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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夫人道:“双儿的父母,也是给鳌拜那厮害死的。她家里没人了,她虽给我们做丫头,其实是好人家出身。”齐乐道:“是,她斯文有礼,一见便知。”庄夫人点点头,道:“双儿,你拜过相公,以后你就是桂相公的人了。”双儿抬起头来,忽然眼圈儿红了,先跪向庄夫人磕头,道:“三少奶,我……我……”说了两个“我”字,轻轻啜泣。庄夫人抚摸她头发,温言道:“桂相公少年英雄,年纪轻轻便已扬名天下,你好好服侍相公。他答应了待你好的。”双儿应道:“是。”转过身来,向齐乐盈盈拜倒。齐乐忙道:“别客气!”扶她起来,打开包袱,取出一串明珠,笑道:“这算是我的见面礼!”双儿双手接过,道:“多谢相公。”挂在颈中,珠上宝光流动,映得她一张俏脸更增丽色。
庄夫人道:“恩公去五台山,不知是打算明查,还是暗访?”齐乐道:“那自然是暗访的了。”庄夫人道:“五台山各丛林庙分青黄,尽有卧虎藏龙之士,恩公务请小心。”齐乐道:“是,多谢吩咐。不过你叫我恩公,可不敢当了。你叫我小齐就好啦。”庄夫人道:“那可不敢当。”站起身来,说道:“一路珍重,未亡人恕不远送了。”向双儿道,:“双儿,你出此门后,便不是庄家的人了。此后你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一概和旧主无涉,你如在外面胡闹,我庄家可不能庇护你。”说这句话,神色之间甚是郑重。双儿应了。庄夫人又向齐乐行礼,走了进去。
眼见窗纸上透光,天渐渐亮了。双儿进去拿了一个包袱出来,连齐乐的包袱一起背在背上。齐乐道:“咱们走罢。”双儿道:“是……”低下了头,神色凄然,不住向后堂望去,显是和庄夫人分别,颇为恋恋不舍。她两眼红红的,适才定是哭过了。
齐乐走出大门,双儿跟在身后。其时大雨已止,但山间溪水湍急,到处都是水声。齐乐走出数十步,回首向那大屋望去,但见水气弥漫,笼罩在墙前屋角,再走出数十步,回头白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叹了口气,说道:“昨晚的事,真像是做梦一般。来。”说着她伸出手去,让双儿将两人包袱都给自己,双儿却慌张摇头道:“桂相……”她见齐乐瞪着她,忙改口道“姊姊……双儿是来服侍你的,怎么能让你来做这些事。”齐乐又要了两三回,好说歹说,都是无果,便作了罢。她捏了一下双儿的小脸,道:“好好好,依你便是。好了,现下还有另外一件事,你现在所言所行既与庄家无干,我那些同伴到哪里去了,你可以跟我说啦!”双儿一怔,道:“是。桂姊姊那些同伴,本来都给我们救了出来,章老三跟他那些手下人也给我逮住了,但后来神龙教中来了厉害人物,却一古脑儿的都抢了去。三少奶说,咱们都是女流之辈,不便跟那些野男人打斗动粗,再说,也未必斗得过,暂且由得他们,另行托人去救你那几位同伴。神龙教的人见我们退让,也就走了,临走时说了几句客气话。”齐乐点点头,对方怡和沐剑屏的处境颇为担心。
