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动,甚至连眼神也是眨眼间恢复原状,只是在看着别处,目光沉静,似乎一直就在看着那里。
习武之人目力都是极强的,就算是这样远的距离,一点也不妨碍那个黑影发现我细微的变化。
这里太过偏僻,若是那人想对我不利,绝对没有求救成功的可能。就算真的有人前来,又如何知道他是否会武功,是否能敌得过黑衣人,或是否会真的出手救我而不是与黑衣人狼狈为奸。所以,我不能喊,不能动,不能让他发现我看到了他。
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都不可能每时每刻在你身边保护你,一切,只能靠自己。从开始的开始,到最后的最后,都要自己一个人,坚强承当。
我继续走着,不紧不慢,动作自然,悠闲地赏着园中夜景,只是似乎无意地一直没再往那个方向看。
我不能走得太快,任何一点异常与疏忽都能将我推进死亡的深渊,抓不住一丝希望。
我又在园中转了几处风景,闲散而惬意。完全淹没了心中的恐惧,看不出一点端倪。
我不知过了多久,不长的一段路,仿佛走了一万年,时时谨慎,处处小心。当我再一次看到幽淇居那黄晕的烛光透窗而出,织出一篇蒙眬的安宁,手心已是细细密密一层薄汗。我刚才,几乎是在鬼门关前走过。
只是这几步也不能放松,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结局如何。
踏入院门,我不由一愣
——我看到红袖满脸焦急地侍立一旁,在他的旁边站着提灯笼的紫衫,还有一脸不豫的大夫人。
见到我红袖又惊又喜,喊道:“姑娘你终于回来了。”刚要迈步向我奔来,大夫人冷厉地瞪她一眼,又怯生生地收住了步子,低下头,右手紧张地搓着自己的衣角,动作小的几乎看不到。
我走上前,淡淡微笑,声音从容淡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看到,不曾恐惧,亦不曾紧张,道:“大夫人好,大夫人怎会来此?”
大夫人冷冷道:“我来探望萧姑娘。得知姑娘深夜游园,真是好雅兴。”
我淡笑道:“闲来无事,随便逛逛。不想大夫人在这里站了许久,晚辈真是过意不去。”
大夫人冷哼一声,道:“我刚刚才到。夜寒露重,萧姑娘还是不要太随便,毕竟你在花家,永远都只是客人。”
最后几个字强调得极是刻意——只,是,客,人。
我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不卑不亢,沉静如水。
是的,我永远只是客人,永远不会成为花家的主人。江蕙菁,这一点,我一直清楚。一直以来,比你,都要清楚得多。只是,你不知道。
我依旧微笑着,淡淡道:“晚辈知道,以后不会了,请大夫人放心。”
大夫人道:“知道就好,告辞。”说罢转身离去,红袖赶忙向大夫人躬身一福,紫衫没有向我行礼,就快走几步赶在前面挑灯。
我望着她们的背影默默思索着。
这大夫人真的是来看我的吗?我在为她的亲生儿子治病,而且是十多年都未治好的顽疾,她若真是特意来看我,带点补品食物总不算麻烦,难道花家大夫人连这点人情礼数都不懂?
太巧了,我刚刚看到黑衣人,她就前来警告,会不会太巧了?依红袖所言和今日所见,那黑衣人对花府应相当熟悉,而且不止一次来到废院。我走得并不快,以黑衣人行动的迅捷,足以回到自己的住处再更衣前来。可是,巧得太过分,快得也太过分,如此岂不是欲盖弥彰,不打自招?这样的提醒警告,实为下下之策。
退一步讲,若大夫人真是黑衣人,以她在花府的地位,为何一定要掩人耳目,偷偷前往废院。难道那里真的另有玄机,让花如令连江蕙菁都要瞒着。
那废院中住着的女子是谁?黑衣人是什么身份?当中有怎样的秘密?大夫人夤夜到此所为何来?还有密室里的东西,是否与此有关?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秘密,乱糟糟的线团在眼前肆意混沌着翻滚着,看不到理不出抓不住那最初的线头。
这花家的水着实不浅。
一时回神,正要招呼红袖进屋,却见她神色有异,欲言又止,便问:“红袖,有事吗?”
红袖的眼珠不安地在眼眶中打着转,犹豫许久,终于抬起头,用焦虑的眼神望着我,道:“姐姐,你千万要小心啊。”
注:①蔓菁:又称芜菁、闭翁菜、大头菜,即腌咸菜。
②北面之礼:古代以南为尊,以北为卑,拜师时老师面南而坐,学生北向而拜,所以拜师礼又称北面之礼。
第三十一章 狭路遇红妆
红袖的眼珠不安地在眼眶中打着转,犹豫许久,终于抬起头,用焦虑的眼神望着我,道:“姐姐,你千万要小心啊。”
看红袖的样子,我隐隐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而且必是与我有关,不动声色地向四周一瞥,拉了红袖进屋,把门关好,又拉她坐下,道:“红袖,怎么回事?”
红袖抬起头,神色郑重,道:“姐姐可听说过慕容珊小姐?”
