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是“团支部”、“民兵连”、“妇联会”什么的,团支部的米小刚正在那边和阶级敌人较劲,民兵连的金大良也不知哪里去了,门都开着,只有几个年轻人坐在民兵连的桌子上聊得火热,也看不出他们是干什么的。妇联会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像是一群刚归巢的鸟儿。再往下才是党支部和工作队了,门却都关得死死的,李三定敲了敲,没人开,又推了推,没推动,返身问那几个年轻人,年轻人说,小路是谁?看样子,他们和大队部没一点关系,只为了找空房子聊天来的。
再接下去就更奇怪了,二十几个人在一个比治保会更大的房子里,拉的拉唱的唱跳的跳,比治保会那边要喜兴多了。房子的门窗都关闭着,站在门外声音不大,推门进去就像掉进了一个节日里,到处是旋律、节奏,到处是激情和喜兴。没一个注意到他,只有一个胖嘟嘟的女孩立刻替他把门关上了,却也不看他,独自跑到角落里反复做着一个动作。另一边是五六个人站了一排,猫了腰蜷了胳膊,随了节奏忽而进忽而退的。还有一个穿了大衣的人,手里执了一根细细的竹棍,边唱边做骑马的动作。一遍又一遍,总也做不好,嘴里也就一遍又一遍地唱:穿林海跨雪原,穿林海跨雪原……李三定开始明白,这是正排练《智取威虎山》呢。这种排练学校、工厂到处都有,却没想到村里也有了,且是在这样一座院子里。李三定觉得放松了许多,便上赶了那胖嘟嘟的女孩问工作队的小路,女孩仍看也不看他地说,这是宣传队,不是工作队。李三定只好又去问其他人,其他人也是和女孩一样的回答,顶多往工作队的房间那边一指,说,工作队在那边。
从宣传队出来,就只剩了楼上的广播室没去过了,李三定看看那架木梯,又高又陡,两根梯腿疙疙瘩瘩的,长满了疤拉节子,一头靠在房檐上,一头扎在南墙根下没化掉的积雪里。横枨呢,有不少处缠了铁丝,像是要断开了,拿铁丝来固定的。李三定走到跟前,扶了梯子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往上爬了。他是十二分地不想上去,迈一步,停一会儿,迈两步,又退一步,梯子吱吱呀呀的,像是承受了千斤的重量。他想要是声音再大一点,他就毫不犹豫地退下去了。但吱呀声就像一个老病号均匀的呻吟,不间断,也不见什么异常。
终于上到了门楼,广播室的门紧闭着,李三定上前敲了敲,听不到动静,又敲了敲,才听到一个声音嚷,敲什么敲,进来就进来!
声音熟悉得很,推门进去,原来是金大良!
金大良坐在一张一人凳上,他的身后是一排溜的一人凳,身前则是一张铺了花单子的单人床 。床上坐了个扎两把小刷子的女孩,小刷子扎得很特别,头上不见分印,一直顺到耳下,一边一个,从哪边看都像一只短把儿的笊篱。笊篱前面是一张俊俏的脸,大眼睛,高鼻梁,大嘴巴,眼睛是亮的,鼻梁是亮的,嘴唇也是亮的,一整张脸就像熟透了的葡萄,碰一下那亮泽都可能变成水流出来似的。但笊篱样的发式跟这张脸配在一起,却显得有些怪,仿佛是错穿了衣服,怎么看怎么不是她自个儿的。
。。
第二章 13大队部(3)
金大良见是李三定,吃惊地站了起来,说,你怎么来了?
李三定便说要找工作队的小路。
金大良说,你不是猪脑子吧,这时候还自个儿往枪口上撞?
李三定不明白地望着金大良。
金大良说,找小路干什么,解释那事跟你没关系?
李三定说,不是跟我没关系,是跟李文广他们没关系��
金大良说,那就更不能找小路了!
李三定说, 可他们说的不是事实啊。
金大良说,一上喇叭不是事实也是事实了,你还指望他们反悔吗?
李三定说,可是,队长在等我信儿呢。
金大良说,你呀你呀,这时候了还顾他们,顾顾你自个儿吧,值班民兵都没法要你了,听说还要开你爸的批斗会呢。
李三定说,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金大良说,跟你爸没关系也得批你爸也不能批你李三定,谁让你爸是教书先生呢。
李三定说,那就更得找他们说清楚了。
金大良说,拉倒吧,要能说清楚我早替你去说了,他们连我的都不听,连我爹的都不听,能听你的吗?
两人说话时,女孩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会儿看看金大良,一会儿看看李三定。
床单上是一朵一朵的牡丹花,红的,黄的,白的,粉的��映衬得女孩愈发光艳。
李三定开始看着金大良,后来就只看着女孩了。关于批斗会的事他也心急得很,但目光仍不能从女孩的脸上移开。他像是被金大良的话和女孩的脸双双地击中了,它们是那样地不同,但力量几乎是同等的,仿佛晴天里下冰雹,晴天,冰雹,给人的感觉都远远超过了它们单独存在的时候。
金大良用手在李三定脸前晃了晃,哎哎,看什么呢?
李三定不知不觉地问,她是谁?
金大良说,她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马上离开,离开离开,你明白不明白啊?
女孩却笑吟吟地答道,我叫二宝,新来的广播员。
女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好听。
金大良说,走吧走吧,碰上工作队可就晚了!
