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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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寒花-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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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看四周,这里当真是风景怡人,左山右水,青川东逝,碧波滔滔,浅滩白石,孤鸿静立。

  我脱口吟道:“鸿是江边鸟。”

  满楼轻摇纸扇,清风扬起墨丝,说不出的丰神隽美,微笑道:“蚕为天下虫。”

  望一眼江边涨落起伏的白浪,我道:“少水沙即见。”

  满楼随即道:“是土堤方成。”

  我们相视一笑,这两比拆字联对的都极为工整。忽然发现他的纸扇虽在我们二人中间,却明显是为我而摇——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细心。

  一番休整饮食之后,继续催马前行,前方一片青青竹林,挺拔如云,翠色欲滴,阵阵竹香乘着清风,在我们身边萦绕。

  满楼微微一笑,道:“茎生大地,根饮甘泉,未出土时先有节。”

  如此雕虫小“对”,如何难得倒我。我答道:“枝横云梦,叶拍苍天,到凌云处更虚心。”

  我的脸上现了戏谑的笑意,道:“山竹无心,空生几对枝节。”反其意而用之,看他如何应答。

  满楼笑道:“河藕有眼,不染半点污泥。”   

  一阵西风吹过,舞动衣袂。满楼道:“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憾。”

  我应声答道:“大江东去,波涛洗尽古今愁。”

  我们继续策马前行,良久,他的眼中带着幸福的笑意,说道:“春蔷薇,夏牡丹,秋菊冬梅,我乃护花者。”

  我暗自一笑,柳眉一挑,道:“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吾本谪仙人。”

  满楼笑道:“既为仙人,那么,水仙子持碧玉簪,风前吹出声声慢。”这一比上联可不简单,短短一句,嵌入了《水仙子》《碧玉簪》《声声慢》三个词牌,均用比拟,形象生动,的确难对。看来刚刚便已准备好,专等我入套。

  我岂能这般被他算计住。我柳眉微蹙,无奈此联太难,只得心中暗暗叫苦,集中心神思索。低头凝思许久,忽然看到自己素白的绣鞋,心中一动,眼中溢满得意之色,喜不自胜道:“虞美人穿红绣鞋,月下引来步步娇。此对如何?”

  “好对!”他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道,“以《虞美人》《红绣鞋》《步步娇》三个词牌入对,对仗工稳,音韵铿锵,珠联璧合,妙趣天成,果真让人拍案叫绝啊,花某佩服。”

  我向他略一抱拳,双眉轻扬,得意地笑道:“多谢夸奖,在下当之不愧。”

  黄昏日暮,月上柳梢头。正准备在小镇中投店,满楼抢先勒缰下马,走过来扶我。我搭上他有力的手掌,轻轻跃下,自然地抽出自己的柔荑,不露痕迹地与他保持距离,略一拱手道:“揖让月在手。”

  他微微一笑,纸扇轻摇,清风吹起墨色的长发,拂过他柔和不失阳刚的面颊,衣袍翻飞,卓然潇洒:“摇动风满怀。”

  略一点头,转身步入店中,却忍不住再望他一眼——君子如玉。

  
  月度银墙,一夕如环,玉抹栏杆,清辉满庭。

  举头望明月,低头却看到了——他,手摇折扇,翩翩君子,全身泛着淡淡的月白光华,仿如羽化之仙,微笑着向我走来。但那神情之中似乎多了几分郑重,连微笑也仿佛别有深意,眼中有些深邃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让我心中莫名地隐隐不安。

  “片月为船,撑入银河七姊买。”他刚一走近,尚未开口,我便抢先说道。他什么都还没说,我就已经在急着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希望这样能让他忘了之前要说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似乎是想要逃避什么。

  他微微一怔,笑道:“繁星布局,变成棋子八仙移。”

  收束住不宁的心绪,我的思维高速运转,下午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又急忙接上道:“贪看白鸟横春浦。”

  他依旧微笑,眼角带着些许宠溺:“不觉青林没暮湖。”

  “马足踏开岸上沙,风来复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一边思考上联拖延时间,一边想办法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孙子兵法》说得好“敌则能战之,不若则能逃之”,三十六计走为上。

  “橹梢拨动江心月,水定还原。”他笑着摇摇头,神色又郑重了几分,道,“灵儿,不要再玩了,我有话对你说。”

  我心中一紧,看来避无可避了,硬着头皮说话,语调却依然波澜不惊:“什么?”

  他伸出手,修长的五指张开,一块白色的玉,色如羊脂,纯净无瑕,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映着淡淡月华,光晕流转。

  “干什么?”我试探着问道,语气有点不自然。

  “送给你。”他淡淡笑着,似乎一切都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心漏跳了一拍。

  “这不是你随身携带的玉佩吗,我拿着,不太好吧。”我摄定心神,犹疑道,客气的声音婉转响起如出谷黄莺,却不带一丝亲近,疏离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神色一顿,失望落寞的目光在没有焦距的眼中一闪而逝,快得让我以为那是错觉。他微笑着,依旧云淡风轻,说道:“这两天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你拿着这块玉佩,也算是个信物,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就去找花家的人求援,他们会相信你的。”

  我犹豫了一下,道:“既如此,就依你,不过我只是暂时保管,过段时间便还你。”

  轻轻拿起他的玉,小心地不让自己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掌,羊脂*,滑如凝脂,温润非常,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感觉,紧紧握住,感到莫名的安定。

  “在下先失陪了。”他转身,飘然离去,俊逸潇洒,身形又停了一下,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荡漾,“即使没有事,我也希望,你能收下。”再抬首,已看不到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这,算是表白吗?花满楼,对我的表白?那么,我们之间的感情,可以算作存在吗,即使,只是昙花一现的绝美,即使,烟花终将谢幕,在黑夜中化为无形?