双儿道:“三少奶曾对神龙教的首领说,决不能伤害你那几位同伴的性命。那人亲口答允了的。”齐乐叹道:“神龙教这些家伙,只怕说话如同放屁,唉,可也没有法子。”又问,“三少奶会武功么?”双儿道:“会的,不但会,而且很了得。”齐乐嘀咕道:“教得这么好?不愧是做教主的人。”双儿一时没听清,问她说的什么,她说没什么,又问:“你们屋子里放了这许多灵堂,那都是给鳌拜害死的众位老爷、少爷?”双儿道:“正是。我们隐居在深山之中,从来不跟外边来往。附近乡下人有好奇的过来探头探脑,我们总是装神扮鬼,吓走了他们。所以大家说这是间鬼屋,近一年来,谁也不敢过来了。想不到姊姊昨晚来。三少奶说,我们大仇未报,一切必须十分隐秘才好。灵堂牌位上写得有遇难的老爷、少爷们的名字,要是外人见了,可大大的不便,你昨晚问起,我不敢说……不过三少奶说,从今以后,我只服侍相公,跟庄家没了干系,自然是什么都不能再瞒你了。”齐乐喜道:“无妨,无妨。对了,我跟你说,我的真姓名叫做齐乐,桂公公什么的,却是假名。你是我齐家的人,不是桂家的人。”双儿甚喜,道:“姊姊连真名也跟我说了,我决不会泄露。”齐乐笑道:“我这真名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天地会中的兄弟,就有许多人知道。”
双儿道:“神龙教那些人跟你们一伙动手之时,三少奶她们在外边看热闹。见到他们会念咒,嘴里叽哩咕噜的念咒……”齐乐笑道:“‘洪教主神通广大,寿与天齐。’这种咒语,我也会念。”双儿道:“三少奶说,他们嘴里这么念咒,暗底里一定还在使什么别的法术,否则不会突然一念咒,手底的功夫就增长了几倍。后来那个章老三跟你说话,三少奶在窗外听,别的人就弄熄了大厅上的灯火,用渔网把一伙人全都拿了。”齐乐一拍掌,叫道:“妙极!用渔网来捉人么?那好得很啊。”双儿道:“三少奶说,那章老三的武功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妖法厉害,因此没跟他正面动手,一引他出来,就熄了灯火,渔网这样一罩……”齐乐道:“捉到了一只老章鱼。”双儿嘻嘻一笑,道:“山背后有个湖,我们夜间常去打渔。我们在湖州时,庄家大屋靠近太湖,那湖可就大了。那时候我们庄家渔船很多,租给渔人打鱼。三少奶她们见过渔人撒网捉鱼的法子。”齐乐道:“你们果然是湖州人,怪不得湖州粽子裹得这么好吃。湖州……你,你们那些被害的家人,是不是因为‘文字狱’?”双儿愣道:“对的!我们大少爷是读书人,学问好得很,他瞎了眼睛之后,做了一部书,书里有骂满州人的话……老太太常说,世道不对,还是不识字的好。我们住在一起的这几家人家,每一位遭难的老爷、少爷个个都是学士才子,没一个的文章不是天下闻名的,就因为做文章,这才做出祸事来啦。不过三少奶说,满州鞑子不许我们汉人读书做文章,我们偏偏要读,偏偏要做,才不让鞑子称心如意呢。”齐乐道:“那你会不会做文章?”双儿嘻的一笑道:“齐姊姊真爱说笑话,小丫头怎么会做文章?三少奶教我读书,也不过读了七八本。”齐乐捏捏她脸,笑道:“七八本也是不错。”双儿笑道:“不爱读书的,老太太才喜欢。她说一到清朝,败家子才读书。”齐乐道:“对!我瞧鳌拜那厮大字不识,定是拍马屁的家伙说给他听的。”双儿道:“是啊。我们大少爷做的那部书,叫做什么《明史》,书里头有骂满清人的话。有个坏人名叫吴之荣,拿了书去向鳌拜告发。事情一闹大,害死了好几百人,连卖书的书店老板,买来看的人,都给捉了去杀头。齐姊姊,你在北京城里,可见过这个吴之荣么?”
