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他们在一个建筑工地上落了脚。工作是大姐夫帮忙找的,他是工地上的包工头儿。王电把学校里的事儿告诉了大姐夫,还是大姐夫爽快,他说这点事儿还叫事儿呀?让王电就在这里呆着吧,改天我给他在工作上找个活儿,那个破学也甭上了,没用,现在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
大姐夫安排王电跟一个师傅学开塔吊。他觉得这玩意儿没啥,比起书上的那些题可简单多了,所以没几天就学会了,师傅累了的时候就让他开。不过,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毕竟这是个十分危险的工作。
王电每次把水泥或者一些建筑材料吊到指定的楼层的时候,总是舒一口气或者抽一支烟。他是从初中的时候开始抽烟的,不过要是再精确一点的话,可以追溯到五六岁,那时候抽的可不是烟而是一些干枯的树根。他并不感觉抽烟能解乏,对这个东西也没有瘾,他只是喜欢看那一团团的烟气从口中飘出的样子,先是浓重,后又慢慢地扩散,消失。
他知道现在家中肯定早就知道他出事儿了。大姐虽然没有告诉他,但从她支吾其辞的话语中,他已经刺探到了一些端倪。
他曾想给父亲写封信,信上只写毛泽东当年离家出走的一首诗:孩子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无处不青山。可是他始终没有勇气写。因为他这不是外出求学,以后也不一定能成什么名气。他能想象地出如果父亲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样子。他会吐血。
2
石头正在搅拌水泥。几个老工友也光着膀子和沙子,嘴里还哼着时下流行的歌曲,只不过被他们改了词,唱出来酸酸的,有些肉麻。没办法,他们寂寞了,一天到晚都在这个工地上,星期六星期天都落不着休息。他们唱,石头也跟着唱:“亲爱的小妹妹,你知道哥哥多想你; 亲爱的小妹妹,请你看看哥哥的这颗心;让我搂着你,咱俩一起钻到被窝里;被窝里呀暖和和妹妹呀,你可千万不能离开我。”
石头唱着唱着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工友笑着问:“怎么样?石头儿,这样的酸曲,你们这些高材生也未必能编得出来。”石头承认:“是,是,是,这我可编不出来。”
石头冲他们乐。工友们也乐,一乐就露出黄渍渍的牙齿。
石头觉得他们太可爱了,太纯朴了,像去逝的父亲。一年前,父亲石广德也是外出打工,可是老板就是不给工钱。石广德想回家可是连路费都没有了。他就卖血,卖够了路费。等到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寒冬腊月天了,而他却还穿着单衣,回到家就一病不起,不久就死了。死的时候他的肚子胀胀的,请了个医生给扎了一针,从肛门排出一股气。
石头越想越难过。以前,他一直想上大学,他也认为知识是能够改变命运的,可是自从父亲死后,他动摇了这种观念。他对母亲说:娘,我不想上学了。母亲不同意,打了他一个耳光。他说:娘,家里这么困难,我上着也是心不在焉,还不如出去挣点钱。娘说:你忘了你爹怎么死的吗?你还想和你爹一样给人气死吗?可他说:那些大老板有钱人大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现在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一辆奥迪轿车向工地驶来,缓缓地停在了石头的身后。石头暗暗地瞟了一眼,不一会儿从车上下来了一位大腹便便西装革履的老板。那老板戴着一副玳瑁眼睛,五短身材,走起路来蹒跚艰难。
石头一看,咕哝说:“快成碌碡了。”
那老板把眼镜往上托了托,然后注视着眼前这栋大楼,时不时地摇摇头。
也许是穷人和富人之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排斥。石头就是看他不顺眼。他铲了一锹水泥,向几位工友示意了一下,几个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有的表示支持,有的则摆手提醒他不要惹事。可是现在石头已经抑制不住那种急迫的心情了。他总是这样,一旦某件事情在心里酝酿好了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急于实施。
那个老板根本不会想到有人暗算他。在这帮农民工的面前,他表现地非常的得意,甚至是一种盛气凌人的傲慢。他对他们不屑一顾,而对眼前的这栋能给他带丰厚利润的大楼却特别地关注。他从包里拿出手机向某个老板反映工程的质量问题。
石头听着就不顺耳,什么牛总,什么刘总。他拨拉拨拉耳朵,故意作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石头忍不住了,他决定要下手。他弯下腰又搅拌了一下水泥,然后用力握了握铁锹把,又仔细测量了测量他和那个老板的距离,之后铲了半锹水泥从头顶轻松的扔了过去。
他如愿以偿。
就听后面一声惊叫。他成功了。
那摊水泥不偏不倚地盖在那老板的头上。顿时,那老板一身的狼藉。
“谁?!是谁干的?!没长眼睛呀!”那老板一边抖动身上的水泥,一边骂道。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此时他已经能看清楚不远处的一些工人。他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并迅速从那些工人的表情中判断了出来谁是这起事件的制造者。
“我知道是你们干的。”他很肯定地说。
石头摆出副不知所以地表情说:“你说什么?我们干的?”
那老板仔细瞧了瞧石头,说:“少给我装蒜了,就是你干的!”
“是谁?”石头故意问道。
“是你。”那老板再次肯定地回答。
“哦?你就这么肯定?”石头仰着脸儿问。
“哼!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没等他说完,石头已接过话茬,“我管你是谁,你就是美国总统也跟我们没有关系!少在我们面前端架子,我们不吃这套!”
