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父亲在营区碰见了茹雅。茹雅叫了声“哥”。没人的时候,茹雅总是这样称呼父亲。父亲心里一热,想把心里话说出来,可是吭哧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茹雅说:“哥,你有事?”
父亲说:“没事,你去忙你的去吧,别累着。”
茹雅说:“哥,有事你就说嘛。”
父亲说:“没事,真的没事。”
茹雅说:“哥,你最近瘦多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河 三(2)
父亲心里说还不是为了你,嘴里却说:“训练累的。”
茹雅说:“哥,你别太累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茹雅一声一个“哥”,叫得父亲怎么也开不了口。
父亲说:“那啥,你忙去吧,我回呀。”
茹雅一走,父亲又后悔自己没把该说的话说出来,恨不能扇自己一个嘴巴。父亲决心下次见到茹雅,一定要把该说的话说出来。可是一连几天他都没有见到茹雅。训练结束后,父亲经常在茹雅路过的地方转悠。然而,父亲没等来茹雅,却等来了文静。他转身想走,文静叫住了他。
“嗳,你见了我跑什么?我又不是老虎。”
父亲只好站住,朝文静尴尬地笑着。
文静说:“人家茹雅叫你哥呢,她的事你也不关心?”
父亲心里格登一下:“她有啥事?”
“女人还能有啥事,婚事呗。”
“婚事?她要结婚?”父亲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哆嗦。
“女人迟早都要结婚。”
“她……她要嫁给谁?”父亲显然有些结巴。
“哪有那么快,还没定呢,你看她跟营长怎么样?”
父亲很不高兴地说:“这是她自己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我不掺和,你最好也别掺和!”
“咦,这咋能叫掺和呢?千里姻缘一线牵嘛……”
父亲没等文静说完,黑着脸转身走了。
事情有点严重了,父亲必须主动出击。第二天他去病房找茹雅,营长见他进来,高兴地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找你有事呢。”
茹雅见营长要跟父亲说事,就要低头朝外走。
营长说:“茹雅你别走,这事跟你有关。”
茹雅只好站在那里。营长看了看父亲和茹雅,又看了眼连长章明,两人会心地一笑,然后对父亲和茹雅说:“正好你俩都在,我干脆把话挑明了算了,行不行你们看着办。”
父亲神情紧张,心怦怦直跳。看来营长要先下手为强了。这可咋办?咋办也已经迟了。好吧,让营长先说,我看他怎么开口。他一个营长横刀夺爱他好意思他?等他说,等他说完了我说。我今天豁出去了,索性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看他营长咋办。
茹雅不知道营长要说什么,疑惑地看着营长。
营长说:“这个想法我早就有了,今天又跟章连长商量了一下,我们不谋而合,想到一起去了。江三同志在战场上很勇敢,每次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务,是个好同志。茹雅同志呢,人长得漂亮,工作也很不错。我早就看出来了,江三你小子对茹雅有意思。你们年龄都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如果你俩没什么意见,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也算是组织的决定。你们说说,愿意不愿意?”
父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营长的话真真切切,不由他不信。父亲很激动,手心直冒汗,对营长说:“谢谢营长!谢谢组织!”
茹雅满脸通红,低垂着头,两手撕扯着衣角。
营长问:“茹雅同志,你呢?”
茹雅说:“我,我……”
营长笑了起来:“女同志就是害羞。好了,你们要是没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了!等我伤好了,亲自给你们主持婚礼……”
就这样,美丽的茹雅成了我的母亲。
新婚之夜,不知什么缘故,母亲哭了。父亲慌了手脚,搓着一双大手,不知如何安慰母亲。等母亲情绪稳定后,父亲满怀歉意地说:“你嫁给我,委屈你了。”
母亲说:“我不是委屈,只是觉得……觉得有点突然……”
父亲知道母亲的心思,但他没有说破。父亲一辈子也没有说破。父亲说:“我不是一个出色的男人,但我是最疼你的男人。”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河 三(3)
跟母亲结婚后,父亲就把烟戒了。因为母亲不喜欢烟味。不吸烟的时候,父亲更能清晰地闻到母亲身上麦秸的味道。
许多年后的那个下午,我跟父亲坐在草地上,父亲对我说:“也不知咋啦,这几十年,我总能闻到你妈身上的麦秸味道,即使她不在身边,我也能闻到。闻到了,心里就温暖,踏实。”
父亲和母亲结婚不久,部队开始整编,独立营被编入骑兵支队,改编成骑兵特务连。加上原来的骑兵一、二、三连,重机枪连、炮兵连,骑兵支队共有七百多人,战马八百多匹。章明仍然是连长,父亲仍然是排长。部队还在原来的山坳里训练,待命。刘达却被调到了另一个步兵团,提拔为团参谋长。
独立营原来是步兵,拼刺刀是他们的强项,现在配备了马刀,大家一开始都觉得不是很习惯。尽管都是刀,但刀跟刀不一样,拿惯了步枪的手使唤起马刀来,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这样一来,父亲就派上了用场。父亲尽管以前是马步芳的骑兵,但那也是正宗的骑兵,所以教习战士们骑马使刀自然就是他的事了。那一阵,父亲如鱼得水,成了营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父亲说:“别人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母亲欣赏的目光。”
结婚后,父亲的许多习惯都改变了。以前单身的时候,能不洗脚就不洗脚,有时行军打仗半个月都不洗。现在可不行,再忙再累,上床前都要把自己洗干净,否则就别想上床。父亲的脾气也好多了,母亲不高兴的时候向他发火,他从不生气,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弄得母亲反而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父亲说:“也不知道咋搞的,我一辈子都怕你妈,怕她生气,怕她不高兴。唉,我算是明白了,肯定是我上辈子欠她的。”
刘达当了参谋长不久,就跟一个女兵结了婚,据说也是组织给撮合的。一年后,那女兵给刘达生了个胖儿子。孩子满月的时候,刘达捎信让父亲和章明去他们团部喝喜酒。
独立三营距离刘达所在的团有三十多里。两人一大早骑马赶去,喝完酒往回走已经天黑了。路上夜风一吹,酒醒了一半。两人跳下马,躺在草地上休息。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很亮。
父亲问章明:“唉,当初要是营长娶了我家茹雅……”
章明说:“当初老营长确实喜欢茹雅,他私下里跟我说过,我们家文静也想撮合他和茹雅。可是后来营长发现你小子也喜欢茹雅,就忍痛割爱,成全了你们。”
父亲半天没说话,最后叹息一声说:“营长真是个好人!”
