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和乔薇:“……”
过了一会,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月光如练,流水淙淙,静夜里水天相接浑然一色,仿佛这不绝江水会一直连绵上九天尽头。周瑜从怀中取出一柄碧绿的玉笛,抵至唇边,悠然吹奏起来,那是一首军中常唱的歌《无衣》。此刻在他一低头的温柔间流淌出来,少了一分杀伐之气,更多的是激越悠扬,笛声清韵,似一根看不见剪不断的线,将白雪沉压的枯枝,迷离朦胧的月光,寒烟笼罩的晚江连在一起。
孙策惬意的躺在河滩上,闭上双眼,倚声而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同仇敌忾,慷慨从戎,保卫家国!
这是乔薇第二次听他吹笛,再加上孙策的歌声,渐渐地又沉入其中,不自觉地和着曲调打起拍子。
一曲毕,周瑜停下来喝了一口酒,孙策还在忘我的继续唱歌,周瑜淡淡一笑,又接着吹了起来。他们就这样唱一会喝一会,很快所有酒壶都空了,三个人都是半醉,孙策周瑜是因为喝得太多,乔薇是根本不胜酒力。
乔薇身子左摇右晃,脸色酡红,醉眼朦胧的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孙策,歪着脑袋想到什么,突然闷声笑起来,周瑜笑着揉了下她的头发,问道:“你笑什么?”
孙策坐起来,也笑嚷道:“想到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我们也乐乐。”
乔薇越想越乐,捂着肚子差点笑趴,连连摆手,“我不说,说了会挨揍的。”
孙策被她勾起了好奇心,不耐烦的急道:“谁敢揍你,不用我出手,公瑾也会灭了他,快说快说。”
乔薇好不容易忍住笑,坐直身子,一手搭在周瑜肩上,一手拢在嘴边,故作神秘的小声道:“其实吧,我觉得……”
孙策往前凑了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十分认真好奇的模样,周瑜虽仰头喝酒,却也是侧耳倾听。看她这神色诚恳的样子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至理名言,谁知道居然是——
“我觉得你们两个真的很配耶!”
周瑜被酒水一呛,连连咳嗽,孙策嘴角抽了抽,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哈哈哈……公瑾,你真是娶了一个宝啊……哈哈哈……”
乔薇也是笑得直不起腰,瘫软在周瑜怀里,笑啊笑啊,竟然笑出来了一滴眼泪,她用手捂住眼睛。周瑜哭笑不得的瞪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平复胸膛的起伏。她笑累了渐渐安静下来,伏在他的膝盖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中。孙策意味深长的在周瑜小乔之间来回看了两眼,手捂着额头起身,装作不胜酒力的嘟囔道:“哎,酒喝多了头疼,回去睡觉了,你们俩……自便,自便。”说着摇摇晃晃的离去,那脚步酿跄的十分有规律。
待孙策走远,周瑜低下头轻抚着乔薇背后的乌黑长发,柔声问道:“困了吗?要不我们也回去吧。”
乔薇撑起身子摇头,这烈酒下肚开始还不觉得什么,现在酒劲泛起来,只觉得仿佛血液都沸腾了,她迷蒙着双眼,伸出右手食指在他面前摇了摇,结巴道:“不,我精神好得很,不想睡觉,万一……万一我一睡就醒不过来呢。”
开始说胡话了,看来真是喝醉了。周瑜想扶着她起来,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哄道:“起来,我们回去。”
她有些懊恼的推开他,起身趔趄了两步,嘟着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般大声叫道:“不要!”
“那你想干什么?”周瑜只好顺着她的意思问道。
她睁大眼睛思考,忽然呵呵笑起来,展开双臂在黑夜中转了一个圈,广袖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眼睛似乎泛着晶莹的光,脸颊晕红,天真的笑着,白裙黑发,衣袂飘飘,仿佛是从画中走来的舞动在暗夜里的精灵。“我想……我想……跳舞!”她喃喃的说着,脑海里的记忆被搅得混乱,她只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快乐的贵族少女,她喜欢跳舞,想跳給长辈们看,想跳给她喜欢的人看,突然像抓住什么关键似的,双眸骤亮,上前抓他的衣袖撒娇道,“你给我伴曲嘛,你吹笛的样子真的真的很好看。”
周瑜神色微怔,愣愣的点点头,她娇笑着朝他眨了眨眼,解开披风,一个旋身轻盈的飘转开去,被风扬起的发丝拂过他的眼睛,也从此,缠绕在他的心尖,那是他见过,最美的一支舞,没有之一。
如水温润的月光倾泻而下,沉醉人心的笛声轻扬而起,雪色的广袖飞扬划开黑夜的静谧,寒冷的晚风吹得她长长的发凌乱飞舞,然而她忘记了温度,忘记了时间,甚至忘记了自我,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笑,芷步纤移,玉手舒展,踏着月光曼妙而舞,回眸,低眉,扬袖,旋转,仿若仙子凌波欲乘风归去。
她脑海里越发晕沉,完全是凭着本能随性的舞着,朦胧中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眼前似模模糊糊的出现一个影子,青色的衣衫,似笑非笑的眼神,风刮过耳畔,悠扬笛声飘荡入耳,很快又被一个白衣身影代替,他在那儿淡然吹笛,修长的手指飞舞翩迁,曲音连贯悠扬没有停顿,而他看着她却神色怔忪,她的舞步渐渐慢下来,那个身影也越来越清晰,她知道那是谁,那是顾曲周郎,也是她的周郎。
名动天下的一支舞,名动天下得一首曲,只属于他们彼此。
乔薇停了下来,面若朝霞,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朝他回眸一笑,似迎霞沐日的木槿花在冰雪之冬绽放,周瑜心神一荡,连带着手指微颤,最后一个音堪堪吹错,在夜风中飘荡开去,她这一便舞下来,酒劲也随着发热过去,力气一松脚步几乎都站不稳了,周瑜连忙收起玉笛,上前扶住她。乔薇眯着眼,笑嘻嘻地搂着他的脖子,邀功似的道:“我跳的好看吗?”
