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敏伸手把照片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满脸稚气,漂亮可爱。
“这是……?”申敏疑惑地问,心里突然跑过了一阵风。
“哦,是过去的一个女战友,这两天收拾东西,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申志强仿佛有些尴尬,伸手拿过照片,摸摸嗦嗦地不知揣在了身上何处。
“可是,她长得好像一个人。”申敏说。
“哪能,这人早已不在了。”
“真的,好像倩姨。‘倩姨发屋’的倩姨。真的,特别像。”申敏强调说。
从哥哥家出来,申敏的心泛起了新的波澜。
照片上的女人就像一个影子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从哥哥的反应中她感觉到;这个女人与哥哥一定有着什么鲜为人知的特殊往事。并且;她还感觉到;这个女人除了长得像倩姨外;似乎更像着另外一个人。而这另外的一个人是谁;她不敢想像她的名字;更不敢说出来;唯恐一说出来;事情便变成了不可逆转的真实。
这如此相像的三个人,究竟有没有什么关联呢?她们的关联与哥哥申志强又有没有关系或有着怎样的关系呢?申敏在街上走着,脚下软绵绵的,像踩了无数的疑惑和问号。不知为什么,自从秀秀死后,她总觉得有一个真相在等待着她,可具体是什么事情的真相她又说不清楚。是秀秀的?还是有关哥哥的?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总之,她觉得这个真相就像一个彼岸,正在前方一个什么地方冷冷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在靠近。
申敏走后;申志强马上松了一口气。他赶紧从身上摸出照片重新锁在床底下一个精致的小木箱里。这只木箱跟了他几十年了;每每家人问起;他都说是一些重要的文件;久而久之家人也就不再好奇和关注。
放好照片;申志强想起申敏说过的话。“像倩姨?”他嘀咕了一句;寻思着:倩姨是谁?
他突然决定要见识见识这个倩姨。
第四十三章 相像的女人
倩姨是“倩姨发屋”的老板。说是老板,其实整个发屋就倩姨一个人。
倩姨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外来户;除了户籍处,大概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家里都有什么人,什么背景。只知道大人小孩儿都叫她倩姨,一个人常年住在她那个并不怎么显宽绰的发屋里。
倩姨不善言辞,却不时绽放一朵看一眼便令人难以忘怀的淡淡的笑。那笑,虽然转瞬即逝,但却让人联想到一种静默的美,就像她摆放在墙角的那盆散发着幽香的白菊花。
所以倩姨的发屋虽然简陋,生意却好得很,尤其是那些没职位或有职位的中年男人们,都为了博得这淡淡的一笑而鬼使神差、心甘情愿、走火入魔似的一次次来此做理发、刮脸等消费。
尽管知道这些人的到来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倩姨在手持剃刀的同时,多余的付出仍然只是一个微笑而已。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渔者,用最少的鱼饵吸引着更多的来者,使那些愿者上钩的中年男人们,就像一只不谋而合的队伍,成为她的发屋常年的固定收入大军。
申志强很快也加入了这支特殊的队伍。
自从那天听妹妹申敏说了倩姨后,申志强就记住了“倩姨”这两个字,一心琢磨着要找机会见识见识。因为他实在不相信,世上还会有什么人,会与他珍藏的照片上的女人长得如申敏所说——“特别的像”。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是他生命中一个永恒的神话,哪个女人能够打破呢?
所以,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吃过午饭,申志强对妻子说自己出去理理发;便转来转去寻到了“倩姨发屋”门前。
中午,正是人们吃饭和午休的时候,这个时候来,不容易碰见熟人。
申志强来到“倩姨发屋”门前时,一个女人正仰着头从门前横系的一道铁丝上往下收衣服。第一场雪飘过之后,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衣服在铁丝上冻得硬硬的,这就使女人每收一件衣服,都像在掀动一副蝴蝶的翅膀。因为铁丝有些高,女人每取一件衣服,脚跟都要向上垫一下,这时女人就会露出一小截嫩藕般白皙的腰肢。
女人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头上一顶浅紫色的工作帽,高高地耸着,让人不禁猜想起那帽子下面是否有着高高的发髻或是一头柔顺的长发。
女人收完衣服;刚要转身进屋;却突然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呆呆地望着她的申志强。
四目相对;女人的轮廓在申志强眼中进一步清晰起来:肤白胜雪、身材匀称,杏核眼上的双眉轻轻蹙着,在眉宇间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像是裹着一团莫名的忧郁。好在女人生了一副嘴角月牙般上翘的乖巧嘴巴,这不仅大大减轻了她的年龄,还冲淡了那团忧郁。
这是一个气质高贵的漂亮女人,岁月的风霜虽在她眼角、额头留下了些许沧桑印记,却仍掩不住她姣好的容颜和绰约的风姿!
申志强的心狂跳起来,原来,倩姨和照片上的那张面孔竟真的那样的神似,甚至可以说是一张面孔的两个时光版,除了眼前这张眉宇间的那团忧郁!
