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他问起,那我便不妨说一下:“那暗牢明显十多年前修筑的,应当出自朱停之手。鲁班神斧门的嫡传弟子,天下第一能工巧匠,怎么可能不关水闸,在自己造的水牢中给敌人留个无遮无拦的出口?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他被迫告诉抓我们的人水牢机关的时候,一并把打开水闸的机关说了出来,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
“说的不错。”他柔声道,“衣服干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吧。”
我取下自己的衣服穿好,转过身,脸微微发烫。待他收拾停当,回身一顾,竟发现他的脸上也着了淡淡的红晕,不禁低头,不再看他。我们拆了支架,挑灭了火,拔了些杂草盖了余烬,以免被人发现。
随他行了一段路程,看他拨开齐腰的草木为我开路,心中一片温暖。
天色已渐渐暗了,他在一棵古松下停下,回身道:“灵儿,我要去木鸢山庄一趟,尽量快去快回。你在这里要自己小心,尽量不要露出夜明珠的光。我会把你带到树上,以避山间野兽。”
我低头不语。我知道,他虽然宽和平易,但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不管是如何危险。许久,我抬头道:“答应我,一定不要让自己受伤,万事小心。”
“好。”他微笑,温润如玉,没有焦距眼中似乎荡漾着幸福的波光。他揽住我的腰,提气而起,眨眼间,已将我稳稳放在树上。待我在一根极粗的树枝上坐稳,他才抽开手,道:“我走了。”
我点点头——不知他有没有看到,望着他的身影穿过树丛,消失在暮色之中。心中默默祈祷——愿君平安。
新月如钩,散着冷冷的光辉,在浓云之后隐秘的潜伏着。不禁自嘲地一笑,何曾想到,自己也会如寻常女子一般,心念系一人,忧来其如何。
一阵疾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自己的衣衫。夜色浓重,黑色的笼罩似乎可以让人窒息。四周树木已看不出绿色,粗大的枝丫此刻在黑暗中*裸地摇动着,发出阵阵的怪啸。仿佛一群又高又瘦的魈魅,在我周围疯狂地舞蹈,欢嚣着赶去参加一场死亡的盛宴。
忽然听到我的左上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怪叫,如鹘鸟磔磔,又如幽冥之鬼狂哭惨笑。我瞬间抬首右望,全神戒备。刚一转过头,同样的声音又在右下方响起。再回首,凄厉之音又从所倚树后传来……如此瞬间转换多次,时而仿佛只在咫尺,时而如同远在天涯,却无一遗漏的传入我的耳中,刺激着我的鼓膜,在周身的每一根神经上跳动。那声音直激起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仿佛在试探着听者心理承受的极限……
第二十二章 蔷薇花委故山深
那声音凄厉恐怖异常,只怕听到的人没有不汗毛直竖、浑身冷战的。
但,有一个人不会。她的名字,叫云清寒。
当第三声拐角从我的后方传来时,我已不再回头关注。只是淡然地目视前方,神态安然自若,嘴角噙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似乎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任他花开花落,风声鹤唳。
许久,实在无聊,便拿出夜明珠,轻轻摩挲,细细把玩,一道道地数着上面的纹路。
不知道寻常人能承受多久如许煎熬,我撑到了第七十九声。但其实,就是这样继续下去,我也会无动于衷。
因为,准确的说,是发出怪啸的人撑到了第七十九声。当我要数第八十次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脑袋出现在了我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那是一个老头的脑袋,从上向下倒挂着,脸上的皱纹一道摞着一道,似乎每一道缝隙中都有岁月留下的尘垢,黑黄的脸色、微弓的腰背昭示着他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但我知道,他不是,因为他的一双小小的眼睛中闪烁的尽是狡黠,眯着眼,目光留在我的脸上。我依然是之前的神情,完全没有显现出一丝惊讶或是恐慌,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便继续玩赏手中夜明珠。
眼睛的余光看到他两颗黑亮的眼珠一转,便一个翻身,我似乎感觉胳膊被人抓住,尚未反应过来,人已稳稳落到了地上。
那老头站在我面前,穿着件灰不溜丢的粗布衣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盖着膝盖,脚上白布袜、灰布鞋。他有些好奇地打量了我一下,问道:“你不害怕?”
我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不怕。”
“你不怕我是鬼?” 他的笑容有些玩味。
我嘴角微勾道:“那你得考虑一下要不要被我吓跑。”
“鬼应该怕你?”
“应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怕鬼。”其实世间万物即是如此,你不怕他,他便怕你。勇者无惧,无欲则刚。什么都不怕的人才最可怕。
“你不怕我是来抓你的人?”
“你不是。”我的语气依旧淡漠,分明是在陈述一个毫无悬念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
我轻笑一声道:“你不觉得打晕一个人比吓晕一个人省事的多吗?”
他哈哈一笑,轻巧地绕着我走了一圈,边走边说:“有意思,有意思。”
随即又在我面前站定,狡黠地一笑,道:“那你说我是干什么的?”
我故意略微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个问题可有些难度啊,那么费心思的问题……猜对了有什么奖励吗?”
他双掌一拍,眉飞色舞道:“当然有,你要是猜得对,随便让我做什么事我都答应?”
“当真?”
“当真!”
