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芳陪我一样的。”
“哥,还是我来陪吧。”
虞洽卿看了看老实、憨厚的弟弟,“瑞芳,这几年你年年陪,今年就让哥陪吧。你先睡觉,等到接天地放鞭炮的时候我再叫你。”
瑞芳看了看娘,方荷花说:“听你哥的,你就去睡吧。”
屋子里烧了一盆炭火,暖融融的。见弟弟已经睡下,虞洽卿拿出六十五两银子,递到了母亲面前。
六十五两银子,白花花的一小堆。方荷花以前从来没有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的钱,她愣怔了半天,嗫嚅着问道:“你去年都寄回来十两银子了,哪里又来这么多钱?上海的钱虽然多,但是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你可不能拿呀!”
虞洽卿忙说:“娘,你想多了。这六十五两银子,其中的二十五两,是我前些年陆陆续续攒的;剩下的四十两,是我今年的工钱。”
方荷花释然地一笑,“你真是出息了。一年能挣四十两的工钱,能买四五亩好田呢。”
“娘,这些都是小钱。”虞洽卿又掏出那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你猜猜看,这是多少银子?”
方荷花接过银票,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就是一张花纸头,怎么会是银子?”
“娘,它叫银票,就是银子。”
“就是银子?那是多少银子?”
“这是一千两的银票,就是一千两银子。”
“什么?”方荷花突然把银票扔到了桌上,仿佛那银票忽然烫手了似的。“一千两?那还不装满一褡裢?就这么一张小花纸头,能值这么多钱?”
“真是的,娘,我还能骗你吗?上海商人生意做的大,平时金钱往来,带现银不便,都是用银票。银票就是银子,我这一张是一千两的。还有一张一万两的,甚至一张是十万两的。”
“这小纸头到哪去变银子呢?”
“钱庄、银行,到了那里,这小纸头就能兑出白花花的银子来。”
方荷花不由又把银票拿起,反复地看,反复地摸。“这么大的银子,你又是哪来的?”
“奚老板赏的。”虞洽卿对母亲说了自己帮助奚润如吞颜料、赚大钱的故事。
方荷花听了,惊讶地合不拢嘴。半天,她说:“以后,这种事你千万别再干了,要是最后的钱筹不到,你怎么办?奚老板怎么办?”
“娘,这些事情,就不是你老人家过问的了。上海滩就是上海滩,它是冒险家的乐园,在上海滩,不冒险,就不可能赚到大钱。这些,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今后,我要做自己的生意,我还要赚到一万两一张的、十万两一张的,甚至是一百万两一张的银票让娘看。”
“你小的时候,长得就像娘。村里人都说:儿子像阿娘,银子好打墙。你好好干吧,赚到的钱越多,娘越高兴。只是以后钱赚多了,要记住给家乡人做些好事。你知道吗?你去上海后,村里好几个人都说你将来会大富大贵呢。”
“娘,这些话都是说着让你高兴的。一个人将来怎么样,现在不好说的。”
“那也不是。你五岁的时候,你爹曾让一个算命先生给你算过命,说你男人女相,主贵!这不,你到上海才几年,就挣了这么多钱。人家算命先生可是没有话七话八的。”
“娘,你说的我都会记住的。等以后赚到大钱,我一定要为家乡做好事。不过,眼下,我要用这些钱,先为娘做好事。过了年,我想买十亩水田,租给别人种。你以后吃租子就行了,用不着那么辛苦。”。 最好的txt下载网
20 一张花纸头能值半稻箩银子(3)
“买田我赞成,收租子当然也是好事。可娘还能做事,还没到享清福的时候。你的钱,要收好了,千万不要乱花掉。”说到这里,方荷花停下来,把银票塞到虞洽卿的手上,“明天,你去给你郑家大舅拜年吗?”
