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动物园之行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之中。
过了一段日子,文德林决定让文星去上学。但没过几天,他便成为老师的“心病”。他听不懂他们的讲话,看不惯他们那副娇声嗲气的样子,认为那完全是另外一种人生。当然,他与他们也就没有友谊。所有的学生都嘲笑他,拿一些听不懂的话来奚落他,他莫名其妙,他们却在哈哈大笑。他终于听懂了几句,他们骂他是粗野的乡巴佬,是笨猪,因为他不能完成那些在他们看来很简单的作业。他感到委屈极了,就向父亲抗议说不再去上学,父亲不答应,他就开始逃课。父亲不能老盯着他,就让一个同事的父亲──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儿监管他。小家伙倔得很,老人苦口婆心的劝说没有用,只得紧紧地跟着他。文星越来越讨厌上学,到后来,当老头儿把文星送往学校返回家时,却发现文星早就在恭候他了,老人只得摇头作罢。
父亲只得让文星退学。他不愿呆在家里,走出家门后就成为小人国里的灾难。文德林被找上门的同事弄得很尴尬,他发怒了,把文星关在了家中。一个人呆在屋里真难受啊!文星急得像疯狗一样在屋内乱转。他想逃出来,但屋子封闭得太好了,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
第二天,文星干脆放弃了逃出去的念头,寻找能玩的东西。他找到了一些弹壳,他把它们摆来摆去,想像着士兵怎样用它来击倒敌人。
有时候,他漫无目的地瞧着窗外,像一尊雕像。远山如黛,屹立在好像并不远的地方,甲壳虫般的汽车在山间的公路上徐徐前进,仿佛一只蚂蚁爬行在大树上。他的目光随着汽车而动,终于,汽车不见了,他也陷入了一片迷茫之中。
一周过去了,文星几乎天天被锁在家里。
被苦闷的生活压制下的思念抬头了,陌生的一切把思念变得越来越强烈。他想念祖母,想念哥哥,想念那个贫穷世界里的一切,尽管他害怕贫穷就像逃避瘟疫,而这儿的一切就是天堂。他需要保留着他生命印记的故乡的氛围,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那里的一切,故乡才是他真正的心灵港湾,这儿奢华的一切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继母的变化让文星吃惊。他刚来这儿时,继母很高兴。她给文星买好吃的东西,给他买漂亮的衣服,目的是让他叫“妈妈”。文星照着做了,她表现得很兴奋。但很快她就对文星失去了兴趣,因为她发现文星永远也不能成为自己真正的儿子。她变得冷淡起来,尽管她再坚持下去文星就会为她的爱感动──他其实是别无选择的。
文星终于反抗父亲的制裁与压迫了。他爬上窗台,伸长了脖子看下面,想找到让他脱离樊笼的什么东西。排水管太不牢固,那是不能帮助他到达地面的。
“得找一根结实的绳子,抓住它一点一点地往下降,最后就能到地上。”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文星找来一些绳子,试它们的强度,然后把它们依次连结起来。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开始从三楼出发。但是,有人看见了他,拼命地阻止了他,那是有生命危险的。父亲来了,放开了他,他获得了自由。
父亲见他难以驯服,就不再管他,于是他可以在自己的天地里驰骋了。但他是孤独的,因为没有人肯做他的朋友。他最喜欢一个人跑进离家不远的小山丘的密林之中。那儿长满了树,树林的浓阴把阳光遮住了,一个人呆在这个幽静的世界里很惬意。他叫不出那些树和野花的名字,但他知道他与它们是好朋友。
尽管文星不习惯这儿的生活方式,但他更难以忍受的是继母的冷淡。她不再管文星了,只是厌恶地盯着他;他也厌恶地盯着她,两人终于互不理睬了。一天晚上,文星听到了继母和父亲的谈话,声音很小,大意是把他送回家。在憎恨这个女人的同时,文星也禁不住欢呼起来:
“啊,我能见到奶奶了!”
文星在这儿没有任何家的感觉。两个月以来,侵占他梦境的一直是家乡及那儿的亲人。故乡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刻着他生命的历程;祖母的爱承载了他全部的情感,那儿的一切是不可替代的。在这儿,时光是多么漫长啊,生命简直就像在磨难中度过!心在这儿永远是沉重的,因为它驶离了曾经停泊的爱之港湾。
冬季,文星回到了故乡。 。 想看书来
第2部(4)
四
过了春节,祖母又把文星送到了学校。昔日的小伙伴依旧把他当做朋友,这使文星很欣慰,最让文星兴奋的是张红霞让他做了班长,这是他垂涎已久的职位了。他品尝到了权力带来的乐趣。一声“起立”,同学们便全都从座位上站起来,这给了他指挥千军万马的优越感;还有因此延伸的许多权力,那都是让每一个孩子觊觎的。
当了班长后,文星变得规矩了。他知道大家在盯着自己,他非做出表率不可,否则,他的权力便会动摇。在严格要求自己的信念下,他的学习成绩也提高了。他经常能答出张老师难度较大的问题。张老师的表扬让他自得,他有意无意地就开始炫耀,荣誉成了他征服别人的工具。有时,他也恼怒权力给自己带来的麻烦——他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班长这玩意确实能带来一些实惠。严辉在文星面前不再趾高气扬,这一点文星能感觉出来。可是,文星隐隐地感觉到他与严辉将有一场战斗,只是不知道在何时。
战斗不期而至,事情是这样的。
轮到严辉值日时他溜了,他的组长报告了文星,要文星批评他一下,可文星非要告到张老师那里。
“别跟张老师说,严辉力气很大啊!”