“好看。”他搂着她的腰,避免她站不稳滑下去,目光真挚的看着她笑道。
她渐渐沉溺在他深情的目光中,不由得出神,低声喃喃道:“此后,我只为你一人而舞。”
他轻轻笑了,将她拥入怀中,贴着她的鬓发,在她耳边坚定的回道:“我的曲也只会因你一人而误。”
热感和酒力退去,被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几分,她靠在他的怀里,紧紧回抱着他,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泪已渐渐涌上眼眶,她深吸口气,低声涩然道:“周郎,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说了之后……”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慌乱,周瑜轻叹一声,松开双臂改为捧着她的脸颊,眼神中充满怜惜,认真的问道:“那你现在准备好告诉我了吗?”
乔薇神色一怔,呐呐不能言,周瑜复又把她揽进怀里,继续低声道:“你心里有事不能说或是有难言之隐不便说,可以先不告诉我。”乔薇张了张嘴,他伸出手指点在她的唇上,轻笑道,“先听我说完,我知道你心里有事,那些事让你烦恼,让你不开心,甚至夜难成眠,可你把它们死死锁在心里,只想自己一人承受,所以你常常会强颜欢笑,言不由衷。可我是你的丈夫,我们是彼此走过一生的人,我等着你完全向我敞开心扉的那一天,等你完全准备好了,再告诉我。”他顿了顿,微微垂眼眼帘,沉声道,“若你实在不想说,那我也不会在逼你,只有一点——我们之间绝无欺骗。”
听完这一番话,乔薇不由的泪盈于目,喉咙梗着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的点头。
夜幕似茫茫沧海辽阔无际,明月入冰镜高悬,泠泠清辉梦幻般的笼罩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以及江边紧紧偎依的两个人,月升月落,月圆月缺,又见证人世几番悲欢?
作者有话要说:
☆、良辰美景
她不知道喝醉是什么感觉。
因为过去都是浅尝则止,就算在那嗜酒如命的郭奉孝的推崇下她也不曾多喝过,当然首要原因是她觉得不好喝,还有就是见过郭嘉纵酒狂饮后那些令人无语的表现,所以对酒一向是近而远之,世人常说酒能解千愁,她却觉得是借酒逃避这乱世的困扰与黑暗,妄图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
只是没想到,她如今也愿意相信借酒消愁这一说。或者是,她也愿意选择逃避。
只要醉了,就不用去想那些关于她寿命不长的判词。只要醉了,就不再去管那些长久压在身上的阴霾。
她应该是醉了吧。
虽然她还能控制自己的意识,但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脚下飘忽不定,最后还是周瑜将她抱回大帐,她勉强找到软榻的位置就一头扎进去,想一觉无梦睡到大天亮,但事与愿违,不知是不是酒的作用,她感觉头脑发胀心口发闷,然而就是毫无困意。
帐外狂风呼啸盘旋,猛地一点透进帐来,烛火轻摇时明时灭,乔薇趴在榻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双眼继续自我催眠,过了一会,屏风后传出了悉索水声,应是周瑜在沐浴,乔薇翻了个身,只觉得江边那阵热劲过后身子越来越冷,本来她冬日就畏冷,现在手脚冰凉更加难以入睡。
直到周瑜沐浴归来,乔薇正好面向里侧,还在捏着被角自我催眠,听到脚步声立马紧闭双眼装睡,只觉棉被微微被掀开一点,然后一片湿热靠近后背。这不是两人第一次同榻而眠,周瑜一向尊重她的意愿,像往常一样隔了半人宽的距离。
不过这次似乎与往常不同。
醉人的酒香与氤氲的热气丝丝缕缕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四下静得出奇,除了外面的风声,就只听得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乔薇对天发誓,一开始她真的没多想,只是想贴近他取暖,然而她一碰到周瑜他就往旁退一点,她一挪,他又退,一挪,又退,一挪,又退……直到周瑜差点摔下榻才不能不出声唤住她,声音竟有些暗哑,“小乔。”估计也是喝了酒的缘故,周瑜的思维也不如平常敏捷,若是搁往常他肯定能明白过来是她怕冷,然后压下其他邪念回身抱住她,但现在,他硬是没想到这茬,她每一次似乎不经意的触碰就像簇簇火花,点燃他心里压抑已久的冲动,然而又怕控制不住做出什么让她生气。
乔薇当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尴尬害羞之后蓦然又生出一丝憋闷,难道她这么没有魅力?他连碰她一下都不愿意?俗话说酒壮人胆,乔薇头脑一热,直接不管不顾的伸手抱住他,脸凑到他的耳边,郁闷的嘀咕道:“你退什么啊?”
“你这样……我睡不着。”低哑的嗓音泄露了某人内心的挣扎。
乔薇没反应过来他言下之意,无辜的眨了眨眼,随口道:“我就这样,你睡你的就行了。”
周瑜深吸一口气,垂眸对上她的眼神,咬牙道:“你真当我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吗?”
乔薇一愣,借着昏黄幽暗的烛火她看清了他眼中跳动的火焰,手下坚实的肌肤越来越火热,饶是她再迟钝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呵呵的干笑一声,正想默默的收回手滚到里侧去,周瑜却突然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后退,再一晃神,他已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情况突转,乔薇震惊的瞪大双眼看着他,热度从紧贴的身体传来,刚才还冷的要死,现在她却觉得越来越热,周瑜撑着双臂俯视着她,那目光如水温柔,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