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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有人影在我帐篷外踱来踱去。
我说:“少虞,你直接进来吧。”
没有动静。半晌,走进了便装打扮的慕臻。他有些难为情地挠头,说:“殿下,是我。”我看着他,以为有什么事,等着他说。可是,那个呆子有些懵在了原地,当成我认不出他来,连忙道:“殿下,我是今日护送殿下过来的慕臻。”
点点头,我说:“我记得。”
“什么?殿下还记得我?”他一脸的喜悦。其实他并不适合武装,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倒也挺像书生。对,戏本子里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玉面书生。
我放缓语气问他:“你来有事?”
他支吾了半天,终于下决心一般,对我信誓旦旦地说:“请帝姬放心,慕臻即使拼了命,也会保全殿下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才第一次见我。”我疑惑地看着他,他不像会说谎的人。
他咬了一下唇,对我羞涩地笑道:“殿下是我最敬佩的人,世间能与殿下相提的女子无几。”他沉思一会,摇摇头说:“不,是根本没有。”他继续说道:“能为殿下做事,是我的荣幸。而且,家父也总是对我说,当今安陵王族唯有殿下能担天下重任。”
我半眯着眼,略带悲伤地说:“可惜啊,宁国守不住了。”
慕臻甚是激动地走前两步:“只要帝姬一声令下,慕臻肝脑涂地也不会让叛军的铁蹄踏进宁都的!”因为激动,他两颊略微发红。的确不像将帅之才,但一颗赤子之心尤为难得。
“那如果是我想放弃呢?赢夙的起义,是我亲允的。”他大概不知道吧,宁国早已不再是当年的乐土了。只有最彻底的焚毁,才能让希望重生。
“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殿下……”他的眸中充满了沉痛,毕竟是自己认定了的国,被君主所弃,定然不会好受。
我安抚他道:“谁当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安居乐业。安陵王族的气数已尽,再怎么苟延馋喘也是徒劳。只会让更多的人受苦,更多的血流出。”
慕臻似懂非懂地看着我,随即粲然一笑:“我只懂领兵打仗,也不会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可但凡是殿下的命令,我便听从。我慕臻,今生今世,只忠于殿下一人。”
他真傻,我如今的尴尬处境,所有人都是避犹不及,可他却愿意效忠于我。如今看着这段回忆,我想,他是欢喜我的吧。不然,凭着他口口声声的敬佩,又怎会做出后面的事呢?
假若我生在一个和平的年代,只是一个普通的帝姬,或许,我会倾心于像他那样的年轻将军。英雄美人,跟他生儿育女,在封地相守一辈子。
但我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时间,不能选择自己的身份,甚至不能选择自己所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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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中有异色瞳夜鹰,与普通夜鹰相比,身形更为小巧,毛色黑亮而且略为坚硬。此种鸟类能在黑暗中飞翔而不被发现,最合适用来传信。但却极其罕见。
落在我手中的夜鹰,一双大眼睛发亮地看着我读信。
看完信,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夜鹰对视。它一双异色瞳真好看,同时带着诡异。红色的瞳孔如烈焰,蓝色的瞳孔如雪峰。
含烟着急地嚷道:“殿下,信里说什么了,你别这样跟它看啊看,怪寒碜人的。”
拿了张空白的信笺,我把它绑到夜鹰的爪子上,然后让它飞走了。常人无法分辨出夜鹰在黑夜中飞行的身影,所以它几乎是瞬间消失的。
“那只鸟真够怪异的。”含烟被它吓了一跳,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刚问我的问题,又再次提起。
“影卫来信说,他们被水无痕的咒术所伤,短时间内救不了我出去。但是陛下已经御驾亲征,估计不多时便能到达。”而那张白纸的意思是让他们按兵不动,一切等我见了陛下再作打算。
我最不想见到的一幕,似乎提早到来了。
“陛下御驾亲征!那不就是……陛下跟将军……”含烟偷偷打量我的神色,不敢说出来。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两军对峙,必有一亡。
又过了几日,军营中甚是吵闹,似乎因为云衍的军队大捷。我想此番云衍急于进攻,大约是想趁乱把我救出来吧。不过我作为如此重要的人质,即便是败退,那个三角眼将军也派重兵守着我。
慕臻小心翼翼地护着我,他看向我的眼神有疑惑有忧心。
我说:“你有话要问便问吧。”
他鼓足了勇气,问道:“殿下怎么不逃?眼下正是大好机会。如果殿下要逃走,慕臻拼了命也会带殿下冲出去的。”
“逃?逃不出去了。”我有自己要完成的使命,而此番被捉来当人质,更是省心省力。只需要静静等待时机。可他以为我的话是对他的质疑,急得红了脸,跟我说形势紧急,若再拖延,恐怕就再也走不了了。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是走不了,也是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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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我被几个将士押着上了城楼,慕臻一直在我身边蛰伏。
城楼上的风真大,吹得我衣袍如飞,仿佛下一刻就会像柳絮一般飘落。不,深秋快过了,哪里还有柳絮,是残余的落叶。
站在城楼上等待的一群老将中,我一眼便认出了三角眼将军来。其他人表情凝重,他却不一样,当见到我时,一抹狡黠的光从眼中闪过。我想,他估计是认为自己胜券在握了。
“殿下,多有得罪了。”他走到我面前,低声说完这句以后,从副官的腰间抽出佩剑,架在我脖子上。
我冷笑,仿佛看着他在演一出闹剧。的确是胡闹,没有王弟的旨意,我倒想看看,他敢把我怎么样!