齐乐道:“还没见过,慢慢的找,总找得着。双儿,我想拿你换一个人。”双儿吃了一惊,颤声道:“你……你要拿我去送人?”齐乐道:“不是送给别人,是换一个人。”双儿眼圈儿早已红了,急得要哭了出来,道:“什么……什么换一个人?”齐乐道:“你三少奶将你送给了我,这样一份大礼,可不容易报答。我得想法子将吴之荣那厮捉了来,去送给你三少奶。那么这份礼物也差不多了。”双儿破涕为笑,右手轻轻拍胸,说道:“你吓了我一跳,我还道齐姊姊你这就不要我啦。”齐乐哈哈大笑道:“你放心,人家就是把金山、银山、珠宝玉石翡翠山堆在我面前,也换不了你去。”
说话之间,两人已走到山脚下,但见晴空如洗,万里无云,齐乐回想昨晚大雨之中走向“鬼屋”避雨的狼狈情景,当真大不相同。只是徐天川、方怡、沐剑屏他们失陷被擒,不知何时才是再遇。
行出数里,来到一个市集,两人找了家面店,进去打尖。齐乐坐下后,双儿站是一旁侍候。齐乐笑道:“这可别客气啦,坐下来一起吃罢。”双儿道:“不成,我怎么能跟相公一桌吃饭?太没规矩啦。”齐乐道:“什么规矩不规矩。我说行,就行。等我吃完了你再吃,多耽误时间。”双儿道:“相公一吃完,咱们就走。我买些馒头,一面走一面吃就行了,不会耽搁的。”齐乐叹道:“你如果硬是这样,那一会儿开始包袱便我来背。你陪我吃饭,或者是我背包袱,你选一个吧。”双儿无奈,嫣然一笑,只得拉张长凳,斜斜的坐在桌子角边。
两人吃完了面,齐乐低声道:“到得前面市镇之上,你可得改装,这串明珠也得收了起来。”双儿道:“是。我改甚么装?”齐乐微笑道:“你也改了男装罢。”
车行三十余里后,到了一座大市镇。齐乐遣去车夫,赴客店投宿,取出银子,让双儿去购买衣衫改装。双儿买了衣衫回店,穿着起来,扮作一个俊俏的小书僮。这一改装,路上再不引人注目。双儿武功了得,人情世故却全然不懂,一路上全由齐乐拿主意,但她的主意往往只有三分正经,却有七分胡闹。
不一日来到直晋两省交界。自直隶省阜平县往西,过长城岭,便到龙泉关。那龙泉关是五台山的东门,石径崎岖,峰峦峻峭,入五台山后第一座寺院是涌泉寺。
这晚齐乐和双儿在涌泉寺畔的卢家庄投宿,吃了一碗羊肉泡馍,心想日间在涌泉寺问路,庙里的和尚见自己年纪,神情冷冷不大理睬,不答去清凉的路径,反问:“道路又远又不好走,你去清凉寺干什么?”一副讨厌模样。到清凉寺中去见顺治皇帝,只怕挺不容易。
第二日她二人又来到阜平县城内一座庙宇吉祥寺,向佛像磕了几个头。知客和尚取出缘簿笔砚。齐乐挥手道:“布施便布施,写什么字?”取出一锭五十两的元宝,送了过去。那和尚大惊,心想这位小施主乐善好施,世间少有,当下连声称谢,迎入斋房,奉上斋菜素面。
齐乐吃面之时,方丈和尚坐在一旁相陪,大赞小檀越仁心虔敬,定蒙菩萨保佑,日后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子孙满堂,福泽无穷。齐乐心中只是暗暗好笑,说道:“老和尚,我要到五台山去做一场大法事,只是我什么也不懂,要请你指教。”那方丈听到“大法事”三字登时站起身来,说道:“施主,天下庙宇,供奉的佛祖,菩萨都是一般,你要做法事,就是小寺里办好了,包你一切周到妥贴,却不用辛苦的赶上五台山上去。”
齐乐摇头道:“不行,我这场法事,许下了心愿,一定要去五台山做的。”说着又取出五十两银子,说道:“这样罢,你给我雇一个人,陪我上五台山去做帮手。五十两银子是给他的。”老和尚大喜道:“那容易,那容易!”他有个表弟,在庙里经管庙产,收租买物,全由他经手,却不是和尚,当下去叫了他来,和齐乐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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