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这六年里,孟云心的生活中一个男人都没有,也不确切。
小赵哥。是其中的一个。
更确切地说,小赵哥不仅仅存在于孟云心这六年的时间里,而是如影随形的存在了十九年。
孟云心的电脑里存着两张仅有的小赵哥的照片。一张是加拿大西部落基山脉脚下的草地上,年轻帅气的小赵哥阳光般的微笑。另一张是小赵哥在加拿大的办公室座位上的照片。
孟云心的电脑里也专门有一个邮箱,是从1998年小赵哥移民到加拿大后,与孟云心的往来邮件。
孟云心经常在工作没有头绪的时候、在离婚的时候、在失恋的时候、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在做出某些抉择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小赵哥。邮件往来,成了他们唯一联系和倾诉的渠道。那些邮件,从2006至今,有时候一个月一封,有时候几个月一封,见证着孟云心与小赵哥19年的、像是情人、像是红颜知己、像是哥哥,但从孟云心看来越来越像亲人之间的深厚感情。
但是,小赵哥不是孟云心的初恋,不是爱人,不是前老公。。。。。。甚至他们之间仅有的半年的感情交集,也是不能见天日的、被世俗认为是不可接受的。
最初,小赵哥只是孟云心的学兄,校友。
孟云心1992年从L工大毕业的时候,出生在离L市不远的J市下面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高中教师的她,没有丝毫背景、听天由命地被分配到了J市一个半死不活的工厂。小赵哥是这个工厂的人力资源处的科长。
小赵哥接待新毕业大学生第一次见到孟云心的时候,心“咚”地跳了一下。小赵哥眼里的孟云心长发如瀑、白衣飘飘、眼神纯净,文静端庄。
在众多新分来的大学生中,他唯独觉得她是他若干年前梦中的情人。
可在此时,小赵哥已经是一个有妻有子的人。他的妻子是他的大学同学,他们一起于1984年入大学,1988年的7月毕业。而1988年的9月,淳朴烂漫的孟云心在他们前脚离开学校之后、后脚就迈进了大学的校门。他们是校友,却没有共同在学校里相遇的时间和空间。
1988年还是实行以考生来源为目的地的毕业分配制度。小赵哥和妻子费尽了一切的办法,才将老家各在南北的两个人,一起分到了J市。接下来的日子顺理成章的结婚生子,生活过得波澜不惊,只是在午夜梦回时,小赵哥内心深处仍然偶尔闪过高中女同桌的眼睛,那双和孟云心一样清澈、无邪、善良的眼睛。
他不能自已的想帮助孟云心。他是人力资源处的科长,借助他的工作便利,他不露声色的给孟云心很多的照顾。在她第一年实习期间,他几乎没让她离开他的视线。他看着她打电话联系毕业后各自散去的大学同学,找到后的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找不到的失落和伤心。
他对她的最深刻的感受就是:真。真实、真诚、纯真,还有一点天真。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不会伪装、更不做作。她笑就是发自内心的笑、她不作声也是发自内心的落寞和孤单。她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经常是坐在办公桌前,托着腮,眼睛望着窗外,落日余晖脉脉地照在她纯美的脸上,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金黄,那幅情景在十几年后的今天,每次接到孟云心的邮件时,依然清晰地浮现在小赵哥的脑海里。
转眼间一年实习期满了。
她没像其他学生那样托关系找到了厂子里差不多的科室或部门。一切好像与她无关,她依然保持着学生时期的生活:穿着简单的学生装、拿着书走来走去,吃食堂,住单身宿舍。小赵哥有一次有意无意地问起她实习期满后打算去哪个科室,他心想:他可以帮她,他一定要帮她。她仰起脸看他,他第一次这样与她对视,他的心又“咚”地跳了一下。她迟疑了一下,眼睛看向别处,说,“随便吧,哪个科室都行。”
最后还是在小赵哥的运作下,毫不知情的孟云心去了一个当时在工厂里还算不错的部门。
1993年的7月。孟云心去了新部门报到,开始了有实质内容的工作。人力资源处里没有了孟云心的身影和声音。小赵哥的内心越来越落寞和失神。他盼望中午时分,在食堂的某个地方,他可以发现孟云心的身影,幸运的话,他可以和她走对面,她会对他笑一下,叫一声:“小赵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2个月。
2个月后这个工厂的一个厂房改造,位于这个厂房楼上的独身宿舍也得搬迁。考虑到安全及住宿等诸多问题,工厂决定在改造完成之前,住独身宿舍的员工们提供一些相关证明,证明自己单身并且父母家在外地,就可以每个月领几十块钱的补助,自己出去租房住。
小赵哥听到这个消息后主动去找了孟云心。因为他知道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亲戚。他问她是不是要找房子,搬出去住。如果是,他可以帮她找,并且,为了她自己住不孤单及分担一下租金,他可以让他的远房侄女,一个从老家来这个城市打工、一直住在他家的19岁的女孩,小秋,跟她一起住。
孟云心没表示什么异议。可以说,她对他充满了感激。因为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去租房、签协议。
在小赵哥的帮助下,孟云心、小秋,于半个月后搬进了离工厂不远、离小赵哥家也不远的、价格及条件还都算比较合适的房子。
小赵哥心里一阵兴奋。不仅仅因为他帮到了孟云心,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口去看小秋,去看孟云心。
转眼间秋天来了。马上就要国庆节了。
小秋早早结算了工钱,给自己买了新衣服,又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坐上长途汽车,乐颠颠的回老家过节去了。小赵哥更加惦记孟云心,因为这个出租屋里就剩下孟云心一个人了。他担心她的安全,担心她会不会弄煤气,会不会忘锁门。渐渐地,每隔几天的下班后,小赵哥都会顺路去看看孟云心,像个大哥哥一样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她,睡觉前一定要检查门窗、检查煤气。