李三定一边看着女孩一边往门口退,一只一人凳绊了他的腿,使他几乎摔个跟头。女孩手捂了嘴,呵呵地笑出了声。
回到家里,一家人正在等他的消息,生产队长也来了,张口就问,工作队怎么说?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14批斗会(1)
李三定没找到工作队的小路,第二天晚上,小路自个儿倒找上门来了。
小路倒也不是找李三定,是找傻祥家走错了门,误闯到李三定家里来了。按说错了他该扭身就走的,但李三定家正在吃晚饭,那肉香太诱人了,他忍不住就站住了。一站住就要说点什么,他便说还没吃晚饭,正在找饭门呢。李三定的父亲只好说,那就在这儿吃吧。小路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饭桌前。他像是馋坏了,一大碗蒸肉,被他一会儿工夫就吃光了,边吃边夸奖说,好味道,好味道啊!他问是谁做的,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蒸肉。他还说,要是你们家是傻祥家那样的贫下中农,我就天天来这儿吃饭。说完他立刻又否定了自个儿的说法,说,要真成了那样的贫下中农,也就不会有这样的蒸肉吃了。一家人看着小路吃,又好气又感到有些宽慰,就是这个人,一句一句地教傻祥娘在喇叭里大讲阶级斗争的,眼下却大讲起肉的味道来了,但愿他吃了肉别忘了做肉的人家。
肉是李三定做的,大家的心都乱糟糟的,唯有他还惦着做肉的事,头天去的大队部,二天便开始在厨房忙活,碗肉蒸了一锅又一锅,碗里的油也蓖了一遍又一遍,耐心极了,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秋月没好气地说他,你不是块木头吧?他不吱声,母亲就替他说,木头能把肉做成这样吗?母亲发现,她这儿子真是个巧人儿,只说一遍,他立刻就心领神会了。
饭间,李三定几次想跟小路解释泼水的事,都被小路讲肉的话叉开了,就像李三定对做肉的着迷一样,这小路对吃肉也着了迷了。
吃饱了,要走了,小路才像从迷醉中清醒过来,他小声对李三定的父亲说,我来这儿吃饭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待父亲点了头,他才打着饱嗝儿离开了。
果然像金大良说的,批斗会真是召开了,但比原来计划的范围小了许多,只限在李文广兄弟所在的生产队,被批斗的人也把李三定的父亲李要强去掉了,只剩了李文广兄弟两个。批斗会开得十分潦草,发言的都是事先写好的稿子,上去念一念了事,连个喊口号的都没安排。只有傻祥娘一个不识字,眼睛看了大家,有了一点生气。但话没说三句,脏字就出来了,被傻祥和工作队的小路一人一只胳膊立马拽了下来,倒像是傻祥娘成了批斗的对像。批斗会开完大家又说又笑地往家走,一点没有往日沉重的气氛,有的人,还说起年根儿下忙碌的事情来了,你一句我一句的,看看将近家门口了,索性不走了,围成个圈子,更尽兴地说起来。难得有这么个聚会的机会,平时忙啊忙,说都没处说呢。生产队长也见机行事,跑到小路跟前又递烟又递话的。小路烟是接了,话却不肯接,说,有事找我们头儿去,我也就有组织一场会的权利。小路指的头儿自是那瘦高挑儿和矮胖子了,队长说,你看会也开了,人也斗了,总不能让他们呆在家里吃闲饭,让贫下中农养活吧?小路说,理是不差,可粉房的事是头儿决定的,你还是找头儿去吧。结果,队长是白搭了一颗烟,粉房的事还是没着落。
批斗会开成这样,李三定一家人猜测,一定和小路的吃肉有关系了,那碗蒸肉真算是没白吃了。一家人又忽然地想,米小刚为什么没来呢?要是米小刚在场,口号一定是要喊的,拳脚也一定是要用上的,李要强也说不定要被弄上去,小路再不积极也不便阻挡别人的的积极啊。母亲说,还用说,小路没让他来呗,他再想来,不也得听工作队的?这一说,大家就更觉得那碗蒸肉被吃得值了。
即便这样,李三定一家人也一点不轻松。
即便这样,李文广兄弟也一点不轻松。
会上会下唯一没有笑容的,就是这两家人了。
李三定一家是平白地连累了别人,李文广兄弟则是平白地遭了连累。
会开得再潦草,那也是批斗会呀,李文广兄弟也要低头站在人前呀!虽说这两年批斗会不稀罕了,说不准什么事什么人,就兴被揪上去低一回头,但李文广兄弟还是头一回,那滋味儿,假若脚下有个地缝,他们也会一头扎进去呢!
第二章 14批斗会(2)
李三定家这边,也一直低了头,看都不敢看台上一眼。开始他们还有些侥幸,后来连侥幸也没了,就想着,倒不如自个儿去挨斗算了。他们便知道,像傻祥娘那样把白的说成黑的,且可以脸不变色心不跳,他们是死也学不来的了。他们中反应最强烈的一个,要属老大秋菊了,她一向是跟在秋月后面的,这一回却独立、果决得很,她说,谁愿批斗人家谁批斗,反正我是不去的。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身体倚在门上,手抓了门框,一家人拉呀拽呀,最终也没让她离开一步。还是与她朝夕相处的秋月,忽然指点了她问道,你,是不是看上他们家老大了?秋菊先是不吱声,再问,就哇地一声哭起来了。秋月说,做梦吧你,他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要你的!母亲立刻说,狗屁话,咱一辈子不嫁还不会要他呢!秋菊被她们说得哭得更凶了,声音大的,简直赶上大队的广播喇叭了。大家拿她没办法,只好丢下她开会去了。可大家哪一个又是愿意去的,离开家门,竟都有些羡慕秋菊了,若也有一个理由横下心不去,该是多好的事啊。
回到家里,见秋菊竟是依然倚在门上,大家走的时候什么样,眼下还什么样,只是哇哇大哭变成了小声的抽泣。这个随和的秋菊啊,真是遇见鬼了呢。
秋菊这边还没消停,李三定那边又忽然哇哇地呕吐起来,大家一问再问的,李三定才说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