章明说:“你小子可要对茹雅好点,人家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嫁给了你这么个大老粗,你可别让人家受委屈。”
父亲说:“知道,知道。”
章明说:“营长比咱俩结婚迟,可是人家已经抱上了儿子,咱们得向营长学习,借着最近没什么仗打,抓紧弄出个儿子来。”
父亲说:“这还不容易,看我的。”
父亲说到做到,三个月后,母亲怀孕了。
父亲高兴地去找章明:“我已经完成了任务,看你的了。”
两个月后,章明也神秘地对父亲说:“我也完成了任务。”
章明说:“如果生下是男的,他们就是亲兄弟;如果是女的,她们就是亲姐妹。如果一男一女,我们就是亲家,你说咋样?”
父亲说:“就这么定!”
几个月后,马步芳开始大反击,部队不得不转移。母亲跟随部队走走停停,一个地方最多能待三五天,就又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母亲的肚子在运动中渐渐鼓胀起来。那一年,母亲在湟源生下了大姐。当时天上正在下大雪,母亲便给大姐起名叫“江雪”。
母亲生下大姐不久,骑兵支队就接到了进军黄河源头的命令。军里举行了隆重的出征誓师大会,军政委作了动员,号召骑兵支队官兵要勇往直前,支援西藏和平解放,完成统一祖国的光荣使命。
进军黄河源头,要翻越阿尼玛卿雪山。父亲怕母亲受不了,想把母亲留在当地的老乡家。母亲不愿意留下来,坚决要求跟部队一起行军。文静还有一个月生产,跟着部队跋山涉水更危险,但是她也坚决要求跟随部队一起进军。父亲和连长章明说服不了两个女人,只好带着她们一起向雪山进发。
父亲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错误的决定,会让他悔恨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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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河 四(1)
父亲说,进军黄河源头本来可以不用翻越阿尼玛卿雪山,但是当时除了这条艰难的通道,到处都是马步芳的骑兵;上级命令骑兵支队七天之内必须翻越阿尼玛卿雪山,迂回到马匪部队后方,配合大部队解放黄河源头藏区。
但是部队出发三天后,马步芳的骑兵就追了上来。虽然当时出发时极其隐秘,但是马步芳家族毕竟在青海经营了四十多年,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骑兵支队的行动还是走漏了风声。
第一个遭遇战发生在部队刚进入阿尼玛卿雪山沟口。战斗相当激烈,骑兵支队损失五分之一,马匪也损失了不少兵力。好在那只是马步芳的前锋部队,人数不多,否则骑兵支队麻烦可就大了。马匪最怕解放军的游击战术,加之他们在陇东和兰州战场屡屡失利,马匪内部人心惶惶,战斗只进行了一天一夜,他们就匆忙撤退了。但据史料记载,当时马步芳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雪山的另一边部署了兵力,准备以逸待劳,消灭进入雪域的解放军的骑兵支队。
但是父亲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圈套,部队继续前进。在翻越雪山过程中,部队经受了严峻的考验。正值隆冬,路上的积雪很厚,许多地方根本就没有路,所以不能骑马,只能步行。有的战士被饿死、冻死,有的滑下了雪谷。母亲一手抱着大姐江雪,一手拽着马尾巴跟随部队前进。章明的妻子文静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只好用担架抬着她走。母亲和文静都很后悔,说早知道如此拖累部队她们就不来了。爬到山顶时,四分之一的马鞍都空了。父亲他们站在山顶上朝天鸣枪,为那些永远留在阿尼玛卿雪山的战友们送行。
父亲说骑兵最忌讳吃马肉,但是部队当时已经断粮,不吃马肉他们就会被饿死。他们将那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杀了,补充军粮。父亲说吃马肉的时候,许多人都流泪了。
就在部队快要翻过雪山的时候,充当前锋的父亲突然发现雪地上有马蹄印,但又看不真切,因为雪地上的痕迹好像被什么东西扫过了。那痕迹很乱,先是一股,然后分为两股,消失在前面的山谷里。父亲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赶快向连长章明报告了这一情况。
章明也很震惊,说:“会不会是牧民?”
父亲说:“牧民不会到没有草的雪山上来。”
“那么,会不会是接应我们的兄弟部队呢?”
“不会,肯定是马匪!从雪地上留下的痕迹看,他们兵分两路,在前面设了埋伏。”
章明亲自察看了雪地上的痕迹,同意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