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来者不是别人,却是佬爷旧时同道潘仁海。闲聊中,我佬爷得知,他们往昔的队伍,现已日逾壮大起来,目前正南征北战,对旧恶势力犹如摧枯拉朽之势,所向披靡,正横渡长江而来。这次潜入龙潭镇,是受先生之托,专程请佬爷出道,一路南下,清剿乱匪,组建地方政权。
“先生对你一直耽耽于怀,这次让我请你出山,望你一定不负重托。我们若能一道同行,为民族大业建功,也算没有枉费先生对你的一片厚意啊!”
我佬爷一听,早已热血沸腾起来,对潘仁海问道:“说走就走?”
潘仁海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道:“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再说,地方民团亦不安定,若是方便,我们今夜立即动身。”
“只是,你这乍然一来,未必太过唐突了些。”我佬爷搓着双手,踌躇道。
潘仁海闻言,怕延误了时日,眼珠一转,心想:请将不如激将!于是,便近身到我佬爷身旁,悄声道:“黎子杰果然今日不同往昔,如今怕是有了家室,便入了温柔乡,享起天伦乐,早把先生的教诲忘到了脑后。”
我佬爷一听,心里嗟呀一阵,犹豫片刻;一颗沉寂多年的心,刹时复活了,心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随后,狠了狠心,一咬牙,对潘仁海说:“潘兄稍等,我去去就来。”说完,来到内室,对佬佬如此这般一说,直惊得我佬佬张开的口,半天合不拢去。她沉吟良久,狠了狠心,眼里溢出泪花道:“也罢,我早就知道,终究会有这一天。老爷,你是个有大抱负的人,现在这家也有了,后也有了,你也该放开手脚施展施展自己才华了。我若是把你人留在家里,也断然留不住你的心,乘你现在还年轻,就出去闯荡一番罢。你放心,你走后,我会把你这个家守着,一直守到你回家的那一天。”
我佬爷看着佬佬红着双眼扭过头去,心里甚是不忍,嘴里轻唤道:“桂芝——”待要再言,只见佬佬抱起孩子,轻轻对他挥手道:“去吧,去吧,只是闯荡一此时日后,记得早点回家。”说完,给我大舅喂起奶来。
我佬爷见此情景,转身出了内室,合了潘仁海,悄悄出得大门,合了在外警戒的队伍,迅速向镇外走了。
不一会,随着一阵犬吠和喊叫声,镇上响起一阵零星的枪声,转眼又再次沉寂下来。
我佬佬的心紧一阵,松一阵,望着那豆跳一般昏弱的灯光,觉得天地间一片黑暗,一夜间,辗转反侧,难休眠能。
第二天,当佬爷他叔闻讯来到佬佬家,望着一脸落寞的我佬佬,不禁捶胸顿足道:“这个孽子,果然像他父亲一样,是个不守本分的家伙,放着好端端妻儿不管,却偏偏跑到外面颠簸流离,生就一个浪荡命。”
佬佬听佬爷他叔在一旁怪怨我佬爷,心里不忍,满腹辛酸地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孩儿,轻声道:“老爷子,您也不要太生气,子杰打小就是个有想法的人,许是龙潭镇真的是太小了,容不下他,既然这样,就让他出去闯闯吧。”
佬爷他叔听我佬佬如此一说,愈是气上心头:“桂芝,不是我说你,这子杰要走,你就让他走了?如今这世道不太平,倘若他在外面有个啥子闪失,今后你和新生可如何是好?”
