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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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厌倦-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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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自己的前半生,她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已经过去了。
  关于后悔与否,她也曾想过,但重来一次,她仍然不能抗拒庄明树带来的诱惑,还是会跟随他去山上,与他纠缠缱绻,一直到天黑。
  天黑黑,她的世界一片黑,现在,庄明树走了,没有归期。她知道这个男人是没有心肺的,或许,他本来就不属于硕镇。
  他改变了她的命运,然后撒手离去。
  短短两年,他只给她两年时间,她却赌上了一辈子,有一句词正是她一生的写照,尽君一日欢,拼将一生休。
  庄明树出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她在家里做晚饭,那时庄明树已经不去工作了。他对工作就像对她一样,没有什么责任心,反而是领导上门来问,庄明树呢,怎么旷工那么久,还要不要上班了?面对这样的质问,她无以作答,她也问过他,他眉毛一挑,懒懒地扫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自从生了初时后,庄明树就厌倦她了,他不喜欢这个孩子,对于无休无止亦寻不出原因的哭泣,他一筹莫展,又极度痛恨。半夜三更,初时哭得惊天动地,庄明树就伸手打初时的屁股,初时哭得更凶,容真穿着睡衣,抱起初时,满房间地乱走,不哭不哭。
  庄明树不爱孩子,他觉得他的婚姻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容真自己尚是个孩子,脸上依然有稚气的表情,却成为他的妻,并使二十三岁的他成了父亲。
  父亲,庄明树喃喃自语,他对于这个陌生的称呼感到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知道,这些不是他要的。
  他从小便生得俊秀,十岁的时候,有走江湖的戏剧团相中了他,要带他走,他母亲只有这么个宝贝,自然不舍得。十二岁时,镇上几户颇有底子的人家上门来提亲,母亲替他挑了一家。次年,那个女孩子就掉进河里淹死了。母亲带他一起去吊唁,那家人要将一块黑布戴在他袖子上,他急急地躲,母亲一把攥牢他的胳膊,狠狠地替他用别针扎上了,针不小心刺伤了他的皮肤,他哇一声哭了。
  哭得正是时候。那家人的母亲冲过来,一把将他死死搂在胸口,边哭边喊,好囡啊,我家小宝没有福气啊。
  他的未婚妻叫小宝。
  小宝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穿着大红棉袄,绿裤子,都是上好的料子,发出闪闪的光。后来他经常梦见小宝这身打扮,站在他面前,他走到哪儿,她也跟到哪儿,一句话也不说,就跟着。他奔跑,她紧紧跟在后面,他躲起来,屏住呼吸,自以为躲得够隐蔽,可是一抬头,就看到红衣绿裤的小宝笔直地站在他面前。
  他读到中学毕业就去化工厂上班了,同年,母亲也像完成任务般安祥地死去了。庄明树六岁的时候,父亲就病逝了,经常有老人坐在街边,看到他,就说一句,哎呀,长得活脱脱像庄亦良啊。
  庄亦良,他的父亲,庄明树皱了下眉,他亲情观念很薄弱,很快地就丢下了这个名字,很快地,他甚至想不起母亲的样子了。某一天上班闲着没事,他坐在那里捧张报纸,突然想
  母亲是圆脸还是方脸,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许久许久,脑汁都绞尽了,还是一片空荡荡的白。
  他放下报纸,吁了口气,摇了摇头,把这个困扰赶走了。
  关于出走,他已经想了很多年,他一直想离开硕镇。十岁那年,戏剧团那个男人蹲下身问他,要不要跟我们走?
  他问,去哪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眼睛亮亮的。
  母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扭着身子求助地盯着那个男人,男人笑着摸摸他的头,别难过,我们会回来找你。
  后来他们坐着大船走了,他就沿着岸跑,跑得满脸通红,他以为,他们终有一天会回来接走他,会带他一起去远方。
  一等就是整个童年。
  他不喜欢硕镇,一直想离开这里,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去远方,这个念头从初时出生以后,越来越强烈,强烈。
  初时歇斯底里地哭,而他年轻的妻子容真手足无措,只是反复地念叨同一句,不哭不哭。
  他扫视周围,无比厌恶。
  小小的家,污垢难除的八脚桌,堆满了尿布的藤椅,玻璃开裂的窗,还有角落里一群说不上名字的黑色小飞虫,它们一年四季都在繁殖,安居乐业,一副要与他天长地久的样子。
  初时的哭声像一道符咒,他一听,头就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在无边的痛楚里冷漠地想,他与这个家再没有半丝缘分了,他要走了,这次,是真的。
  雨下得真大。
  他撑着黑布伞,坚定地朝着火车站走去,坐在候车室落了漆的淡黄长椅上,他看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时刻表,有一些振奋,生活于他打开了门,重新有了可能性。
  庄明树失踪后,容真变得更沉默,她无言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虽然不相干的旁人经常会跑来对她说,放宽心,庄明树会回来的。她笑笑,走过去了。
  不会的,他已经预谋了那么久,从未曾遇到她之前,就盘算着离开硕镇,她的存在于他是无谓的,初时虽是他的女儿,却仿佛毫无关系,他甚至没有换过一次尿布。
  她坐在灰暗的仓库里,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钢管,觉得生活于她已经重重地关上了门。
  端康不是开启的那个人,不会是他,她在炒菜的时候,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这个突兀的动作吓着了她,她用油腻腻的勺子狠狠打他的手。
  他忍着疼,一把夺下勺子,扔到地上去,继续靠近她的脖子。她浑身僵硬,奋力挣脱,但没有用,他的胳膊如同铁箍,紧紧地圈牢她。她亦不能喊叫,她被抵在灶台上,身体被迫前倾,脸贴近锅内正受煎熬的白菜汤,那种熟热的香扑面而来,她分明知道自己的心是不愿意的,可身体已不由分说地迅速燃烧起来。
  那锅白菜汤最终烧干了,粘住了锅底,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焦味。
  她被迫地与端康保持着这种暧昧的关系,十次中,她拒绝九次,但剩下的那一次,铺天盖地的欲望战胜了理智,她闭上眼,知道自己的虚弱被端康洞察了,甚至被整个硕镇的男男女女看得一清二楚。他们都在背地里想,那个年轻女人是怎样排解内心的寂寞与真实的欲望呢。
  有时候她想,如果没有端康,也会有别人,她一个人并不能抵挡生活所有的风风雨雨,她需要一个臂弯,偶而地,哪怕是偶而眷顾她。
  同时还有别的男人来示好,一个做老师的,前年才离婚。离婚的原因很可笑,他杀鱼喜欢从鱼背杀起,但妻子总是从正面开始,这让他极其恼怒,在要求长期得不到满足的某天,他一气之下,拎起鱼就往河里扔。
  妻子像鞭炮一样炸开了,两人扭作一团,最后,他以男性的力量打了场胜仗,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妻子发出凄厉的呼号,我们,离婚!
