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我半条命就被夺走了似的。廖书伟还是那个又无奈又惊讶的神情,劝慰我:“咏哲,你怎么又哭?不要哭啦,生活中哪有那么多故事和悲情,放轻松点。”
我不行,还是哭,又想说话,想张嘴又吐不出一个字,用力发出声音,结果把自己弄醒了。
哪里有什么洒满阳光的教室?不过是我落满月光的睡房。明天就十五了,中秋的正日子,窗外悬着的月亮莹净净,光灼灼。我喘口气,随手抹一下脸,却摸了满手的泪,心忽悠悠竟凉了半截,双手抱着膝盖,坐在月亮底下,不知如何是好。
客厅里有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我披衣起身,拉开条门缝,就听到我爸的声音低低说:“小冰,明天再收拾吧。”
咦,是我爸和舅妈?这么晚做什么啊?我探头出去看看,舅妈正从地上拣起一盒CD,想来刚才那个声音是CD掉在地上了。
舅妈低垂着头,客厅只开着个小小壁灯,我看不到爸和舅妈的表情,只听舅妈道:“明天和家明约好了,他送我回宿舍。”
我迷糊,回宿舍?回哪个宿舍?
我爸幽幽叹口气,“干吗这么赶?今天签了离婚,明天就要走人?急什么?”
“离都离了,当然赶一点好。”舅妈的声音很平静,听得我却是震惊不已,离婚?是说舅妈和舅舅?为什么这么突然?原因呢?舅妈接着又说,“家明刚才也在电话里讲过了,他明天会回来和家里人讲清楚,我们已经解除了夫妻关系,我再住在这里确实不方便。”
我爸再叹口气,“家明今天又没回来?”
舅妈嗯了一声。
“小冰,苦了你了,”我爸满怀歉疚的语气,“当时,假如不是我去找你,事情也不会演变成这个样子,对不起。”
舅妈倒去我爸怀里?!哭了,哽咽,“姐夫,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找的。”
我昏头,脑子短路。
第57节:第九章 从往事里走出来的人(4)
紧接着,客厅里的大灯突然亮起来,我妈站在灯下,双手抱胸,面色雪白,一句话也无,只盯住舅妈和我爸,六目交投互望。
我捂着嘴,生怕自己不小心就尖叫出声,又觉荒唐莫名,这明明是莎士比亚笔下的狗血情节,怎会在我家上演?我爸?妈?舅舅?舅妈?天啊!
我妈静默一分钟后挥手关了灯,说:“晚了,都去睡吧。”
轻悄悄的脚步声一溜烟消失在房子的角落里,夜,随即安静。月色缥缈摇曳,我站在门口,几疑刚才又是在做梦。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才关上门,顺着墙壁,滑到地上,抱住头。我突然很害怕天亮,天亮了,明天就来了,谁知道明天迎接我的,又是什么?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慢慢地,房间里的月光被朦胧的天光取代,继而,阳光又一层一层把窗户染亮。听到外婆外公早起去公园练剑,之后是爸妈起了床,曲冰舅妈好像有烧了早饭,外公外婆又有买回生煎和豆浆,最后,我妈来敲我的房门,叫我起来吃早饭。这个早上与我家平时惯见的早晨并无任何不同,可我一点都不想出去,我害怕。直到我妈来敲第二次门,我无奈之下应一声,从地上站起来,觉得整条脊椎僵硬疼痛得不像是自己的。
梳洗过后就被外公盯着我的脸看,他职业病,“咏哲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昨天晚上做噩梦没睡好。”我说,也没错,我看到的,和梦到的,都可以归类为噩梦吧?
外婆问舅妈:“怎么家明昨天晚上又去喝酒没回来吗?这都第几次了?做人家老婆怎么总是让老公夜不归宿呢?”
舅妈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噎了回去,我替舅妈难过。
舅舅恰巧这个时间回来,他的钥匙很大串,开门时哗啷啷一串脆响。进来坐定到餐桌前,就被外公数落,“这次你朋友又出什么状况,让你非得留下不可?”
“生病,所以陪在医院打点滴。“舅舅平静地吃早点,依旧得体妥帖,可这种得体下面又藏着股豁出去的狠。
“你朋友没家人或者别的朋友吗?”
“他没有,他只认识我。”
不是很明白,舅舅为什么说书伟没有其他的朋友只有他?!最起码还有陈妮吧?一定要用这么唯一的说法?我不由得抬头望向舅舅,他最近瘦了好多,衬衫穿在身上有点松垮垮的,神色疲惫,下巴上密密生着层胡碴,和去年从美国回来,像轮小太阳一样立在我家门口的男人相比,现在的舅舅显得忧郁而沧桑。流光容易把人抛,是谁说的?怎经得起多少泪珠儿,从秋流到冬尽,从春流到夏。
外公的脸阴云密布,我觉得紧张。我爸闭了闭眼睛,一副无奈又沉痛的样子。我妈则疑惑不已地紧盯着舅舅,好像是想从他的脸上研究出什么来。舅舅显得还轻松,先看看舅妈,再宣布:“有件事情我想讲一下,我和曲冰昨天去签字办了离婚手续,所以,我们的夫妻关系已经结束了,过些天她会搬到医院的宿舍去……”
室内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就像惊恐片里最紧张关头的无声效果一样,安静的画面后似乎有只默默窥视着汗流浃背的主角的异形。上帝做证,我快窒息了,镇定如恒的只有舅舅,他根本无视任何人的情绪,还不怕死地问外公,要不要再帮他装碗稀饭,或是豆浆?