“当然去。我还给他带了四样礼物呢。”虞洽卿说着就要去打开包裹。
“我不看了,你带了就行了。”
方荷花的语气淡淡的,但是虞洽卿能感觉到,母亲淡淡语气后面的沉重。
郑家大舅就是郑家铭。这一辈子,方荷花心里始终觉得自己亏欠他太多。他从外地返乡后,方荷花待他就像亲哥哥一样,省吃俭用帮助他,终于使他娶上了媳妇。虞晚峰死后,郑家铭总是抽空帮助荷花。虞洽卿去上海时,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尤其是没有一件长衫。郑家铭听说后,把家里仅有的一头半大猪卖了,给他买了一件八成新的长衫。为此,方荷花每次请虞民世老先生给虞洽卿写信,都告诫他不要忘了郑家大舅的恩情。
“明天给郑家大舅拜年,娘和你一起去?”
“那再好不过了。我想,先到虞氏家塾去拜访一下虞民世老先生,然后去郑马村,在大舅家吃饭。”
方荷花点点头,“这样行。这样你大舅会很高兴的。”
“大舅家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好。一家子都在盼着你这个新女婿上门呢。”
“什么?”虞洽卿吃惊地站了起来,“我这个新女婿?”
方荷花笑了,“都怪娘,忘了告诉你了。你快坐下,娘跟你说。”
原来,郑家大舅有一个女儿,比虞洽卿小四岁,叫郑雨梅。虞洽卿去上海时,郑雨梅只有十一岁,是个不起眼的小姑娘。五年过去了,郑雨梅已经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因为知道虞洽卿今年要回来过年,方荷花早早就忙着做年糕、捣麻糍、磨冬粉、裹糕团。准备的东西太多,方荷花一个人忙不过来,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她就请郑家侄女郑雨梅前来帮忙。
郑雨梅不但长得好,人也很能干,做年糕、捣麻糍、磨冬粉、裹糕团样样做得干净利索。方荷花越看越欢喜。晚上睡觉时,方荷花问:“雨梅,你已经长大了,到姑姑家来做媳妇好吗?”
这话很突然,雨梅一点准备都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大表哥,就是在上海的学生意的。你以前常见的,现在还能记住吗?”
虽然已经五年没有见过了,但由于以前常常在一起,郑雨梅依然还能清晰地记得虞洽卿的模样。黑暗中,她“嗯”了一声。
“听那些从上海回来的人说,你表哥现在长高了,做生意门槛精,瑞康号的老板喜欢的不得了。你表哥从小心地好,你是知道的,现在又学的一身本事,你嫁给他,将来有的是好日子过。”
郑雨梅的心“咚咚”跳得厉害,上海在哪里?阿德表哥还和以前一样吗?嫁给他,将来会不会也去上海呢?
“雨梅,你愿意吗?”
婚姻的事情,郑雨梅知道,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是不能随便表态的。至于自己嫁给什么人,她很少去想。“你问我爹吧。我的事情,要听他的。”
“好,等送你回家时,我就问你爹。我想,他肯定是会答应的。”
方荷花还没有送雨梅回家,郑家铭却来了。他前一天杀了一头猪,是给荷花妹妹送猪臀来的。饭后,荷花对他说了想要雨梅做儿媳妇的要求,他满口答应。就这样,虞和德、郑雨梅的婚事定下来了。
21 送“财”
初一清早,虞洽卿穿戴一新,提着从上海带来的礼物,先去虞氏家塾给虞民世老先生拜了年。然后,他跟在母亲后面,一起去郑马村,去给郑家大舅郑家铭拜年。
去郑马村要经过龙山镇。山下村离龙山镇有一里多路,虞洽卿觉得母亲走得很吃力。到了镇上,他要给母亲雇一乘小轿。