  愣了片刻,收回有些迷失的目光,自嘲地笑笑,摇摇头,甩掉掠过自己心头的一抹妄想。

  ——花满楼,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我之间,注定,一切惘然。那时,你是否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人,纵然武功盖世,才智无双,毕竟,只是人而已,终究逃不过——宿,命。是的,宿命,曲终,人散。 。。

第二十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
不过几日光景,我们已来到朱亭的山中别院。朱漆大门,上有一匾,墨底金字——木鸢山庄。不禁心中一笑,《渚宫旧事》曾记载鲁班“尝为木鸢,乘之以窥宋城”,难怪朱停以此为别院题名了。尚未进门,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便热情地迎了出来,道:“两位想必是花公子和萧姑娘了,我家老爷和陆公子去城里天香楼用餐了,傍晚才能回来。老爷特别吩咐,让小的在此恭候。二位请随小的来。”说着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们二人随他步入院中,一路来到大厅,主座背倚屏风居于正中,两侧各是两排客座,梨木包银,雕工精细。小厮引我们二人在右侧客座上首两个位置坐下,中间隔了一个小方桌。

  那小厮退下片刻,不一会儿就满脸堆笑地回来,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两个青瓷茶碗上方氤氲着的袅袅水汽从杯盖下流泻而出。

  轻启杯盖,在碗口略略轻划两下,清香四溢,色黄而碧,香云蒙覆,久凝不散,只是这气味……

  我的嘴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道:“‘旧谱最称蒙顶味,露芽云液胜醍醐’,只闻上一闻,便知文彦博所言非虚,蒙顶黄芽果真当得起贡茶之名,只可惜……”

  瞥见旁边的花满楼伸手,尚未看清动作,小厮的手腕已被禁锢在他的掌中,“惜”字刚尽,下字未起,一切便已尘埃落定,速度快得让人不可思议。花满楼云淡风清地微笑着,淡淡道:“只可惜茶中有毒。”

  那小厮意欲挣脱而不得,不禁脸上流汗道:“两位真是太会开玩笑了,这茶怎么会有毒呢,以老爷与花公子的交情,是断不可能加害二位的啊……”

  他慌乱中踢了一下旁边的椅子,我似乎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之色,忽然感到天旋地转,坐着的椅子急速向后翻倒,带着极大的力量,我的眼前一黑,头下脚上,身体急速向下坠去,无边的黑暗与下落的恐惧让我惊呼出来,心跳得很快,几乎喘不过气。耳边风声阵阵,似乎夹杂着花满楼焦急的呼唤声,却听不出远近。

  如此姿势下落,而且是这么深的暗牢,以头抢地,只怕是没有生还希望了。一念及此,忽然感到刺骨的冰冷从头上传来,冰冷的感觉瞬间袭满鼻腔,让人无法呼吸——是水!急忙屏住呼吸,电光火石之间冰水已没至前胸,忽然感觉下降之势立减,被一股力量一提而起,再回神时,已踩在坚实的地上。

  “灵儿,你还好吧。”抬眼看去,仍是一片漆黑,但却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温暖气息。

  “还……还好。”刚才的谭水冰冷至极,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已冻得连声音都发不清楚。这时才发现他的双手正环着我的已经没有知觉的腰。

  他退后一步,从怀中拿出一枚夜明珠,便开始解自己的外衣。我不明所以地站在一旁,已经觉得牙齿在微微打颤。

  “你的上衣湿了,快脱下来给我。”他说道。

  “啊……脱……*服啊。”我感到脸上微微一暖,话都说不完整。

  “我看不见,你是知道的。你都冻成这样了,不要耽误时间。”

  我低头不语,似乎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绯红。僵硬的手指缓慢地脱下上衣,递过去。他接过衣服,便把他的上衣披在我的身上,我草草穿上,身上似乎温暖了一点。

  借着他手中夜明珠的光辉,已能把这个暗牢看个大致。暗牢上面是笔直狭窄的上下通道,隐隐能看到四壁上的铁蒺藜,却看不到顶板;下面是一个宽敞的石室,中间是一处寒潭。

  我用颤抖的声音给他讲述了四周的情况。这里寒气极重,就算衣服一点没湿只怕也难以忍受这样的寒冷,何况我上半身都已湿透,一件外衣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我承受寒冷的能力虽然远高于常人,却也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忽然感觉到一种坚实可靠的温暖,才发现自己已被紧紧裹在他的怀中,隔了衣衫,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力向我传来,一股暖流袭遍全身,涌入心间,直至满溢。此刻我的脸若是被人看见,一定会被误以为偷了傍晚的漫天红霞。

  急忙想要推开他,他却没有放手。

  “我帮你取暖。”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透过衣衫,我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他加速的心跳。

  “不……不用了,我不要……不要紧的。”我的话依旧因寒冷而断断续续。

  “别逞强。若是脸都冻紫了,就没有平时好看了。”

  “谁说我好看的。”我反驳着,忽然想起初见陆小凤时的对话,又补充一句,“别听陆小凤信口雌黄,他见到十个女人会对其中九个说好看。偏听则暗啊。”

  他摇摇头,笑道:“我可是兼听则明。我听得出,每个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先是会呼吸停滞,之后又呼吸急促。我想他们一定都想到了四个字——风华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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