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与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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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与迷醉-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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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有姑姑在,什么都甭怕。可是,姑姑总也不醒,呼噜也仍不紧不慢地打着,就像是肚子里安装了打呼噜的机器,找不到那机器的按扭,呼噜就将永远地打下去。这让李三定对姑姑也不禁有些怕了,他退到门边,一股风吼叫着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吓得他立刻又往姑姑那边跑。他试着使劲掐掐姑姑的手,姑姑没有一点反应,他就又往门边跑。这样反复了几次,终于也没勇气跑出门去,这时的他就如同一只困兽,除了拼命的吼叫,是再也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李三定的喊叫终于惊动了姑夫,原来姑夫哪里也没去,就呆在后面的木工房里。往常姑夫晚上是不去木工房的,只和姑姑在一起,今天也不知怎么了。
  姑姑的样子也把姑夫吓怕了,他立刻跑出去把村里唯一的一位大夫请来了,这大夫又号脉又听心脏的,还把姑姑的眼睛扒开看了看,然后对姑夫摇摇头说,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大夫的声音不大,对姑夫却犹如一声晴天霹雳,他的身子立时有些晃,要不是一只手扶在三定的肩膀上,也许就倒在地上了。大夫却还不知深浅地问,这几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这种病,是最怕着急上火的。姑夫没有回答,但却开始拼命捶自个儿的脑袋,边捶边说,我他妈的混蛋啊!
  接下来就是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丧事。没有人知道姑夫指的什么,姑夫也再没跟人提起过,在三天的丧事中他只留给了李三定匆忙应酬的身影。而李三定则日夜守在姑姑身边,孤独而又恐惧。身边的姑姑早已不是平时的姑姑了,脸色蜡黄,身体僵硬,被一套古怪的衣服包裹着,就像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人。村里的人几乎都来了,一拨儿接一拨儿的,哭几声,对姑夫安慰几句,摸摸三定的脑袋,甩下把鼻涕就走了。那个村支书兼生产队长,还上前揭开姑姑脸上的蒙单看了看,然后带了哭声说,大妹子,你走得太早了,往后迷了眼,翻眼皮的人儿都找不到了。屋里的人听了,想笑又不敢笑,终于有人扑哧一声,惹得大家也忍不住换出了笑模样。村支书倒也不介意,说,哭也好笑也好,走前能给人留个念想,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你们说是不是?大家连连点着头,沉闷的丧事一下子显得活跃了许多。只有姑夫一个人没笑,他是完全沉浸在哀痛中了,什么样的话都休想让他从哀痛中走出来了,人们看不到他吃饭,看不到他睡觉,只看到他一张阴沉的脸和出出进进忙碌的身影。这三天里,李三定是既被人注意又被人忽略,被人注意的时候是应该随了来哭丧的人一起大哭的时候,他哭不出来,就会有两个老女人按他的脑袋,说,哭吧孩子,放开了声,赶紧的!她们给他戴了顶老大老大的孝帽子,把他的眼睛都遮住了。他始终没看清她们的模样,但从粗糙的有大蒜味儿的手觉出,她们跟姑姑不是一样的女人。这时他就更想念那个活着的姑姑了,他实在不明白,这热热闹闹的丧事跟姑姑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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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34姑姑(5)
三天之后,姑姑被埋在了村东的一片坟地里。姑夫几乎每天都去,一去就哭得两眼红红的。李三定要跟了去,姑夫总也不让,总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和阴森的房子、阴森的树林子、阴森的菜园子为伴。不知为什么,家里的一切都变得阴森可怕了,从此恐惧、失眠也开始伴随着他。悲伤的姑夫最初对他并没在意,待有一天注意到他时,他却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李三定,那个当初离开豆腐村时瘦得不成样子的孩子,现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已经懂得一点死亡的意味了。他跪在坟前,那个穿着古怪、脸色蜡黄的姑姑在他心里早已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那个美好的心灵手巧的女神一样的姑姑。
   。。

第六章 35对话(1)
姑姑,是我,三定,我回来了,回来看您来了。
  我知道,知道你早晚要来的。
  姑姑,要是您活着有多好,活着我就不必离开豆腐村了。
  尽说傻话,人哪有不死的。再说李家营才是你自个儿的家,说不定正是为了让你回家,老天才这么安排的。
  如果老天真是以您的死换我回家,我宁愿以我的死换您的活,因为我在李家营活得一点不好,那样的活还不如死了的好。
  孩子,李家营什么样我太了解了,你这样的在那儿注定是要受苦的。可是在豆腐村呆下去你会更苦,那时你刚刚六岁,离开我你是没法活的。
  老天他真是太残忍了。
  也甭怪老天,天下这么多人,他哪顾得过来?他只能跟生产队一样,把苦也搞一个平均分配。只不过他眼里没有地富反坏,也没有贫下中农,是真正的平均分配。
  您说他平均分配?不对不对,我倒觉得他跟世俗的人一样,欺软怕硬,谁愈软弱,他给谁的苦就愈多。
  孩子你错了,不是他给的苦多,是你自个儿的感觉。要我看感觉到苦是件好事,感觉到苦,再把苦越过去,就更是好事加好事了。不过孩子,你可不是个软弱的人,我了解你。
  我要不软弱,就不会从李家营跑到这儿来了。
  这恰恰说明你不软弱呢。
  我不明白。再说我在李家营经历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对您细说呢。
  不用你细说什么,我都明白,你要是个软弱的,反倒不会从李家营跑到这儿来了,反倒会在李家营委曲求全,把日子混下去了。
  要是我自个儿的问题呢?
  不是,我说不是!一个村子,一个家庭,逼得它的孩子在里面呆不下去,这孩子再有问题也等于零,问题应该是它们的!