“你别糟践钱,乡下老妇女坐轿子,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离郑马村还有*里路呢,走到那,会累坏你的。”
“我哪里就那么娇气?这条路我不知道走多少趟了,从来也没有累着我。你不要瞎忙活了,我们赶紧走吧。你大舅在家肯定等急了。”
拐过一条街,五个破衣烂衫的汉子突然拦住了虞洽卿母子的去路。
“一看这位先生的穿戴,就是发了财的。”其中一个老年汉子站到虞洽卿面前,“可怜可怜我们,把我们的几担柴买去吧。”
随着老年汉子的手势,虞洽卿发现,对面的街边停着五担柴。询问了一下,虞洽卿才知道,这些人都是苏北船民,在杭州湾遭遇台风,船毁货沉无法回家,就住到伏龙山上打柴混穷度日。他们原以为正月初一卖柴的人少,可以卖个好价钱。却不料大年初一,人们不是在家里欢聚,就是外出探亲访友拜年,根本没人到市场上买柴。这些卖柴人左等右盼,无人问津,不由急了。他们想:挑回去吧,都是大山里人,进趟城不容易,十多里的山路,来来去去,谁吃得消?扔了吧,大老远砍了挑来,多可惜呀?况且,他们还都希望这些柴能够卖掉买米呢。
看到这些卖柴人焦急不安的样子,方荷花马上说:“阿德,我看他们挺不容易的,这些柴我们就买着吧。”
“娘,这些柴本身值不了多少钱,要是在我们家门口,我肯定听你的,把他们买下。现在这里离家很远,我们还要急着去大舅家,买下怎么办呢?”
“送回家。你带着他们送回山下村,我在这里等着。”
“那什么时候才能到大舅家?”
“没关系。什么时候到都行,我跟他说,他不会见怪的。”
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那些柴担子,虞洽卿还是摇摇头,“娘,这样辗转太多,麻烦!”方荷花正要发火,只听虞洽卿又说道:“他们挑柴来是卖的,我帮他们把柴卖掉不就行了吗?”
“对,只要有人买,卖给谁都行!”卖柴的汉子们齐声嚷嚷。
方荷花点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你打算把柴卖给谁?”
“卖给他们家。”虞洽卿往东面的一座豪宅指了一下。
那座豪宅叫崇本堂,是虞润甫、虞震甫兄弟所建。
虞润甫、虞震甫兄弟早年出身贫寒,家境困苦,后兄弟俩到上海经商,先是在街头贩卖洋布,后来就开设了鸿盛洋布号。由于经营有方,鸿盛号几年就赚了数十万两银子。有了钱,兄弟俩在龙山镇建造了崇本堂。这座豪宅20亩,前后三进,共64间,耗银十万两。新楼落成之时,虞洽卿正在他们家做放牛娃,亲眼看见了那振奋人心的场面。虞润甫、虞震甫兄弟准备了好几袋大洋,从房顶上往下撒,让前来看热闹的乡亲哄抢,既增加喜庆气氛,又顺便赈灾济贫。
银元纷纷落下来时,虞洽卿站在一旁,没有上前争抢。有一块银元落在了他的脚边,他只要弯一下腰就能够拿到,但他依然没有去拿。晚上,回到家里,虞洽卿有些失落。不过,快睡觉时,他突然对方荷花说:“娘,将来我也要造豪宅,比虞润甫、虞震甫兄弟的豪宅还要气派。”
虞洽卿让五个卖柴的人一起挑着柴担,跟在他后面,来到崇本堂前。崇本堂的大门刚刚打开,正在迎接前来拜年的人。虞洽卿高声喊道:“拜年啦!”崇本堂里的人见来了客,便拿着鞭炮点燃着出来迎接。
待鞭炮炸完,虞洽卿就说:“请告诉两位虞老板,我给他们家送财来了,他们家要不要?”
这本是一句普通的问话,可宁波话“柴”与“财”同音,又是新年头一天,做生意的人都讲吉利,人家送“财”来了,谁还能说不要吗?于是,虞润甫、虞震甫兄弟忙迎出来,高高兴兴、满脸笑容地说:“要,要财!”待看清卖柴的人是虞洽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