是她复活了吗?还是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申志强激动得有些眩晕,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才好,只好用两道绳索般的目光紧紧系住女人,唯恐一错眼珠,女人就会跑掉似的。
看到申志强对自己痴痴呆呆的模样,女人先是一愣,继而眉毛一挑,脸上涌上了一丝怒意。但这怒意只仅仅存在了片刻,便被女人飞快挂上嘴角的一个淡淡的微笑代替了。
“大哥,理发吗?”女人边用一种悦耳的好听的声音问着,边习惯性地一扯头上的帽子,一头秀发果然如申志强所想瀑布般倾泻而下。
申志强心头又是怦然一动:好熟悉的动作!他心里涌起一丝暖意,思绪刚要沿此飞往记忆之乡,突听女人在招呼他:“大哥的头发真的长了,进来理理吧!”女人用扯下的帽子在身上抽打了几下,开开门,把夹在左臂弯的衣服放在门里一张凳子上,然后回头等着他,面上的微笑始终灿烂地盛开着。
女人的笑像一根喜庆的红绳扯着申志强进了屋。
这以后,申志强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再以后,女人成了申志强梦里的常客,他经常在梦中看着倩姨,却喊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那似乎是一个女孩儿的名字。
“你喊什么,在做梦吗?”妻子常常被他的叫声惊醒,懵懵懂懂中摇晃着他的肩膀问。
他醒来,感觉有泪水从眼角蚂蚁般爬到了耳边。“哦,好吓人的梦……”他掩饰着,翻过身,装作又沉沉睡去。
妻子再次睡去的时候,他却睁大了眼睛。夜色中,倩姨的面孔和另一张脸一会儿在他眼前分开、一会儿在他眼前重叠,仿佛记忆是一扇双拉门,正在被谁狠狠地一推一拉着,折磨得他再无睡意,只好悄悄下床,拉开客厅落地窗的窗帘,心情复杂地凝望着窗外。
又是月中了,圆圆的皓月当空挂着,底色是天空那种寂静的纯纯的蓝。这样晴朗美丽的一个月夜,透过大大的玻璃窗涌进来,便仿佛涌进了一大片瓦蓝瓦蓝的海水,热烈而冷艳,澄明又醇厚,正像此时申志强复杂而摇荡的心旌。
“难道……?”不止一次了,申志强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然后又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摇着头,“这,决不可能!”他想,不过是有几分相似罢了,仔细看,还是有很多不同的,比如倩姨右眉梢上的黑痣,于他的记忆就是极其陌生的……
是啊,他记忆中的那张面孔,是那样的洁白无瑕、晶莹剔透,像东北的冰,似东北的雪,更像今夜这圆皎洁的满月。只可惜,今生,他只能渴求在梦中遇到她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思绪至此,申志强不仅悲从中来,他在心里咏叹着这千古名句,不知不觉,泪水悄然打湿了衣衫。
申志强的异常,终于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这个人,就是他的妻子。
第四十四章 妻子的怀疑
申志强的妻子叫冷月,在农场机关档案室工作。冷月长得清秀白皙,不仅年轻时是有名的农场“场花”,如今更是别有风韵: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虽然嘴巴有些略显微大,但双唇却不失丰满润泽,加之细高挑的个头,高高挽起的发髻,气质上更显压人一等。
冷月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为人正派,生活、工作作风都非常端正、严谨,这给申志强脸上增添了不少光彩,所以结婚几十年来,申志强对妻子是尊敬有加,言听计从。
可随着生活的日渐平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申志强开始觉得妻子身上似乎少了点什么。偏这少了点的什么,恰恰又是他无法说得出口的,那就是女人的温柔和情趣。申志强承认,若以一个正常的标准给妻子打分的话,妻子绝对可以得到九十五分以上,娶妻如此,还不知足么?人无完人嘛!申志强知道自己应该满足,可这心里还是不听话地时时感到遗憾和失落。
申志强的遗憾和失落,冷月一无所知。她认为,只要自己做好一个妻子应该尽到的义务和责任,丈夫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所以她压根就没有想到丈夫会对自己抱有遗憾,更压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深信和深爱的丈夫也会像那些俗男人们一样,会**,并且,再不回头。
事情是这样的。
一天晚上,申志强早早上床睡了觉。冷月在灯下赶一篇工作总结。这样没有交流的夜晚,对他们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了的。
黑暗,在冷月的笔下渐渐浓重起来。夜,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嗒嗒地马不停蹄地走着。
突然,床上的申志强突然喊了两声什么,然后梦呓般哭泣起来。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海风,又像被堵截在闸门横冲直撞的海水,在寂静的夜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忧伤和无助,与他硕大的横卧在床上的身躯显得极不相符。
其实,这些日子,冷月早就发觉申志强经常在梦中喊着一句话,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然而每次,她都因为没有听清楚而被他搪塞了过去。所以这次,她并没有惊动丈夫,而是轻手轻脚地走近床边,耐心地等待着情况的再次发生。
这次,一定要听个清楚!她想。
果然,申志强在短暂的停止后,又开始了刚才的呼喊和哭泣。
这次,冷月听清楚了。那确确切切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而且,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那个名字是——
梅梅!
冷月的心,像有风掠过树梢,突然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她望着还在睡梦中的丈夫,望着沿着丈夫眼角那道沟壑般深深的皱纹一路流到耳际的浑圆泪珠,第一次感觉到了丈夫的陌生,也第一次把丈夫在她心中的印象从“简单粗犷”改写为不可探究的幽井般的“深不可测”。
可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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