佬佬一听,凄婉一笑,近到佬爷他叔身边,安慰道:“老爷子尽管放心,我是自愿嫁到黎家来的,不论子杰怎样,我都会支持他,他要上天,我给他搬梯子;他要捞月,我给他提筐子。他不在家,我手有一双,嘴有一张,饿不死,照样撑起一个家来。盼只盼,到时候,子杰能想起我们母子俩,能时常回家看看就是了。”
佬爷他叔听了我佬佬一席话,一时老泪纵横,嘴里嗫嚅道:“亏了娃儿了,子杰亏了桂芝这娃儿了。”说道,缓缓出得门去。
馨竹知哥哥离家而去,便从竹坊分出一份心来,对我佬佬、大舅愈是细心照料起来不提。
一晃,过了数月,在我大舅还在咿呀学语之际,我佬佬便把他交给女佣,每天奔波在竹坊和竹林间,打理起家中事务,由于紫竹渐已成林,做出来的篾器奇货可居,甚是抢手,加之佬佬经营有道,一时间财源滚滚而来。当佬佬手里有了足够的资金,这一日,她请过佬爷他叔和馨竹,对他们说道:“往日子杰在家时,我曾对他说过,等有了余钱,我们就把黎家的老宅收回。现在,家里也有了些结余,你们看,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事做了?”
佬爷他叔一听,高兴道:“财大不忘本!看来,你还真不愧是黎家的好当家,好媳妇,这个事,我赞成。”
想到马上又要再现黎家当年的风光,馨竹亦是喜形于色,趋身上前,一把拉住我佬佬的手,欣慰道:“真能这样,也就不枉了我们这些年付出的心血了。”
“只是,我怕老李家——”看到她们妯娌俩亲热的样子,佬爷他叔嘴里虽然欣喜,心里却禁不住忧虑道。
“佬爷子,您放心,这老李家我拿捏得住。”我佬佬望着佬爷他叔,信心十足地说道。
第三十五章 巧周旋 重振旧门庭
按理说,这老李家,在镇上本是靠陶艺立家的手艺人,昔日间凭祖上留下的丰盈家财,亦是风光无限。不意传至李旺财这代,由于染上赌好、嗜上**,自此便耗了积蓄,荒了家业,日子过得也就一天不如一天,渐渐昏蹶下来。
这日见我佬佬进得家门,端端来到客堂,李旺财一脸晦气,嘴里打着哈欠,病恹恹问道:“黎家少奶奶,你这个大能人,今儿怎么得空,竟然光临寒舍。”我佬佬一听,不请自坐,爽朗一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到李东家这儿来,确是有事相商。”
李旺财强睁困顿的眼神,望了望我佬佬,有气无力道:“啥事?”
我佬佬哈哈笑道:“给李东家送钱来了!”
李旺财正愁上顿接不上下顿,听说有人给自己送钱来,精神为之一振,坐直腰身,想了想,赶紧问道:“世上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少奶奶,你可别捉弄我这个老头子啊。”
“李东家,你有所不知,这样说吧,这几日,我把你往日的旧宅购置下来,请人清理维修了一番,想把它送还给你,让您老人家搬回去住下,你看要不要得?”我佬佬婉转问道。
李旺财听我佬佬话说得蹊跷,挠头道:“我不明白少奶奶的意思,你为啥子做出这等出力不得好的事来。再说,你凭啥子擅作主张。让我搬回旧居去住?”
我佬佬再不转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李东家有所不知,前些日有财神托梦于我,梦中说,黎家现在福旺镇西,让我舍财收回旧居,方可保得黎家基业。我纳闷问道:‘这黎家旧居已成李东家家产,黎家如何收回?’你道那财神如何作答?”
李旺财一听,顿时好奇起来,掸了掸长褂上的飞尘,问道:“竟有这事,大神如何说来?”
