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跟我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拳头捶打着后腰。我问父亲腰怎么了,他说那天被红卫兵踹了一脚。我问他还疼吗?父亲说已经好多了,再过些日子就可以骑马了。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十二(3)
走进父亲身后的帐房,我看见扎桑叔叔、丹增叔叔和央金阿姨都在这里,他们坐在卡垫上喝着酥油茶,又说又笑,像过节一样。
这是一顶典型的藏式帐房,尽管矮小,但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帐房四周用牦牛绳固定在草地上,里面用木棍支撑起来,顶上留有一道窄长的天窗,阳光正好从那里洒进来,照亮了洁净的灶台。灶台后面供奉着佛像,地上铺着羊皮,周围是用草泥块、土坯垒成的矮墙,上面堆放青稞、酥油袋和干牛粪。炉灶上的锅里冒着热气,我嗅到了羊肉味。
央金阿姨发辫上的红珊瑚和绿松石,在天窗里泄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亮光。她笑着说:“我们江雪就是有口福,刚炖好了的羊羔肉,你就寻着味儿来了。”
那天,我在父亲那里一直待到天黑,才跟着丹增叔叔和央金阿姨回了家。我将见到父亲的情景告诉了母亲,但我隐瞒了父亲腰疼的事情。母亲很高兴,说她明天就去看父亲。我劝母亲先不要去,说万一让红卫兵知道了,会给父亲带来麻烦和伤害。
母亲叹了口气说:“唉,你爸躲到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说:“等红卫兵走了,我爸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红卫兵什么时候才会走呢?何况那些走了的红卫兵说他们还要回来的。我和母亲心里都没数,谁也不说话。
但是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每隔几天我都可以悄悄去看望父亲。央金阿姨说我人小目标小,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在扎桑叔叔和格桑的照顾下,父亲的腰伤渐渐好起来了,慢慢能挺直了。但是扎桑叔叔说父亲还需要补养一段时间,他让格桑上雪山打只雪鸡回来。我从来没有上山打过雪鸡,就跟着格桑上了雪山。
雪鸡生活在雪线以上的岩石上。它们喜欢群居,少则三五只,多则三四十只。它们的窝在岩石裂缝的草丛中,很隐蔽,里面铺着干草、苔藓、兽毛和自己的羽毛。雪鸡奔跑时尾巴直直地上翘,露出下面白色的羽毛,它们摇摇晃晃的样子活像天鹅。雪鸡生活得很悠闲,很平静,只有在生命受到威胁时才会振翅腾飞。它们觅食时从来不设岗。但是休息的时候会有一只老雪鸡,站在高高的岩石上站岗放哨,发现情况不妙就会发出凄厉的叫声,让其它雪鸡逃离。
“所以,捕捉雪鸡最好在它们觅食的时候。”格桑这么说。
格桑好像什么都知道。我们爬上雪山,躲在一座山崖下面寻找雪鸡的踪影。格桑说你看,在那儿!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发现前面不远的地方果然有十几只雪鸡。它们下半身是白色的,上半身是土褐色的,头和脖子是灰褐色的,翅膀上有许多白斑点。我激动得几乎喊出来。格桑说趴着,别动,别出声!
格桑趴在雪地里,慢慢举起了猎枪。然后瞄准。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只听耳边“叭”的一声巨响,远处的雪鸡扑啦啦腾空而起。有一只飞起一尺多高又掉了下来,落在雪地上扑啦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们跑过去捡起雪鸡,心里又激动又难过。我将雪鸡捧在手里,它的身体还是热的,我难过极了,在心里对它说:“对不起雪鸡,为了我爸爸的伤,只能委屈你了……”下山的路上,那雪鸡在格桑的枪叉上晃来晃去,我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一直悬在那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要给父亲炖虫草雪鸡汤,还缺一种东西,那就是虫草。虫草我认得,那年母亲生江河的时候,央金带我去挖过。每年的四五月份是挖虫草的最好季节。这时虫草的尖芽有一寸高,很好辨认。如果过了这个时节,虫草就会被其他杂草淹没,很难找到。现在正是挖虫草的好时候。可是,为什么叫冬虫夏草?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十二(4)
格桑说,每年夏天冰雪融化了之后,草甸上的蝙蝠蛾就把很多虫卵留在花草的叶子上,那些虫卵慢慢就变成了小虫,钻进草地里去了,经过一个夏天和秋天,它们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冬天来了,小虫就会被冻死,这就是“冬虫”。第二年夏天来了的时候,那些虫子的头上就会长出一根紫红色的小草,那就是“夏草”。
我们在山坡上每找到一根虫草,格桑就会用藏刀挖开四周的沙土,小心翼翼地将虫草挖出来。山坡上的虫草很多,我们没用多大工夫就挖到了十几根。
格桑说:“好啦,我们回去吧。”
我觉得挖虫草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意犹未尽,不想走。
格桑很为难地说:“我们藏族人挖虫草,用几根挖几根,从来都不会多挖的。”
“这是为啥?”