他对着城外的大军,喊:“叛逆赢夙,昭仁帝姬在我手上,若想她安然无恙便即刻退守十里。”
换作是别人,肯定已经大乱阵脚了。可云衍治军严明,军队里没有一人敢抢先发话。他抬头望着城楼上的我,望了很久很久。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不知道那是决绝还是不舍。不过,都已经没关系了。
见他许久不表态,三角眼有些着急了,一把把我推到城楼边缘的地方去。说真的,从高处往下看,不免让人发怵。如果从这里被推下去,可能会血肉模糊吧。
“赢夙!要她还是要天下,你快点决定!”三角眼不耐烦地嚷嚷道。
要我还是要天下?
☆、千古艰难惟一死
赢夙的声音缓而有力地传来:“赢夙绝不退兵。若帝姬有半分闪失,我攻占阳明城之日,便是全城陪葬之时。”
虽然他的回答我早就料到,可听着这样的话,还是忍不住会觉得难过。其实,我也希望能有个英雄,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在万众瞩目下出现,把我救走。可惜英雄来了,他没有救我,却说要全部人为我陪葬。
我不要人陪葬,我只想要一个属于我的英雄。哪怕就只有那么一次。不为我是帝姬,而是为了不想让我受到伤害。
听得他这么一说,三角眼将军身边一个副将打扮的人,一个失神,把手中的长枪掉到地上。“哐当”一声,城楼上的将士俱是脸色大变。赢夙从军多年,向来是言出必行。即使屠城是残酷不堪的事,没有人敢质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他身为将军,应该以身作则。他不能有私心。而且,我是宁国的帝姬,没有王弟的命令,他们不敢对我做什么。我理解他。
但是,骑马在城外的将军,他的我的夫君呀。是我今生要白首不离的人。
我嘶哑着声音喊:“赢夙,攻城!不用管我的死活!”既然等来的总是失望,为什么不亲手推他一把?
风声吹散了我的声音,我不知道城外的人听不听得见,但把剑架在我脖子上的三角眼肯定听得异常清晰。他用怪异的语气对我说:“殿下,不要逼我。”
慕臻紧张地冲上前来,打算把我救走,可我对他使眼色,让他退下。其他将士,面面相觑,似乎不懂这一出唱的是什么戏。
就在这个空隙,云衍下令攻城。一时间,三军井然有序地列阵冲锋,巨大的木桩撞在城门上,城门发出生生悲壮的哀嚎。我笑了。烽火之中,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逼迫得了我。
脖子上的剑,贴近我的肌肤,三角眼气急败坏地朝我命令道:“快让他退兵!”这一意外,让他理智顿失,心里眼里都是让云衍退兵。不惜一切代价。
“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我吟唱着古老的乐章,似乎为了云衍不久后的胜利在欢喜。他,才该是帝国的君主。
“闭嘴!不要再唱了!”他把剑一挥,差点割破了我的脖子。
为什么说是差点?因为在最关键的时候,王弟跟水无痕一同出现了。水无痕施法把他的剑给弹了出去。
王弟捏了一把汗,顾不得体面,直接冲到我身边:“王姐,你可曾伤着了?”他搂住我,仿佛害怕会失去我。其实他再晚来一刻,如今的我已经变成冰冷的尸体了。我倒没有看出三角眼利欲熏心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
王弟下令把三角眼将军处以凌迟极刑。话刚出,水无痕便上前阻止说三军不可无帅,请求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弟眸中闪过一抹狠厉,阴冷道:“对,不能便宜了他。把他关起来,慢慢地折磨。”侍卫把三角眼押了下去。王弟在我耳畔絮絮地说:“伤害王姐的人,都该死!该死!”
可我心里明白,即使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后天……总有一天,我会悲壮地死去,成为青史上传奇的一页。
这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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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城中守卫甚严,大概是因为王弟御驾亲征的关系。虽然他恢复了我的行动自由,但这种自由仅限于阳明城内。
他怕云衍对我不利。可事实证明,我留在这儿才容易受伤。前阵子是那个三角眼将军差点把我送去见阎王,现在又来了个水无痕,弄不好哪天被她背后捅一刀……
我带着含烟在阳明城中闲逛。
阳明城不大,却很古朴,时光似乎能在这里定格。只是,如今深严的守卫,让我插翅难飞,连外面的消息也很难传进来。
我边走边盘算着。不料,一抬头,遇到了故人。我最想见到的人,同时也是最不想见的人,轩丘浥。他风清月朗地朝我走来,身边跟着笑得一脸幸福的祁菡,在这个人人愁眉苦脸的城中带着那么一丝讽刺。
假装漫不经心地调侃他:“轩丘公子也来阳明城凑热闹?”他轻轻摇头,似乎还想对我说什么,只是祁菡却死死地揪住他的衣角,一脸戒备地盯着我,还时不时双眸含泪地望向他。我懂了,他也懂了。
他果真着急地找了个借口说要给祁菡寻医问药,然后匆匆离去。
我对于祁菡那番做作的模样,说不出的厌恶。好歹她也是名门之后,二十出头的女子了,怎生还像个羞涩的女孩儿那般。实在是让我看不惯。不过我的气闷,大多出于轩丘浥吃她这一套。
没错,我就是个善妒之人。可但凡天底下的女子,看着心仪之人,跟另一个女子在一起,心中亦不会好受。纵然忍住揪心的痛,说要祝福他,那只能是他,而不是他们。
他果真着急地找了个借口说要给祁菡寻医问药,然后匆匆离去。
来去匆匆,连句问候的话都吝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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