我摇摇头,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红袖道:“慕容珊小姐是姑苏慕容世家的大小姐,也是大夫人的外甥女,她的母亲江蕙芹正是大夫人的妹妹。更重要的是,她还是七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我心头一震,明明早就知道的,明明提醒过自己无数次,为什么听到“未婚妻”三个字,心中还是酸涩难言,疼痛的感觉如一滴墨汁落入澄澈的水中,慢慢扩散入四肢百骸,水面上涨,直至满溢。
红袖似乎在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反应,唯恐说错一句,让我心里难受。只是她如何看的出来呢,这么多年,我早已学会把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层层包裹,藏在心底最深处,不露一丝痕迹在外,也决不肯松开束缚放纵自己的想法。这样很累,却能给我安全感。
我示意她继续往下说,仿佛之前的一切话语都没有在我内心激起一丝波澜,只有嘴角一抹隐隐的苦笑泄露了几缕心绪,但这远不足以让红袖这样的小丫头察觉。
红袖道:“我今天听人说,珊小姐已从姑苏来此贺寿,明日就到。珊小姐向来仗着大夫人宠爱,骄横跋扈,绝不是好相与的,她对七少爷也极是上心。以前她就曾想方设法对付霞儿姑娘,把霞儿姑娘害得好惨。她若知道七少爷对姐姐如此……如此照顾,必会醋意大发,到时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姐姐千万要小心啊。”
我点点头,握着红袖的手微笑道:“我会注意的,谢谢你了。”
红袖冲我腼腆一笑,眼神中却尽是担忧,道:“而且,不知姐姐发现没有,花家上下,从老爷到少爷,从小厮到丫鬟,没有不喜欢姐姐为人的,私下里大家都赞姐姐好,只有大夫人,似乎对姐姐颇看不惯,”停顿一下又道, “我觉得,可能,与珊小姐有关。”
红袖说的意思我明白,她以为大夫人讨厌我是因为花满楼对我的情意,担心会影响儿子与外甥女的一段良缘。或许,这的确是原因之一。但是我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甚至连江蕙菁自己,也未必看得清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
我道:“稍待片刻。”
我起身到书桌旁,从几本书下拿出一张薄薄的素笺,递给红袖,道:“这是栗粉糕的做法,你拿给青罗吧。我看她活泼好动,经常往花园凉石上随便一坐,这样最易寒气袭体,损肾伤身。这栗粉糕正有补肾养气的功效,只是一定记得按方子上所写撒上京膏(注①),可以帮助消化,让她照方子做了每日吃几块。你们若体无虚火也可经常吃一些,对身体有好处。”
红袖的眼中有蒙眬的雾气,道:“姐姐,我先替青罗和大家谢谢你了,也只有你和七少爷这样好的人,才会对我们下人如此关心。”
我轻笑道:“什么下人不下人的,不是说过了,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尊卑之别。”
红袖抽抽鼻子,用力地点点头。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每当帮过别人心中总会升腾起暖暖的芬芳,仿佛玫瑰满园,清风拂过,便将那花香送至千里之外,内心溢满馥郁的快乐。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吧,每在二师父那边呆一段时间就要告假出来,当一阵子医仙才女云清寒,行医济世,否则,只怕自己真的会受不了。或许,这就是师父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
红袖离开了,一弯新月在云端隐晦着,照不亮屋中的任何地方,我信步走到柜子前,打开雕花的紫檀木门,没有烛光摇曳,依然准确地握住一样东西,轻轻摩挲这上面温润细腻的花纹,那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当日的温暖。骗了自己那么久,刻意地不去想起,盼望着有朝一日彻底忘记要把它物归原主,将它永远藏在身边。可是,这一天还是来了,该还的总是要还回去的。它不属于我,永远都不。
冷冷地自嘲一笑,感情,从来就容不得一丝放纵。
朝阳在天边升起,依旧喷薄着应有的色彩。我同往常一样,一早到听雪苑给花满楼把脉、施针、确定新的药方是否使用。
一切做完,我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微微一站,怔忡一瞬。
花满楼微侧过头,脸上依旧是暖暖的笑,仿佛清晨林间倾泻的阳光:“灵儿,你有话要说。”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原来,不知不觉之中,我们两人已熟悉若此。只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足以让他知道我的心思。
我望着他俊朗的侧脸,柔和而不失刚毅的线条,没有说话。
花满楼道:“花锄,在亭中备茶,我要与萧姑娘赏花。”
名为花锄的小厮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去了。
一抹苦笑在唇边漾开,一起赏花,像小时候说定的那样吗?只是,一切,都已不同了。
我依旧缄口,信步走出房门,在亭中坐了。
茶来得很快,薄薄的雾气氤氲着,恍惚了面前的容颜。一桌之隔,却是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
周围的蔷薇绿装依依,只有几处残存素白在风中摇摇欲坠,苦苦坚持。
漫天飞絮,恍如隔世。
再美的花,也总有凋谢的一天;再美的风景,也无法永恒。
花期过后,不过是零落成泥碾作尘罢了。
心中有细细密密的疼痛,缓步走出亭子,轻抚那颤抖的残瓣。那一天,就在这里,我看到了真正的听雪苑,看到了飞雪满天中卓然独立的他,看到了让我几乎垂泪的感动,只可惜,短短十五天,已物是人非。
花满楼就在我身后两步,我知道,但此刻,却不想转身,也不忍转身,只想这样静静站着,若时光不再前行,多好。不能看着他,但,至少,知道他就在身边。
狠狠地让指甲嵌入手心,硬生生的疼直袭入心——如果理智不能让我清醒,就让疼痛帮我前行。
转身,明眸无波,脸上竟有淡淡的笑靥——突然发现,只要你想,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说道:“七公子有一物放在我这里,似乎忘记取回了。”
张开手,是莹白无瑕的羊脂玉佩。
时光的车轮无情地碾压过片片落红,从不会有一丝犹豫、一刻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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