“一帮农民,没有教养的东西!”那老板指着石头他们骂道。
话一出口,可惹恼了这帮人。他们不约而同地围拢来,像是一群起义的角斗士围攻残暴的奴隶主。
石头上去就揪住了他的衣领:“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老板还不识时务,“我说你们是一帮没有教养的农民!”
“啪——”的一个耳光,石头生得孔武有力,这一巴掌下去打得那老板眼冒金星,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那老板真没想到有人敢对他动手,真是活腻了。
“你敢打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那老板捂着脸站起来气急败坏地说。
“谁让你骂俺们农民!这一巴掌让你长长记性,以后不要瞧不起农民。农民是你的衣食父母,知道不?忘恩负义的东西!”石头骂道。
那老板从地上爬起来,说,“小子,走着瞧!”
石头心里更气不顺了,又拽住了他,“怎么着?不服是不是?”
王电在塔吊上刚抽完了一支烟,就看到下面一帮人都围了起来。他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石头的声音和举动,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他把烟头一扔,迅速地爬了下来。
王电告诉过石头社会上不比学校,凡事要忍,可是他就是不听。
不过要是石头打架的话,不管谁对谁错,他还是向着石头的,他是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兄弟受到欺负。
王电挤进人群。石头正攫着那人的衣领不放。
“怎么回事?”王电问。
石头说:“哥,他骂咱们是一帮没有教养的农民。”
王电走近石头,轻声说:“放开他。”
石头不放。
王电又说:“放开他!”
石头犹豫了一会儿才放开。
那人咳嗽了几声转身要上车,却被王电给拦住了。
王电说:“记住!以后别看不起农民!”
那老板斜着眼睛看着他,然后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那老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小子,咱们走着瞧!”
石头又要追上去,被王电叫住了。
王电又对围观的说:“大家都散了吧!”
王电问石头是谁先惹的事儿。石头说:“我看他不顺眼。”
王电一惊:“什么?你看人家不顺眼就整人家呀!你也太不懂事儿了,我说过现在咱在社会上不是在学校,凡事一定要三思而行,不能意气用事,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石头支支吾吾地说:“你看他那副样子,看了就让人恶心,想揍他!”
王电白了他一眼说:“我估计这个人肯定是和这栋楼有关系的老板,你这一闹,我们可能在这里干不长了。”
石头说:“不会吧?我看他顶多是个包工头。”
王电说:“你见过哪个包工头开着车。”
石头说:“你姐夫不是开着车吗?”
“那是人家老板的,也不是他的。”
王电正和他犟着,小玲气喘吁吁地从饭堂里跑了过来。她说:“王电哥,刚才你大姐来电话说让你赶快回家,你爸病了。”
王电慌了:“什么?我爸病了?什么病?”
“说是腿部浮肿溃烂,医生说得截肢!”
“什么?这么严重?”石头说,“哥,要不你先回去吧?”
“要回咱们一块回,反正咱们已经这样了,瞒也瞒不住。”小玲说。王电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们两个先在这里干着,有什么事儿就去找我姐夫。我先回去,如果我爸的病好了,我就再回来。”
“也好。”石头说。小玲却不放心:“王电哥,你可早点回来。”
“好的,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年前一定要回去。”王电又对石头说,“石头,好好照顾小玲。” 石头点点头。
3
王鹏烈得知王电在学校闯下了大祸之后,当时就气晕了。他大骂这个不孝之子。他有三个儿女,大女儿叫王雨,二儿子叫王雷,王电是老三。在这三个儿女当中他最看好的和寄予了殷切希望的就是小儿子王电。王鹏烈早就想把他培养成一名军人。当年他因为受伤从部队转业没有圆了将军梦,这是他一生的遗憾,他想让儿子能完成他未竟的心愿。可是没有想到,这个王电竟然在学校打架斗殴,还离家出走,这真是令他大失所望,痛心疾首。
他对家人说:“一定要把王电给我找回来!要不然就报警,让警察给我抓回来。”妻子秀芝说:“你以为公安局是给你们家开的呀?”王鹏烈把气压了下去,可是他的表情让家里人看起来很不舒服。幸亏大姐王雨没有告诉他王电的行踪,要不然他非得亲自到D州来抓他。
王鹏烈十几年的军旅生涯铸就了他雷厉风行的性格,甚至有的时候很专横,让人感觉特别的怪。他曾参加边境保卫战,身上多处受伤,至今腿上背上还残留着好些弹片,一到快变天的时候就疼得直冒虚汗。当时他受伤被送到战地医院的时候,医生曾要给他动手术取出这些弹片,可是他死活不让,还说当兵的身上有几个弹片算什么,这才叫英雄。这倒让那些医生感到莫名其妙,心想:这家伙不是有病吗!哪有这样的呀!他们劝他说,这些弹片要是留在体内会给身体机能带来影响。他却不吃那一套,瞪着眼睛急了,说我说不取就不取,身体是我的,我还作得了主,哪里那么多废话呀?!医生一看这不是不识好歹吗,也就不管他了。现在呢,果真了应了那医生的谶言,弹片导致腿部浮肿溃烂,医生说必须截肢。可是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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