山死后,十多天了,他只来过一次。不是不惦记,有几次他走到了门口又转了回去。都说“**门前是非多”,何况他和巧珍之间还有着这样牵扯不清的过去。可现在看来,作为站长,他实在不应该避这样的嫌,让这一家老小的生活无从着落。
他安慰了谢三娘几句,在大院的前前后后、牛圈的左左右右查看了一番后,终于向谢三娘问起了福子的事。
谢三娘满脸的期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原以为满仓的到来是因为还牵挂着巧珍,不曾想却是另有目的。所以,她像一个渴望关怀的孩子突然落空了满心的欢喜,一下子寡了脸,闭了嘴,倔呼呼地擦干眼泪继续去抱牛草,再不理会满仓一下。
满仓看出了谢三娘的心思,其实这也是他所渴望的。于是,他跟在谢三娘身侧,边帮着忙乎,边说出了憋在心里许久了的话:“巧珍怎么样了?”
满仓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嗫嚅,可钻进谢三娘的耳中却宛若一声振奋人心的春雷。她放下怀中的牛草,有些激动有些埋怨地说:“满仓,你不能光记得巧珍啊,还有宽宽,他可是你的儿子啊!”谢三娘不愧为心机极重之人,生活都乱成一锅粥了,心思还有条不紊,她知道对于一个成年男人来说,骨肉往往比女人更具有说服力。
满仓的脸红了。他正苦于没有借口进去瞅一眼巧珍,谢三娘的话虽然令他有些难堪,却似一阵及时袭来的风,顺势将他推了进去。
屋里,窗帘还没有拉开,巧珍就在阴暗中毫无表情地坐着,旁边,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宽宽。
“巧珍。”满仓喊她,她毫无反应。
“巧珍,你看谁来了。”谢三娘叫她,她还是不吱声,只管两眼木木地盯着宽宽,脸上呈现着一个始终不变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直至满仓伸手去拉那道窗帘。
“别动!”她突然喊,声音硬得像突然抛来的一块砖头。
满仓吓了一跳,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目光不解地望向谢三娘。
“就是不让拉窗帘,说什么宽宽在睡觉,拉开窗帘再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