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第一次,他这般恼恨自己的无用!不到三年的傀儡皇帝已经让他看透了所谓的朝政,也深刻体会到了从前刘弗的无能为力。
只是,他好恨!真的好恨!好恨……
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根本不重要了,因为在这座未央宫里,有太多太多的丑陋与肮脏,它们无时无刻不存在着,却可能永远无法被世人知晓。
这里的空气都是污浊的,每一下的呼吸都会令人战栗。他仰起头颅,泪水在眼眶里,他却没有使它落下。
在这座冰冷残酷的宫苑里,原来自己连伤心哭泣的权力都是没有的!
天就快亮了,薄薄的曙光已经罩住了未央宫,可他的心却是漆黑一片。
张彭祖从承明庐匆匆赶到宣室殿,他原本是来准备伺侯皇帝早朝事宜的,却突兀地看到殿内的一君一臣正相峙而立。
〃可!〃
〃臣,谢过陛下!〃
君臣之间的对话到此结束,张彭祖眼看着刘病已像个幽魂般地从殿内飘了出来,身后急匆匆地跟着王意。他愣了愣,看了眼门内的霍光,又看了眼远去的刘病已,皱着眉头暗自叹了口气,快步追了出去。
病已高一脚低一脚地踉跄往前走,天色越来越亮,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寻找那份光明。沿途不时遇见宫人,或行礼或避让,他浑浑噩噩地一直朝前走,直到王意从身后着急地拉住他。
〃不能去了,前面是沧池!〃
沧池水哗哗作响,已是又一年的逢春时节,复苏的水流破冰流淌,碎冰在河面上漂着,随着水浪浮浮沉沉,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碎裂的声响。
晨曦透过云层,投下一缕金色的光芒,光芒洒在冰河中,反射出五彩缤纷的颜色。
很美,很美,美得令人炫目。
然而却再没人能陪自己一同观赏这样绝美的景色。
他看到她在耀眼的光芒中频频回首,笑容是那样地甜,〃我在长定宫等你来。。。。。。〃
心口剧痛,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身子猛地一震。
王意扶着他,发出一声尖叫。
张彭祖终于在沧池边找到他俩时,惊见刘病已唇角沾满鲜血,那鲜红的血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滴,他整个人已经呈现昏迷状态,全凭王意用尽全身的气力撑住他。
〃陛下!〃他冲过去抱住,叫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王意目中含泪,不理他的问话,取出手巾替刘病已擦去脸上的血迹,〃你得起来!你得爬起来!〃她使劲抓着他的胳膊,生拉硬拽,嘶哑地喊,〃你不能这样跌倒,你要爬起来!你要想想刘姡Ш土踺瑁∧闶チ似骄训阑瓜朐偈ニ锹穑磕愀移鹄窗 �
彭祖愕然,讷讷地低语:〃阿意。。。。。。〃
王意捂着脸,跪倒在河边,放声大哭。
〃意。。。。。。〃彭祖从未见过坚强的王意哭得这般伤心绝望,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那么云淡风轻的人物,似乎把什么都看得很淡,他一直以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难住她,也没有事能够牵绊住她。
怀里的身躯动了下,他回过神,惊讶地发现刘病已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眼,空空洞洞的,正望着蔚蓝的天空,一只孤零零的鹄雁展翅滑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他在长鸣声中站了起来,袖袍迎风舞动,他却一句话都没说,仍像来时那样踉踉跄跄地走了回去。
王意刚要追上去,却被彭祖一把抓住了左臂。
〃阿意!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他很认真地说,严肃的表情下是难以掩藏的心疼,〃你父亲很担心你。〃
她扭头,两人目光胶着,对视许久,她却抬起右手,将彭祖的手慢慢往下拽开。
他用力,五指牢牢地抓紧她的胳膊,她不顾疼痛,以比他更固执的毅力,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
〃阿意……〃看着她毅然追随的背影,彭祖不顾一切地狂叫,〃你不属于这里!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他心里没有你!阿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叫声到最后低迷得只剩下痛苦的颤音。
〃我知道!我知道他心里没我!从八岁那年遇到你俩起,我就知道,他眼里关注的、心里在乎的只有一个人!我没想过要求他心里有我。。。。。。但是,现在我要留下来!〃
〃可我心里有你!〃他悲哀地说,如同哭泣一般,〃你知道,我心里有你。。。。。。自始至终只是看着你,想着你。。。。。。〃
〃彭祖!〃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你也知道……我心里没有你!〃
她毫无眷恋地离开了,毫不迟疑地寻着那个已经走远的孤独身影追了上去。
〃傻瓜!傻瓜!全天下最傻最傻的傻瓜!〃彭祖跪在了沧池边上,拳头狠狠地砸向地面,眼泪随着他的叫喊一滴滴地溅上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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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宫
虽然历朝历代都没有皇后封谥的先例,就连本朝开国太祖吕后,也不过是沿用太祖的谥号尊称一声〃高皇后〃而已。许平君以一介阉人之女封后,去世时不过二十一岁,在位仅两年有余,于国于民实在称不上有何功绩,但是刘病已执意要给早夭的妻子冠以最高的尊位,不仅尊了许平君谥号,更是以双谥冠之,赐谥曰:〃恭哀〃。
尊贤让善曰〃恭〃,早孤短折曰〃哀〃,尊许平君为恭哀皇后!
