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昌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绪,他用右手一抹自己嘴角的白沫,问道:大家说,他们反动不反动?
李小圆立刻大声地喊道:反动!反动透顶!
刘世昌的情绪又开始高涨起来,咳嗽一声:反革命分子活动是很多的,他在破坏的时候不会说自己是反革命,总把自己装成好人。我们有些同志恰恰就被反革命这一点迷惑住了。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还在!
这时,苏明涛却钻在一台机器下,一边修理着机器,一边轻轻地哼着歌: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姑娘真使我喜爱,可是我不能对她表白……或许是过于专注于他的机器中,也或许是过于专注在他的其他思想中,因此对于刘厂长的演说,他充耳不闻。
刘厂长演说却依然慷慨激昂:同志们,想想看,反革命分子在旧社会都是作威作福的,今天还会有什么善心?我们这些同志叫做眼睛不亮,界线不清,和老虎一起睡觉,还把老虎当朋友,这样下去是要吃亏的,吃大亏的……过去的一年,全国抓了一万多特务分子!几百个敌台!抓空了吗?抓不空!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周副市长说了,有反革命分子存在,国家建设就不能很好进行,社会秩序就不能安定,人民生活就受到威胁。我们有的同志认为反革命和自己没有关系,不闻不问,这只会对反革命有好处。我们应该坚决打破这种自由主义的思想,站稳立场,坚决地、勇敢地和反革命分子展开斗争。今天开始,全市户口清查,是为了配合政府的镇反运动,等下镇反小组的李小圆组长会把户口登记表发给大家,请大家认真填好,尤其是每个人的自传,一定要老实填,从八岁开始填,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话,聚过什么会,都要填……我们要查他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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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热爱(14)
一个工人在下面插了一句:刘厂长,旧社会这么多年,那么多的事,该怎么填啊?
另一个工人则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是工人……可是……我姨……嫁给了一个反动派……我填了,不是把他们一家害了吗……
一女工应和道:是啊,张三揭露李四王五,李四揭露赵六刘七孙八,孙八揭露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
刘世昌的双手突然抖起来,身子也随即抖动了,随后他又突然充满愤怒地拎起话筒,声嘶力竭地喊道:揭露!揭露!就是要全部揭露出来!你以为这是玩家家吗?给我好好填,一字一字地填,告诉你们,你们手里的笔,就是你们自己握着的一把刀,要是填错一点那就是欺骗政府;要是少填一点那就是隐瞒历史!统统要枪毙!嘭!嘭!嘭!枪毙!枪毙!统统枪毙!一个都不留!
刘世昌喊到最后的时候,声音都走了调,而嗓子明显有些沙哑了。
李小圆忽地就站起来,喊道:这就是阶级立场!每个人都必须如实填表,一张张表格联系起来,四万万五千万人民的表格联系起来,阶级敌人就无处可逃!这就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把苍蝇、蚊子、老鼠、豺狼、老虎全部淹死!
哐啷一声,厂里杂货店的吴妈连凳子带人一下子翻倒在地上。坐在她边上的李水根立刻站起来,颤抖着双手要把她搀扶起来,吴妈却立刻推开李水根,自己站起来,朝大家笑笑,尴尬又慌乱地解释道:我没坐稳,没坐稳。
李小圆恨恨地瞪了李水根一眼,啪地坐了下来。
李水根是李小圆的父亲,在厂里当门房,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沉默寡言的,工厂里发生什么事,他能躲开就躲开,大家要是凑在一起说谁的闲话,他总是轻声地说句:大家都不容易的,不容易的。李小圆没有母亲,父亲曾经告诉她,她母亲死了,父女两个相依为命,感情自然好,她很爱她父亲,可就是父亲和这个吴妈的关系……李小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吴妈,正好吴妈也在看着她,她白了吴妈一眼,心里却有些恨父亲的不争气,找谁不好,偏偏就和这个吴妈不清不楚。这个吴妈,历史不清白,看她刚才那样紧张,说不定就是个反革命。
刘世昌激动得浑身颤抖着,怎么也止不住。工人们更是惊讶地看着他,有些疑惑他今天的情绪是不是有些激动得过了头。刘世昌突然高举右拳,声嘶力竭地喊道: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李小圆猛地一惊,连忙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跟着高喊口号,一时间整个车间喊声震天。
喊声震动了苏明涛,他回过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会场。
许军慢了半拍,似乎并不积极,不过,他最终也举着手跟着喊着口号,而脸色却有些发青。
会场终于恢复了平静,刘世昌也终于恢复了平静,他于是挠了下头皮,又开始了他的讲话。在苏州纺织厂,一般来说,所有的会议都是刘厂长一个人的舞台,总是他一个人从开始说到结束,工人们早已习惯了,干部们也习惯了。苏明涛曾经为此提过建议,希望刘厂长要把发言权交给大家,听听大家的心声,但是刘厂长没有采纳,甚至工人们也不见得积极响应,苏明涛也就无可奈何了。
刘厂长似乎不想再接刚刚那个话茬,忽地就换了主题:我们厂里今天要来一批特殊的女工。怎么个特殊?她们是妓女!