“你跟我们谁商量过?”外婆震怒,太君久未发威,一旦发作仍威力十足。
“妈,对不起。”
舅舅的抱歉很诚挚,但是对盛怒下的外婆并无任何安抚作用。外婆的新愁旧恨似全被勾起,手指着舅舅,一连串的怨愤从嘴里滚珠样冒出来:“你从小就长着根反骨,越是不让你做的事情,你见缝插针地也要做给我看,别人全都得忍着你,你要和笔友通信就得让你通,你要读哪个学校就得让你去读,你要念什么专业就得让你去念,你的成绩明明考医学院不成问题,你偏要去读什么鬼设计,头发那么长也不肯剪,常常夜不归宿,你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一点大人的样子都没有,怎么给小辈做榜样?当时让你找女朋友结婚像是多委屈一样,离婚倒离这么痛快,家明,你负点责任好不好?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第58节:第九章 从往事里走出来的人(5)
外婆一通咆哮之后,气得跌坐回椅子上,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房间里终于恢复点点人气,我妈和我爸开始走动,给外婆揉胸口拿毛巾。
舅舅趋步上前,跪在外婆脚下,还是一句:“妈,对不起。”
舅妈跟着舅舅跪下,泪眼婆娑。我傻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惊惶下给不出任何反应,我们这一家子,像是在上演伦理大悲剧,看着哭泣的,悲哀的,无奈的,沉默的家人,我想起梦里书伟说的话,生活中哪有那么多故事和悲情?是啊,是不多,但是上演一次,已让人难以消受。
终于外公一怒下令:“今天中秋,好歹是节日,有什么事情,过了今天再说。”他亲自上前把舅舅和舅妈扶起来,“好了,先去休息一下吧,要不就出去逛逛,晚上回来吃晚饭。”
舅舅站起来,对着外公,明显红了鼻尖眼眶,“谢谢爸。”
外公点点头,叹口气,拉上外婆,回去他们的卧室。
我爸妈都不说话,静悄悄地去收几乎没什么人吃过的早点。舅舅去洗澡,舅妈先是拿了舅舅的换洗衣服出来,还没走到浴室门口又尴尬停在半路,还是我妈把衣物接过去交给舅舅。我听我妈跟舅妈说:“小冰,一起去买菜好不好?”舅妈答应了。
我妈和舅妈前脚出门,我爸在房间里徘徊两圈也闷头出了门。我坏心眼地猜测,我爸大概是担心街上有两个女人打起来的画面。不消片刻,整个大客厅就清洁溜溜只剩我一个,我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听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没有。
“咏哲,你还好吗?”舅舅用大毛巾擦着他的头发,走过来问我,“你看起来像个受伤的小动物。”
我用老招式应付,“昨天晚上做噩梦,没休息好。”
舅舅在我面前蹲下,看着我的眼睛,“丫头,不要跟长辈撒谎。”我不吭声,舅舅突然跟我道歉,“对不起,舅舅这么做,会不会吓到你,让你对婚姻失望?”
舅舅的道歉,令我鼻腔酸涩,我知道他背负了压力,在这个时候还顾及到我,实在是……所以我连连摇头,“不会,真的,舅,我觉得你很勇敢啊,你让我觉得,以后想结婚,就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是真的吗?”舅舅用手摸摸我的头,笑了,“不愧是我的小天使,好了,你看电视吧,舅舅去换衣服。”
“你还要出去吗?”我问舅舅
“是啊。”舅舅的声音从他卧室传出来。
我想到廖书伟,等舅舅换身清爽的衬衣牛仔裤出来,我凑上前小小声询问:“廖老师好吗?”
“还好。”舅舅说,忙着低头翻几张CD,我站在他身边,寻思着要怎样措辞,才好把自己想让他带我去看看书伟的意思表达得不那么直白,但又很清楚,“要不要去看看你的老师?”舅舅找好CD,偏过头问我。
咦?老天爷掉馅饼了,我好像没有理由不答应。
我记得有听小舞常哼一首歌,有句歌词说:“每次见你,都像是第一次。”以前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写词的人有点矫情,现在却是觉得,好像是这样,每一次去见书伟,都像是第一次,那种百味杂陈的期待与兴奋,和小小的甜蜜幸福感,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棒,活着很棒。
和舅舅先是去买了一堆的肉菜水果之类的东西,我们坐车没回学校的教师宿舍楼,而是前往华山路,舅舅说,书伟家住这边。我奇怪,“不是说住在陈妮家隔壁吗?”
“那栋房子卖掉了,装修一下也只是为了卖个好价钱,这边是他家的老房子。”舅舅说。
华山路边绿阴成行,梧桐树高大的树冠波浪样在我头顶起伏,我觉得自己的心也微微起着波浪,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回家。
廖书伟家的旧房子真的很旧,假如可以再旧一点,都够拿来拍《倩女幽魂》了。不过,再旧仍然是两层的独立小楼,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有这么大栋房子怎样都是件可以拿来炫耀一下的事情,不过我好像从来没听他说起过。房子前围着道青砖的矮墙,墙头上爬满茑萝,黑漆门边挂只绿色的,油漆有点剥落的旧信箱。进得门去,院子里种着几棵花树,打理得是葱茏茂盛,一株桂树花串累累,幽香四溢。厅堂没关大门,掩着一帘纱门,只听到里面笑语琳琅,是陈妮的声音。
第59节:第九章 从往事里走出来的人(6)
舅舅进去问:“笑什么呢?就听你一人的动静了。”
陈妮先跟我打过招呼,再扬着张白纸笑说:“我问书伟为什么这段时间这么烦,进医院吊点滴就像进食堂吃饭似的,是不是感情上太受伤了。他就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