“那我可猜了。”我右手轻轻托腮,继续道,“善于易容,轻功绝佳,而且无聊到如此程度,还要认识陆小凤,除了那只整天受陆小鸡气的司空猴子实在不做第二人想。”
他一下跳得老高,忿忿道:“谁说我整天受陆小鸡的气!每次打赌都是我赢,下次我要让那只小鸡十天之内抓八百九十一条蚯蚓!”
他随即又露出一丝笑意,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易容了?”
我嘴角轻轻一勾道:“偷王之王的易容术实在高明,在下可看不出来,不过一个小老头有这样你一双眼睛似乎不太正常吧。”
他摇着头,装模作样的叹着气道:“真没意思,一眼就被你识破了。”
我不禁一笑,若不是刚才司空摘星故意露出破绽,只怕陆小凤和花满楼也未必认得出这鼎鼎大名的偷王之王。
他摆出了一副苦相道:“百花楼上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盆厉害的美人花,害得我上来就输了一场赌,还得帮你做三件事。”
“在下不过是一株山间野客,哪登得百花楼的大雅之堂?”我淡淡一笑道。
“野客?”他的眼珠转了几转,疑惑地看着我。
“蔷薇多生深山溪涧,郊野间不许人种植呵护,自可生长,故文人多称之‘野客’。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我随即学着他的样子玩味地笑道,“堂堂偷王之王莫非没偷过字画,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神色一窘道:“我只偷有意思的东西,才不拿那些酸秀才的玩意儿。读过几本破书有什么好神气的!”
我一笑道:“原来会点轻功就很值得神气啊。”
此刻司空摘星的脸色就好像把刚要吃的三个馒头一起噎进了嘴里,堵得完全说不出话。
我不禁暗自一笑,云清寒何曾是盏省油的灯啊。
“你见过陆小凤了?”我转换了话题,总不能让偷王之王太过窘迫。
“就是陆小鸡让我来找你和花满楼的,嘿嘿,等这次事了他得去抓七百六十三条蚯蚓。”
“看来你对蚯蚓有特殊的爱好。”
“我只对看他挖蚯蚓有特殊的爱好。”他嘿嘿一笑,又道,“花满楼去了木鸢山庄?”
“是。”
“那只小公鸡中了毒。”
“我知道。”我的语调依旧波澜不惊。
“你知道?”
“是。”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能猜得出是什么毒?”
“我若说对了你得再帮我做一件事。”
“好,一言为定。”他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要是连这个都猜得出来,那我就活见鬼了。
“夙夜昙。”我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平静地说道。
司空摘星一定在对自己说活见鬼了,至少他的眼睛告诉我,我是一个很可怕的鬼,而且还是个很可怕的女鬼。
现在他又被馒头噎着了,而且是很大的一个馒头。
我淡淡道:“只怕这个世上能让陆小凤着了道的毒不会再有第三种了。”
陆小凤有一种本领,天下间任何毒药若是洒在酒里,只要他的嘴唇一沾杯口,就能立即感觉出来。这只是一个比方,想必别的下毒方法也能被他敏锐的直觉捕捉,这是一种久经江湖的人才会有的直觉,否则他陆小凤早就死了百八十次了。
只可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不幸的是还一连湿了两次。
司空摘星立刻来了精神:“陆小鸡还中过别的毒?”
些许慧黠的神色在我眼中一闪而过,一笑道:“你再多许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
“没问题。我下次一定要好好嘲笑嘲笑那只小公鸡。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做完三件事再说。”我的右掌摊开,指若削葱根,白皙如玉的手,修长的五指,与那块羊脂美玉相得益彰,光华万千。
“花满楼的家传玉佩!怎么在你这里……”可怜的司空摘星,今天第三次被馒头噎到……
我不应该喜欢刚才的那个玩笑,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当成傻瓜来耍。只有猴子才应该被人耍,例如陆小凤口中的司空猴子。
但我想现在我不仅是喜欢那个玩笑,甚至还十分感激,因为那只是个玩笑。
尤其是当我面对的不再是玩笑的时候。
当你发现你被一群手持火把刀剑、身着靛蓝衣服的人围住的时候,你一定不会认为这是一个玩笑。
尤其是这当中还有一个身材高大、宽额黑面、虬髯虎须、豹眼环睁的人。他的手上拿着一把两尺七分长的大刀,寒光凛凛,前刃弯曲,刀背平直,其上有九个大小一致的圆环。
“敝门少主久慕芳名,诚心相邀,请萧姑娘跟在下走一趟吧。”他的声音十分浑厚,中气十足,一听便知内家功夫不弱。
当一群人以如此阵势深更半夜来邀请你的时候,除了跟他们走,还有别的选择吗?尤其你还是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女子,而且司空摘星早就走远了。果然是“诚心”相邀啊。
我平静地答道:“劳烦阁下,萧文灵担当不起,这就跟您前去。”
当然担当不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居然劳动当年威震洞庭的震山九刀关环山亲自来请,未免太有面子了。当年的关环山,一人一刀,独挑洞庭三十六坞中的十七坞,以九路震山刀法名扬天下,何等的威风八面。只是两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现在居然在此出现,着实让人不能不好奇。他口中的少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这样轻易地驱使如此人物?
第二十三章 针锋初相对
我很快被带到了木鸢山庄,虽是晚上,依然能看出这里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亭台水榭,曲径通幽,布置精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