说到妓女这个词的时候,刘厂长明显多了点鄙夷和愤怒:妓女是什么东西,大家都心知肚明,高等的,是有钱人玩的,地痞流氓,国民党高官,公子哥,三教九流,什么样的嫖客没有经过?最可恨的是,这些最无情最不要脸的婊子,自以为是个什么东西,走上风,看不起人!看不起穷人!穷人就只能找那些低等的,要钱不要命的,弄得满身的脏病。从前有个妓女,每天晚上都打扮得妖里妖气地站在我们车行前面,有男人经过,她就把大腿往墙上一搭,撩起裙子,嗲声嗲气地喊:大哥,败败火吧。我有一个工友吃不住,被她拉下了水,辛苦钱都进了她的口袋,还过上了梅毒,没钱治留下老婆孩子和一身的债……可怜!可悲!……
◇欢◇迎访◇问◇BOOK。◇
第15节:热爱(15)
苏明涛依旧哼着歌,而且歌声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响,以至于影响了刘世昌的讲话,刘世昌终于忍耐不住,脸一板,转头对着他严厉地喊了声:苏明涛!
苏明涛回过头,看见刘世昌严肃的脸色,以为是怪他修机器太慢了,他笑了笑,态度认真地说道:马上就好,一定不耽误生产。发现刘世昌还是那么严肃地瞪着自己,他于是有些疑惑,忙问:刘厂长,怎么了?
李小圆看不下去,说道:你不要再唱歌了,再唱我们都听不到刘厂长说些什么了。
苏明涛这才明白过来,不好意思点着头,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刘世昌皱了下眉头,低声地扔了句:整天哥哥妹妹的像什么样子,别忘了自己是团支部书记!
苏明涛愣愣地看着刘世昌,他不明白为什么团支部书记就不能唱哥哥妹妹的歌,在他看来,“红莓花儿开”是一首非常美好的歌,香喷喷、暖洋洋又带着一点点甜蜜的忧伤,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生活是多么美好,在他看来,革命是一种美好,工作是一种美好,爱情更是一种美好,而正是这些美好组成了生活的美好,如果缺失了其中一项,生活就称不上美好了。可见,刘厂长和他之间,在观点上是多么不同,可见,他们之间需要多一点沟通。苏明涛从心底里敬重这位老地下党员,然而又从心底里觉得,刘厂长的文化水平实在是低了一点,必须好好学习才行。这样愣愣地想了好一会,苏明涛才回过头,继续修他的机器,右手才拧下一颗螺丝,苏明涛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咚咚咚一阵乱跳,他好像又一次看到沈寒秋微笑着向他走来,她的眼睛看着他,走过来,再走过来,苏明涛觉得他的心开始痛起来,痛得他一阵子痉挛。他猛地站起来,不管不顾地穿过会场。
沈寒秋真的就在苏明涛的面前,不是幻觉,是事实。苏明涛找遍了苏州城,又在双桥上等了半年,幻想了千遍万遍的再度相逢,竟然就这么突然地成为现实。苏明涛欣喜若狂却又觉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只是轻轻地嗨了一声!
沈寒秋更是意外,一个小时之前,她还很坚定地认为,一生一世,他只会存在于她心中最隐秘的地方,存在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不可能真的在她现实的生命里出现,可是现在,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用那双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的眼睛看着她,鲜活的,热烈的,听得到心跳的,她无法思考,也来不及掩饰,惊喜地脱口而出地轻呼了一声:是你?
刘世昌也看到了沈寒秋,吃了一惊,显然,他认识她,不仅如此,从他吃惊的程度上来看,不止是认识这么简单。不过,还没等刘世昌有所反应,李小圆已经拿着红缨枪冲上来,挡在苏明涛前面,枪头直指沈寒秋,喝道:女特务!
许军几乎是和李小圆同时站起来冲上去的,但当他冲到一半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既兴奋又担忧地看着沈寒秋。
镇反小组的组员们也纷纷冲上来,团团围住沈寒秋,并把红缨枪和棍棒一齐对准了她。
会场里其他的工人都惊呆了,他们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吴妈似乎吓了天大的一跳,下意识地喊了声“沈……”又硬生生地把后面的字吞进了肚子,她满是惊慌地瞥了一眼李水根,李水根关切地朝她微微摇摇头,她紧紧地闭了嘴,不安地看着沈寒秋和李小圆。
刘世昌坐在主席台没有动,他似乎更愿意看看事情怎么往下发展。
苏明涛和沈寒秋同样被李小圆吓了一跳,苏明涛抢先冲到沈寒秋的前面,伸开双手护住了她,恼怒地冲着李小圆和镇反小组的其他人喊道:你们要干什么?
李小圆严肃地喊道:苏明涛你让开!
苏明涛不动。
李小圆急喊:她是特务!
苏明涛坚定地摇头道:她不是!
李小圆对着苏明涛晃一晃红缨枪:你走开!
苏明涛岿然不动,迎着李小圆的眼睛。
李小圆更急了,冲口就道:你再不走我连你一起抓!
苏明涛还是不动,站在他身后的沈寒秋却走了出来,她不希望连累苏明涛,她更希望自己来面对李小圆的红缨枪。
◇欢◇迎◇访◇问◇。◇
第16节:热爱(16)
李小圆对着沈寒秋一挥红缨枪,厉声地喝道:不准动!没想到手重,枪尖戳在了沈寒秋的胳膊上,血瞬间涌了出来,沈寒秋被惊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明涛愤怒了,一把夺过一男工纠队员的红缨枪,一下子对准了李小圆气鼓鼓起伏着的胸脯,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却怎么也刺不下去,很久,他把枪狠狠地摔在地上,吼了句:李小圆你疯了!哗地撕了自己一条衬衣衣襟,替沈寒秋包扎。
李小圆只觉得鼻子一酸,却气急败坏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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