孟云心跟他也越来越熟络,说话也不那么客客气气的了。在他的面前,她是一个活泼、开朗、热情、口无遮拦的快乐的女孩。
小赵哥的媳妇因为禁不住对2岁儿子的想念,提前几天请了假,回婆婆家看儿子去了。
小赵哥打算晚上去看看孟云心,好像她们的煤气罐该换了。他这段时间忙着接待一批新分来的大学生,安置他们的住处和实习的车间,还得陪小赵嫂上街买回老家的东西,一直没有来看孟云心。
刚刚走到孟云心所在的楼层的缓步台,看见孟云心的房门开了。一个大男生,带着黑框的眼镜,稍微卷曲的头发,样貌和气质都有点像林志炫,从孟云心家里出来。
小赵哥不禁有些紧张。他有不好的预感,他担心孟云心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他与那个男生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狠狠地看了那个大男生一眼。然后快步奔到了孟云心的门前。
作者有话要说:
☆、那些痛,在青春里飞扬(二)
门没有锁。他推门而入。
孟云心坐在床脚的地上。两手抱着膝盖,头低低的,长而柔顺的头发有一绺搭下来,看不清她的脸。
小赵哥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他赶紧过去蹲在她旁边,摇晃她的肩膀,她仿佛成了泥塑,一动不动。他撩起她的头发,看到她脸色苍白,眼神冰冷,眼中含泪。
小赵哥心想,孟云心肯定跟这个男生有什么事情。莫不是她失恋了?
想到这里他把她拉起来,扶她坐到床边。回身想去给她倒杯水,平复一下她的心情,不就是失恋么?没什么了不起。
可是孟云心却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怀里,他僵住了。
他感到孟云心的肩微微的抖,他听到了她的眼泪噼里啪啦掉落的声音,他低头看到她的眼泪无声的、一串一串的掉落。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着深刻的悲伤、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一下子抱住她。
她放声大哭。他从没想象到她能这么哭。在他眼里,孟云心是矜持的、内敛的。她哭的天昏地暗、撕心裂肺,直到声音嘶哑。他就这么一直站在床边,让她靠在他的身上,摸着她的头发,任凭她的泪水倾泻,哭的他满衣襟都是鼻涕眼泪。
他抱着她渐渐冰凉的身体,很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一直到快半夜,她终于哭累了。他把她安顿在床上躺下,看着她满脸泪水沉沉地睡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在刚才与那个男生擦肩而过时扭住他,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那个男生,曾经是孟云心心底最美好的记忆,那种纯纯的、朦胧的、最动人心魄的记忆。
如果不是发生了从两个月前一直到今天的这件事,如果毕业后她跟他各奔东西不再有交集,孟云心会在心底,把那段美好深深地埋在心底,埋在最不为人知的心底,一辈子。
那是毕业前半年。
毕业前的日子是那样的安静和忧伤。再也不用扛着丁字尺急匆匆地走在去设计室的路上,再也不用吃完晚饭就急三火四的去教室占座。课程早就结束,毕业设计和答辩基本上已经完成,动作快、家里有门路的同学居然已经知道了自己会去哪里上班。剩下的日子,就是等待离校的那一天。
晚饭后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出去散步,宿舍前的林荫路上经常看到从没有一起出现过的男生女生出双入对儿、进进出出。不论是学业还是感情,都要告一段落了。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离别的忧伤越来越弥漫在即将毕业离校的同学们中间。就在这种气氛中,4月份的毕业文艺汇演如期来临了。
孟云心和另三位女生代表他们系,表演了一段舞蹈,黑衣、黑鞋、长发,四个女孩落寞的表情、表达毕业前难分难舍的状态,在其他或尽情高歌或奔放劲舞的节目中,显得是那么的孤寂、失落,令人印象深刻。虽然孟云心在台上聚精会神地表演,但是她听到了台下有人喊着她们四个的名字。
毕业文艺汇演后的第二天下午,孟云心拿着借来的相机,到校园的各个角落去拍照。跟大多数同学们一样,她也必须留下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代的场景。
在一处绿茵覆盖的回廊上,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是他,那张有着跟林志炫一样气质的脸。
她知道他。
她知道他,是因为她知道他的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叫兰慧。跟孟云心一个年级,不同专业,一起上专业基础课。兰慧比同一届的同学大两岁,身材高挑、美貌、时尚,穿着和气质也比大多数同学成熟。但是她在学业上却很不成熟。她似乎天生的对学习不感冒,电工课班级里有一个不及格的,肯定是兰慧。毕业设计的图纸她也画的一塌糊涂。四年的理工科专业学习,她对学业不怎么上心,考试(或补考)及格、不退学、不降班就行。她跟其他毕业前带着离别忧伤的同学们不同,她热切地盼望着毕业的来临,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和林志宏结婚了。
她和林志宏都来自J市、不同的高中。
刚入学不久就在认老乡的活动中认识了林志宏。更巧的是,他俩的家也离的不远。从此放假、开学他俩就一起买票、一起坐车、一起回家、一起返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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