  真离掉了,就因为一条鱼。
  他倒是很洒脱地将此事讲给同事听,甚至讲给学生听,然后,每次都总结性地发同一个
  感慨,宏观的生活,往往败于微观的细节。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有语病,但反复咀嚼了几遍,便自鸣得意了起来。他去追求容真,有一段日子,每天接她下班,推着自行车,陪她慢慢走。
  容真不知道是否应该接受这个男人,比自己年长四岁,有一份稳定的职业。后来,她还是回绝他了,因为初时不喜欢,用一种警惕的眼光看着这个男人。
  初时十岁的时候,有人从B城带来了庄明树的消息,说他和一个开饺子馆的女人在一起。他去吃饺子,看到庄明树站在柜台边抽烟,穿着件灰衬衣,百无聊赖的样子。
  那女人烫着很时髦的发型,眉修得很细,用尖细的嗓声指挥着一干服务员。
  他说问了庄明树许多问题,他一个都没有答,只是笑着,有点怯意地朝身边的女人看。
  容真淡淡地听着,蓦然知道了庄明树的下落,与她想像的截然不同,不同,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她并没有幻想过庄明树会发达,凭他懒懒散散的性格是很难有所作为的,但庄明树依附于一个开饺子馆的女人,这么真实的答案,却令她觉得沮丧。
  这就是他抛妻别女远走他乡所追寻的生活吗,容真苦笑着,低下头,两只手握在一起,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场梦,而这梦,分明砸伤了她。
  她所有的不幸,都由那个男人造成,以为他踏过她的身体,能走得很远。辗转九年,不过是与一个平常女子过着庸常生活。
  是夜,容真做了个梦,梦中庄明树回来了,有些落魄的,似乎病了,脸苍白如纸。她站在门口,厕身让他进来,庄明树不停地咳嗽,发烧,任凭她悉心照料,还是死去了。于是她躺在他的身边,温和地搂着他,搂着他。
  一直搂到天亮。
  天亮了,容真睁开眼,有些怔忡地缓缓回想起梦境,下意识地朝身边看了看,是空荡荡的,她起身下床,又四处寻了寻,然后,慢慢蹲下身,泪落下来。
  她知自己还是爱着庄明树,虽然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但仍然在原地等,希望有一天他飞鸟知倦,回到故乡,纵然那时他们都已两鬓苍苍,步履蹒跚,她还是会温柔地照顾他,直至他生命最后一刻。
  初时被软禁的第四天午后,外面突然很吵。初时被一阵砸锁的声音吵醒了,她呆呆地坐起来,然后,门哗一声被推开了,外面站着众多邻居。初时恍恍惚惚地看着这些人,不明白什么意思。
  那些邻居相互推搡着,最后,一个大妈上前两步,对初时说,我们来带你去医院。
  做什么,初时一头雾水,我没有病,我只是……她顿了顿,她想,我只是被我母亲关起来了。大妈眼睛红红的,伸手拉初时的胳膊说,走吧,是你妈出事了。
  一路上初时不敢开口问,沉默地跟在邻居们的身后,她不敢问,怕一问,母亲就真的死了,而邻居们也不敢说,怕一说,容真就真的死了。
  大家都沉默着。
  但容真还是死了,没有等得及与女儿见最后一面,尸体停放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尸身已经盖上了白布,初时一个人走进去,伸手揭开了白布,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她去握容真的手,冰凉冰凉的,这份凉意如电流般传遍了初时全身,使她打了个寒颤。
  葬礼在邻居们的帮助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初时所负责的就是跪在灵前,将一只只折好的元宝扔进火中,然后在念经老太太指示下,每个时辰哭一次。
  初时在自己的哭声中凄凉地想,怎么就在一转眼的功夫,自己就举目无亲了。
  容真死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二分,当时初时正在午睡,她做梦了,梦见自己逃出去了,然后容真追出来,攥她的衣服,她不肯回去,母女就在街上拉拉扯扯,边上有很多人围观。初时看到端康远远地站着,就扬声大喊端康的名字,可他面无表情,似乎与她毫无瓜葛,怎么可以这样,她之所以要逃离这个家,逃离容真的控制,就是要投奔他的啊。初时更大声地喊,端康,端康,她把喉咙都喊哑了,那男人还是无动于衷。
  她在梦中泪流满面。
  容真死于一场意外,连日的大雨使经年失修的仓库摇摇欲坠,容真像以往那样端坐着,然后头顶上面轰一声,有重物砸下来,她顿时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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