“因为虫草是我们的神草。如果挖多了,神会怪罪的。”
我不说话了。
“你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我在想神是什么样子。”
格桑挠了挠头,笑了:“我阿爸说,挖一棵虫草,草地上就会留下拳头大的一块疤,那块疤好几年才长满草……”
草原就是牧民的命根子,这我知道。我爸就这么说的。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不知什么原因,矮胖红卫兵和他的队伍一直没有再回来,好像他们已经将我们河源忘记了。忘记了我们河源没什么,我们还求之不得呢。可是他们好像也将留在这里的那两个红卫兵也忘记了。那两个红卫兵等啊等啊,等不来自己的红卫兵战友,天天喝酒也喝烦了,便在一天早上灰溜溜地离开了河源。
红卫兵一走,父亲就回家了。
第二年冬天临来的时候,我们听到了刘达伯伯官复原职的消息。接着父亲也平了反,还当他的副县长。原来的县长提拔到州里当了副州长,上级任命丹增叔叔为河源县县长。
丹增叔叔对父亲说:“这个县长你当最合适。”
父亲说:“你是党重点培养的藏族干部,你当县长比我更合适,更有利于开展工作。咱们一要相信组织的眼光,二要服从组织的决定。你放心,我会非常支持你的工作的。”
丹增叔叔当了县长以后,还和以前一样尊重父亲,经常来家里跟爸爸商量工作,一口一个老领导。
父亲说:“你是县长,我是副县长,你才是领导。”
丹增叔叔憨厚地笑笑:“没有你就没有河源的今天,也没有我丹增的今天,你永远都是我们河源的老领导,我丹增的老领导。”
“你这个丹增,一点原则都不讲。打牌还分个大小王呢,你这样让我今后咋工作?”父亲好像觉得自己说得有点严重,缓和了口气,笑着说:“再说我也不老嘛,你这么老领导老领导地叫来叫去,把我都给叫老了,好像我已经退休了似的,我还年轻的很呢,我还想多干几年哩。”
丹增叔叔笑着说:“你要是不干我还不愿意呢,我不把你这头倔强的牦牛累趴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丹增叔叔走后,父亲对母亲说:“民族干部就是厚道。”
父亲复职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了河源中学。学校尽管只有初中部,但毕竟结束了河源没有中学的历史。州里的中学也复课了。但是我和江果已经十七岁了,没有再去上学。
父亲做的另一件事情,就是在夏天来临的时候,带人去雪山挖掘那三个藏族兄弟。遗憾的是,他们跟往年一样一无所获。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三(1)
自从揭发了父亲,我一直很内疚。但父亲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仍然乐呵呵地跟我说话,用他那宽厚温暖的大手抚摸我的头发,甚至比以前对我更亲,让我无地自容。
在父亲躲藏的那段日子里,我很想念父亲。母亲和姐姐知道父亲在哪里,但是她们一直瞒着我。她们那是为了保护父亲,我不怪她们。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自作自受。但我多么想去看看父亲啊!我想跪在父亲面前,对他说声对不起。我想被父亲搂在怀里,像以前那样抚摸我的头发。可是我没有这样的机会。多少个夜晚,我用被子蒙住头一个人偷偷哭泣。
每次看着姐姐江雪拿着母亲做的饭菜,一个人悄悄出了家门,我知道她是去父亲那里了,心里就特别难过。父亲从前最爱我,可是现在我感觉不到父亲的爱了,我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有一次,我悄悄跟在姐姐身后,一直跟到扎陵湖畔父亲居住的秘密帐房。但我没有勇气走过去。我趴在草丛里,远远地看着父亲和姐姐在帐房外面垛牛粪饼。他们有说有笑,是那样的快乐。而我却不敢过去。泪水忍不住涌了出来,模糊了我的眼睛。那天下午,我趴在那片草丛里,远远地看着日思夜想的父亲,直到把眼睛看疼了,把太阳看落了。
父亲回家的那天下午,我早早躲了出去。我想见父亲,又怕见父亲。我没脸见父亲。我一个人躲在河边的崖石后面等待天黑。可是天黑了我就能回家了吗?我不知道。
天黑了,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江果——江果——”
我侧耳细听,是父亲的声音!是父亲在叫我!我站起来循声望去,果真看见了父亲。
他弓着身子在河岸上不停地呼喊:“江果——回家了——”
我的泪水哗地涌了出来。我多么想朝父亲跑去啊,可是我双腿无力,怎么也迈不动脚步。我蹲在地上,捂住脸,伤心地哭了。
“江果——江果——”
父亲朝另一个方向找去,声音渐渐远了。那一刻,黑暗一下子淹没了我,我害怕极了,担心会永远失去父亲。我从崖石后面跑出来,朝父亲的背影哭喊:
“爸爸,我在这里……”
父亲扭头看见了我,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傻孩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快要急死爸爸了!”
我在父亲的怀里失声痛哭:“爸爸……对不起……”
爸爸抚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清明节那天,父亲又要去祭奠牺牲了的战友。去墓地的路很远,要骑马走半天,会很累。往年我都不想去,可是父亲非要带我去不可。我说姐姐弟弟为什么不去?为什么非要让我去不可?父亲说,因为爸爸最喜欢你呀。但是今年我什么也没有说,跟着父亲骑马去了墓地。
父亲战友的墓地在雪山脚下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父亲绕着两座坟墓转了一圈,拔去坟头上的杂草,然后打开一瓶青稞酒,在每个坟前祭洒了三杯,又朝着巴颜喀拉雪山、阿尼玛卿雪山各祭洒了三杯。最后,父亲让我朝阿尼玛卿雪山磕三个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严肃表情,我只好磕了头。
父亲面对阿尼玛卿雪山说:“老连长,我来看你来了。你看见了吧,我们生活得很好,你该放心了吧……”
父亲每次都这样说,絮絮叨叨跟他那个“老连长”说上半天话。许多年后我才知道,父亲的“老连长”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章明。。 最好的txt下载网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三(2)
祭奠完毕,父亲便坐在草地上一个人默默地喝酒。喝着喝着,父亲就会情不自禁地唱起从牧民那里学来的酒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