“不行,非告诉张老师不可,要不他以后还不值日!”
结果,严辉因为逃避值日罚站30分钟。他能不恨文星吗?他暗暗发誓找机会报复。
有一天下午放学,文星与邢帆玩掷石子的游戏。严辉看见后悄悄躲到邢帆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他想好了主意:
“如果打着我,我就揍你!”
两人躲躲闪闪,你喊我叫,好不热闹。就在邢帆躲过文星掷来的石子得意时,石子却打中了他身后的严辉。石子打在严辉肩上,实际上已没有多少力道,根本不疼。
“不长眼的东西!”严辉怒骂着冲到文星眼前。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也不行!”说完,严辉飞起一脚踢在了文星小腹上。文星急了,猛地扑了上去。邢帆知道文星打不过严辉,急忙去拉文星。文星怒火冲天,岂肯罢休?两人拳脚并用,邢帆夹杂在其中,成了活靶子。他见势不妙,退了出来。文星与严辉拚命撕打起来,文星很快就处于劣势。
这时,有个叫希文的大人路过此处,看到两个孩子拚命打架,就走过去一手提一个把他们分开。
“哎,别打了!”
他看了看两人,发现只认识文星,就问:
“文星,天黑了,你咋还不家走?”
文星感到这人有些面熟(希文曾找过祖母,文星见过,但没有记住),却不知该怎么称呼,见对方问自己,一时语塞。
“你谁的孩子?家走吧!”希文命令严辉,同时松开了手。
严辉看了看希文,见他认识文星,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了。
见严辉走了,文星只是跟希文说了句“我家走”,也没说句感激的话,就往回走。
邢帆默默地跟在后面,文星急着回家,竟把他忘了。
“文星,过来!”文星刚走进家门就被祖母喊住了。
“干啥?”文星明知故问。
“你跟人打仗来?”
“没打仗!”
文星把头一甩,强词夺理。
“没打仗?你看袄上的扣子都掉了!”
文星这才发现衣服上的扣子被严辉扯掉了。
“王八蛋!”他小声地骂着。
“以后不能跟人打仗!”祖母一脸的严肃。
“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缝上扣子。”
文星脱下衣服,交给祖母。祖母把衣服一抖,从口袋里掉出几个粉笔头。她看了一眼文星,把粉笔头稀里哗啦地全都倒在地上,文星心疼地跪下去捡。
“口袋里少装这些东西,你看袄都磨破了!”祖母边说边指着衣服上的破洞。
文星呢?此刻变得异常老实。他一句话也不说,只顾埋头吃饭。实际上,他身上还疼呢,这是被严辉打的!
过了一会儿,文星想起了一个问题,就问祖母:
“奶奶,那个长得很高大,胡子很多,脸上有黑痣的人是谁?”
“是希文,你得叫他伯伯。”
“他来过咱家,你忘了吗?”祖母提示文星。
“啊,想起来了……”
文星说完,又低下头吃饭。
全家人都吃了,只剩下了文星。祖母给文星钉好了扣子,默默地吸着烟。屋子里静悄悄的。
“哥哥呢?”
“出去玩了,吃饱了就走了。”
吃过饭,文星感到很累,早早地躺下睡了。
文星最终没有把这件事报告张老师,他觉得严辉可能受不到什么惩罚,因为他先用石子打中了严辉。不过他找到了另外发泄的办法:在墙上写字骂严辉。
一周后,一处显眼的墙壁上出现了这么一行字:严辉大坏蛋!
像文星这么大的孩子是无所不为的。打架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杀生则是喜好。
走在田间,如果遇到蛇,文星就杀死它。他觉得这种动物很讨厌,让胆小的人碰上会吓得惊叫。文光也对这一残忍的屠杀发生了兴趣。他们不但把蛇杀死,还要把它的皮剥下。从尾部开始,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蛇皮就被剥了下来。他们有时甚至在村子里挥舞着那些被杀死的蛇炫耀。当同伴们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这一怪异而大胆的举动时,他们心里高兴极了;当那些胆小鬼四处躲藏时,他们更尝到了无所畏惧的荣耀。
“拿着蛇的时候你不害怕吗?”邢帆问文星。
“不害怕!”文星摇摇头,表现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其实,他心里也很害怕,只是不愿说出来。但恐惧在他这儿比较容易克服,不像一般人那样需要花费巨大的勇气。
在邢帆和纪高的吹捧下,文星成了蛇最大的天敌。但是,文星这种活动没有持续多久。在张红霞的劝说下,他放弃了这一骇人的举动。
跛子豹的黑狗生了一窝仔,他挑了一只送给文星,文星就有了一个新朋友。
小动物非常可爱。它全身长满了浓密的黑毛,四肢短小,走起路来十分灵巧,就像一个滚动的皮球。文光学着别人的样子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卡佳,文星似懂非懂地接受了。卡佳很有灵性,能很好地理解文星的心情,执行他的命令,尽管有时他在故意捉弄它。
文星很疼爱自己的好朋友,总是拿出自己的一部分食物给它吃。祖母因此责备他,说他浪费,但他从来没有让步。在他心目中,卡佳是具有同他一样的灵魂和情感的。自大的人类总以为自己凌驾于万物之上,却不知自己的命运也同它们一样可悲而又平凡。
文星很快养成了这么一种习惯: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大喊祖母,然后就是大叫卡佳。如果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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