我佬佬起身凑近李旺财,装出一副神秘模样,悄声道:“财神说:‘这李家正财本在他自家旧居,他不守住家业,偏偏占了黎家地盘,故尔失了财神庇佑,正因为此,家业渐衰。若你两家各归其本,则财源不止,兴家有望。’我一想,对呀,李家自打搬入黎院,生意一落千丈,若是家财果然在旧居,我们各自归得正位,岂不是两全之策。正在思虑间,那财神一转眼便没有影踪。临别时,他还一再咛嘱道:不可泄露天机!我思忖数日,一时不得其解,前几天到东神庙卜得一卦,果然不假,故而前来告知。’”
“果有此事?”李旺财眼珠一转,满腹疑惑道。
“李东家不信!你想想,自李家入居这方宅地以后,可得到哪些好处来?”我佬佬张目问道。
李旺财一听,揣摩自搬入黎家大院以来,着实是霉运不断,赌钱输钱,吸烟伤身,生意亦是每况愈下,只弄得家徒四壁,一蹶不振。想到这里,他心里憋闷一阵,对我佬佬的话,便半信半疑起来,不由瞪着眼睛呆呆望着眼前的方大脚。
我佬佬一见,继续道:“所以,我见李东家近来手头紧,方才擅自买下你家旧居,花钱把它修葺一新,想让我们两家互相挪挪地,避凶趋吉,求个好前程,不知李东家意下如何?要不,李东家这几日抽空过去看看,瞧合适不合适?若是合适,我黎家愿再出一笔安置费给您作安置家用。这样一来,我们两家也算遵了财神旨意,各安所位,你看要不要得。若是要得,觉得还有啥子难处,尽早支会一声,我们黎家自会再为李东家周全周全。好了,我呀,是个劳顿命,也不便在这儿呆得太久,李东家,我就此告辞了。”说完,也不待李旺财回话,兀自甩开大脚,风一般地去了。
李旺财待我佬佬出得门去,细细掂量一番,觉得果然有些道理。想自己自那日在赌场赢下这黎家地契,搬入黎家,便诸事不顺,甚是忧闷。今见黎家将自家旧宅购回,平白送还自己,这物物交换,自己倒大大地拾了便宜讨得乖,何乐不为。想至此,撩起长衫,急步出得门来,向那东神庙寻去。
入得庙堂,近得佛龛,李旺财扑嗵一声跪下,鸡啄米一般叩头毕,再行至庙堂西侧,恭恭敬敬伸手卜得一卦,寻得僧人一解,果然如黎家少奶奶所言,让他避西趋东,方可财源广进,心里顿时豁然开朗。待出得庙门,再绕道近到自家旧居一望,那老宅亦是焕然一新,站在道旁,李旺财遂对我佬佬所言所行再无置疑。想我佬佬催得迫切,便踱步到竹坊,见我佬佬正在忙碌,唤过一个家人,支会一声。我佬佬听说是李东家光临,转眼来到他跟前,两人一合计,我佬佬听李旺财家手中拮据,爽快唤人拿出三十块大洋,递与眼巴巴的李旺财。那李旺财见了大洋,一把抓过,揣进兜里,点头道一声谢,哼着京曲去了。
第二天,李旺财并不食言,见当天是好日子,清晨一起床,便命人举家搬出了黎家旧居。任是李家婆姨撒泼放赖的不忍离去,还是被李旺财唤人抬回到了旧居,把那地契还给了我佬佬。
没过多少时日,黎家大院经过整修扩建,顿时涣然成高门深户、红墙绮窗,更是显出大家气派来。
乔迁之日,黎家上下,济济一堂,热闹异常。庭外花团锦簇,室内春意盎然。筵席上,佬爷他叔爽朗地端起酒杯,乘着酒兴对着方天壮大声道:“亲家,谁说你这大脚闺女娶不得,依我看呀,是他们都瞎了眼!都说手大掌乾坤,脚大江山稳!我看桂芝这娃呀,大脚往黎家一站,就把黎家的基业稳住了。这下更好了,拿回大院,让黎家在龙潭镇再振雄风了。”方天壮闻得佬爷他叔盛赞自家女儿,面上得意地笑道,嘴里却谦逊道:“老人家说哪里话?小心把她给惯住了。天壮惭愧呀,都是她母亲去逝得早,把这小女子给耽搁了,让您见笑了。”佬爷他叔闻言,眼睛一瞪道:“啥子叫耽搁了?这脚大好呀,不光这桂芝脚大江山稳,依我看,还得加句‘腚大添子孙’!这黎家呀,今后怕是离不得你家闺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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