  天啊,姑姑,您这样说都让我想哭一场了,除了您,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对我这样说了。可我……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我自个儿,比如,村里……的确没有一个喜欢我的人。
  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你肯定也不喜欢他们。
  是不喜欢他们,可不喜欢他们对不对呢?
  无所谓对错,人就像狗一样,是寻了味儿来找伴儿的,味儿不对头,你想喜欢也喜欢不起来。
  可我也真是愚笨,人一多就发慌,话都不知该怎么说。
  这更不是问题了,愚笨和聪明不在说话多少,难的是心里明白,只要心里明白,这个人就是聪明的。别人看不到这聪明是他的愚笨。
  我还不积极要求进步,反喜欢做那些要求进步的人不屑的事。
  要求进步,这话听起来真是好笑,就好比你姑姑,我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针线,被你妈看成是落后,不要求进步,可你就一个一个地数数,有多少人身上都穿着我缝过的衣服啊。
  可我不止是做针线一样的事,我还……还跟一个女人做过那事。
  噢?你今年多大?
  十八岁。
  你没有强迫她吧?
  没有。可我竟然喜欢那种事。
  喜欢算不了什么。我甚至还有些替你高兴,三定啊,你都十八岁了,十八岁是个成年人了啊,一个成年人要是不喜欢那种事,倒是有点不正常了。
  姑姑,您的话真让我高兴。可是……一切又都不像您说的那么简单。还说跟人的关系吧,它决不单单是喜欢不喜欢的事,它常常有点扯不清,有点暧昧,还有点由不得自个儿。就说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吧,开始我并不喜欢他,可他有点权力,我就不得不利用他的权力躲过一些我不愿面对的事,后来我发现,对他我又是有一点喜欢的。您说我这叫什么?还有刚才说的那个女人,其实我也不大喜欢,但我却喜欢跟她做那种事。我这又叫什么?还有一个叫米小刚的,他非常地仇恨我,利用他的权力整我,甚至打过我,可我就是不能像他仇恨我一样地去仇恨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也都是这样,暧昧不清。有时候我真是非常地想弄清爽,可愈想弄清爽就越不清爽,像是陷进了一摊烂泥里,愈是想拔出脚来陷得就愈深。您说是怎么回事啊?
  

第六章 35对话(2)
孩子,你真是长大了,可我也真替你有点担心,你这么年轻,就这么没完没了地跟自个儿过不去,往后还要受多少苦,遭多少罪啊!你问的,姑姑也跟你说不大清,但有一样,姑姑能明白地告诉你:世上的人和事,本来就不是清爽的,你不必非弄清爽不可,也不必过于自责,就好比大家在一个污水坑里洗澡,你想用污水把自个儿洗得清清爽爽的,简直是不可能的。
  姑姑,您说的也许是对的,但有时候人是由不得自个儿的,跟外边人搞不清爽,跟家里人也搞不清爽,家里人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可他们又是我的爸妈、姐姐,我每天都要跟他们一口锅里吃饭,一处房子里睡觉……一想起这些,我就觉得活在世上没意思透了。
  家里人也是一样,甚至比跟外人还不容易搞清爽,因为你再不喜欢,他们跟你也是最亲近的人了。说起家里人,你爸爸他还好吧?
  知道您就要问到他的,这次来豆腐村,要不是因为他,还不会说来就来呢。
  啊,为什么?
  他……他打我,还让我给他下跪……
  为什么呢?
  就因为我推了他一把。
  啊,你怎么能推他呢?
  他在澡堂子里打我的嘴巴,不知怎么的我就还手了。
  可怜的孩子。可他到底是你老子啊,儿子怎么能对老子还手呢?三定啊,姑姑真是白疼你了!
  您不知道,当时他是多叫人厌恶。
  啊,厌恶,你还说他厌恶!你呀,要我看你是该打,也该给他下跪。
  姑姑……
  你真是太不像话了,竟然说你爸厌恶。
  姑姑……
  你不要叫我姑姑,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了。
  姑姑,一说到我爸您怎么就不讲理了呢?刚才您不是还说,是村子是家庭逼得它的孩子呆不下去,没有孩子的问题吗?您不能出而反而啊!
  可你怎么能对你爸还手呢?
  我不是故意的。
  可你说了你爸叫人厌恶。
  我只是推了他一把,说了他一声厌恶,他打我可是要凶得多,骂我的话也狠得多呢。
  你这样跟你爸较真,真是叫我失望。你走吧,我真的不想跟你说什么了。
  姑姑,您千万别走,不是您把我唤来的吗?不是您站在我这一边才把我唤来的吗?
  姑姑,您是我唯一可以说话的人了,我还有好多话没跟您说呢。
  姑姑,您说话呀,您千万别走,我还想告诉你,我喜欢上木匠活儿了,姑夫说我是天生的木匠,您听了一定会高兴吧?我还见到了一个叫金盼的女人,天天给我和姑夫做饭,您就放心吧。
  姑姑,姑姑!您在哪儿,您在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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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36拉大锯(1)
李三定泪流满面地回到了木工房里。
  大锯、圆木已经摆好了,姑夫却不在。
  李三定在屋东头的刨花堆上躺了下来,半张了嘴,眼睛怔怔地看了屋顶。他有一种极度疲劳、虚弱的感觉,就像经历了一场生死之路上的艰难行走。他想,姑姑又怎么样,姑姑她也一样地感情用事,一样地世俗呢。
  他被这突然冒出的怀疑的念头吓了一跳,努力地去认为,刚才的姑姑不过是自个儿一厢情愿的想象,跟真正的姑姑毫无关系。可是,真正的姑姑又在哪里?他疲劳、虚弱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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