霍光对这一逾矩行为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本始三年二月,葬恭哀许皇后于鸿固塬南,因为整座陵邑内为刘病已修筑的主陵在北,恭哀皇后的陵按制不可大于帝王主陵,所以百姓便将这座陵墓称为〃少陵〃,鸿固塬因而逐渐被世人改称为少陵塬。
许平君出殡后,霍显迫不及待地怂恿夫君将霍成君送入宫中,霍光思忖良久,终于应允。临入宫前一晚,他特意将兴致勃勃的小女儿叫到自己跟前,语重心长地进行一番规劝。
〃为夫老矣,终有一日这个家要交到你哥哥手里,你哥哥他。。。。。。〃想到儿子资质平平,身上尽是沾染著华习气,论吃喝玩乐无一不精,论政治谋略只怕连皮毛都不通半点。
如今的霍家子弟依仗他在朝中的势力早已为所欲为,甚至自己的妻子竟已狂妄得敢弑后,形同谋反,这一切癫狂行径的背后无不是因为他只手遮天的权欲可倚靠,但他终究还是一日一日在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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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是个六十余岁的老人,这样的年纪实属高寿,整日的谋算令他积劳成疾,他原本还并不太担心伙家子嗣的将来,因为即使霍禹不是主控朝政的材料,至少靠着博陆侯的声威和家底,霍家的富贵亦足以延绵长存下去。但是这一切在许平君死后都变得不可确定起来,他很怕自己死后,他的这些无能庸俗的子嗣们会再次愚蠢地干出傻事来,而那时候又该由谁来替这个家收拾烂摊子?那个时候岌岌可危的霍家又该倚靠谁?
他决定送女儿入宫,不是因为妻子那个可笑的虚荣心,而是他想给这个家谋划二个长久的将来。现在,他唯有将投注都压在了小女儿身上,趁自己还活着,竭尽全力给霍家找寻一个长久的倚靠。
“成君!”他注视着女儿,她十六岁了,正是鲜花怒放的年纪,“进宫后,你就是刘家妇,要恪守妇道,孝敬长辈……”
“父亲!”她打断他的话,更正道,“陛下早没亲人了,要说长辈,如意可算不得长辈,她是我的外甥女,哪有姨母孝敬外甥女的道理?”
霍光愠道:“尊长说话哪能随意打断?你也太过骄横刁蛮了,平日家人宠爱你,难道你出嫁后也这般放肆无礼?出嫁后女子入夫家宗籍,自然以夫家论伦常叙尊卑,太皇太后是你的祖母,不再是你的外甥女!你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否则,你就别进宫给我丢脸!”
霍成君满腹委屈,“我哪里丢你脸了?”
“有恭哀皇后在前,如果你待人接物、为人处世样样都及不上她,那不是丢我的老脸又是什么?”
“父亲!”好胜心起,她不服气地嚷嚷“你放心!女儿绝不会丢你的脸!许平君能做到的,我霍成君一定也能做到,而且肯定做得比她好!”
霍光笑得有些苦涩,这个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在继承了母亲美貌的同时,也被从小娇惯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刁蛮性格。她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吃过半点苦,受过半分委屈,他忽然有些不舍,担忧着把霍家的命运压在她稚嫩的肩上,是否真的合适。
“君儿!”霍显在边上插嘴,“母亲给你置办的嫁妆里,你别忘了把那个压箱底的宝贝取出来,你进宫后首要重任就是生个皇子出来!记住了没?”
成君没料到母亲会吗精父亲的面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不由得羞红了脸。
这一次霍光并没有叱责妻子,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要尽快生下皇嗣!”他峭喃喃地自语,“尽快地……”
“君侯”霍显质疑,“昕闻这一次选入掖庭的可不只我们君儿一个,这是怎么回事?”
“许后亡故,宫里若要采选,不能单单挑我们霍家女子一人,总要广招采女做做样子的。”
“可我听说这些采女里有个人和陛下的关系菲浅?”
“那是关内候王奉光的三女儿,幼时与人结亲却总是丧夫,如今年纪大了无人问津。陛下在民间时和王奉光斗鸡相识,有些交情,王奉光担心成年的女儿长久留在家中,名声不好听,便求陛下收入宫中奉养。”嘴上虽这么说,他却仍记得自己见过王奉光的那个女儿,留在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子和传闻中的克夫女相差极大。
霍显放下心来,得意地笑道:“原来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关内候家的 女儿岂能和我的女儿相提并论?”
霍显的话没错,区区一个关内侯的女儿怎可与大将军博陆侯的女儿相提并论?期盼久已的霍成君终于在父亲的妥善安排下,带着一大堆的陪嫁财帛风风光光地住进了未央宫掖庭,进宫当天她便直接晋位婕妤,她的家世、美貌都让整个掖庭震动。
然而令霍成君万万没想到的是,在那些低位采女中,刘病已特别青睐于那个斗鸡翁王奉光的女儿,居然也将她直接晋封为婕妤。
在没有皇后的掖庭永巷,霍婕妤与婕妤双葩并立!
掖庭令浊贤搁下笔,惆怅地叹了口气,轻轻吹干简上的墨迹。
承载于书简中的未央宫掖庭终于又迎来了新一轮的角逐,然而,后宫奢华背后孕育出的腐烂与黑暗,永不会就此停止。
“浊令,今夜如何安置侍寝?”
“凤凰殿,霍婕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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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宠幸
风雨又大了些,屋脊上噼噼啪啪声大作,似乎雨中夹杂了细小的冰雹。
夜未央。
皇帝伸手推窗,风雨扑面袭来,身旁的浊贤皱起眉,轻声询问:“是否择日再安排霍婕妤侍寝?”
“不必!”那个凭栏而立的身影在黑夜里散发着一股冷意。
浊贤的眉头皱得愈紧,“可是……”耳听殿外电闪雷鸣,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侍寝御幸,被视为不祥之兆,难道陛下不怕霍婕妤因此受孕产下怪胎吗?
他“可是”的疑惑也终没敢问出口,皇帝淡漠地转过身来,“移驾凤凰殿!”
浊贤急忙叫人掌灯,温室内暖意融融,从室内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