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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亮瞧出了一丝端倪,向文浩眨了下眼睛,文浩会心笑了笑,张耀明一上手,很快就形势一片大好,和文浩一路追到9。程尔一边洗牌一边说,张耀明,不用这么拼吧。
速战速决,过会天再黑点就没法打了,张耀明说。
那接下来有何节目?徐亮问。
张耀明转头看了看暮呈,出去走走。
去哪?程尔兴致勃勃地说,观前夜市,或者南浩街,我想去吃羊肉串。
观前有家新羊肉串店,非常不错,文浩说。
我想去枫桥,张耀明说。
好雅兴,徐亮看看暮呈,裘暮呈也去枫桥?
暮呈嗯了一声,程尔把牌一扔,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草,那就不玩了,大家一起去枫桥,我正好想看看枫桥夜泊的古韵今风。
他们一行五人,沿着方砖铺成的路面往西步行,张耀明和暮呈并排走,向她解释说,本来我在等你,可他们拿牌过来,说三缺一,我也不好拒绝。
没关系,暮呈说,人多热闹些。
夜晚的A城幽静如贞淑的少女,路上没有汽车,只有踩自行车的路人偶尔经过。爱河桥一带,路灯昏黄,岸边的树郁郁葱葱,茂盛得有些庞大,投下连绵不绝的阴影,寒山寺陷在一片宁静的幽暗里,隐隐现出檐壁的轮廓。所谓枫桥,平常至极,如若不是张继的诗,它和世上成千上万的桥并无一丝区别,凌架于水,天长地久地重复着一个渡的姿势。
徐亮他们在铁岭关的城墙那边,夜风送来只言片语,却听不真切,迷惘地就像这世界某瞬间失了真。
他与她的吻发生在枫桥,果然有很好的月光,照在夜的波光,河水轻拍,他们的吻流连于温柔的肌肤,低回徘徊,似乎带一点试探,却分明——暮呈觉得,张耀明对于她有十足的把握,正因为这样,才吻得不徐不急,有几分俯视的意味。可又有什么要紧,暮呈失了计量,欢天喜地,天簌在心中开了一遍又一遍。
许是所有的恋爱都如此,许是恋爱中的女子都如此,一颗心是纯的,不掺一分杂质,她不看未知的暗,不听未解的狠,她不理,她只知,近了他,便是依归。
那个使她倾心相许的男子,坐在对面楼里的画室,穿着雪白的衬衫,长头发,专心致志地对着瓶瓶罐罐用心临摹,如此专心的凝视,仿佛面前的是他的爱人,他有一双忧郁深邃的眼。午后二点,画室空空,只有他半卷衣袖,挥洒自如,仿佛入了某种旁人不能及的境界,拒绝一切打扰。
无数次她站在阳台上,凝望他。他自然是不知的,上半身如此挺拔,偶尔掠一掠额头的垂发,她所知的只是一个名字,在这个名字上,她臆加了许多猜想,比如他的坚韧,他必是一个自信的人,他就是邓均生第二,看起来漠然,但只是看起来,实质上,有一颗柔软包容的心。
她一直凝望,对于走近他不是不近情心怯的,但她知道,会有某个不可阻挡的契机使这凝望化成真实的相对。之前,她有惶恐,也有慌张,但真的吻过了,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憧憬,就像墙上的爬山虎,不期然地爬满了整面墙,以一种盛大的姿势宣扬了内心疯长的渴望。
回去时,程尔的鞋突然断了,没有预兆的,程尔对于一高一低的失衡状态很恼怒,索性弯腰脱下了鞋,拿在手上,光脚走在灰蒙蒙的马路上。文浩要将自己的凉鞋借给她,她却摆摆手拒绝了,很大步地往前走,也不怕踩到秽物。程尔的小腿状若莲藕,玲珑的,只穿三十五码,看她活泼大胆地踩,踩过了此夜,踩过了今夏,她俏生生地站在前面,两只手拎着鞋子轻晃,回头唤众人,快点,学校要关门了。
已经大三了,功课愈发的闲,暮呈趴在床上看书,兰庄拿着羊角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头。
尤婉打了个哈欠,一头倒在床上,程尔趿着拖鞋,踱来踱去,声音闷闷地说,眼看青春就在长吁短叹中悄悄溜走啦。
暮呈懒懒地回了句,林语堂说,不是我们打发日子,而是日子打发我们。
寝室,食堂,教室,三点一线,就算蒙上我的眼睛,这条路我都烂熟悉于心,兰庄把梳子扔在桌上。
找点事做做吧,程尔坐在兰庄床上。
比如,暮呈合上书,坐起书来。
打工啊,程尔拍了拍桌子,一来可以解闷,二来可以赚零花钱嘛。
那也得有合适的工作,我们又不可能朝九晚五,兰庄说。
去肯德基吧,程尔抬高了声音。
暮呈和兰庄对视一眼,坚决而肯定地摇头。
程尔扁扁嘴,我觉得很不错,每逢节日还有双薪。
没过几天,机会就自己找上门了,老宋在路上遇见暮呈和兰庄,朝她们大力招手,老宋穿了件灰色西装,几乎盖住了臀部,由于个子矮小,他不喜欢和别人靠得太近,暮呈和兰庄很识趣地在一米外停住了。
去过锦都没?老宋劈头盖脸地问。
锦都夜总会?兰庄迷惑地反问。
就是我设计的那个嘛,老宋很有几分得色,柏总是我朋友,人很不错的,是A城娱乐业响当当的人物呢。
可是,和我们说这个干嘛?暮呈也一脸迷惘。
当然是有事,你们俩六点钟在校门口等我,我带你们去见见柏总,老宋说完就打算走了
,转身看了眼暮呈,又停住了脚步,嘿嘿了两声,把张耀明也叫上。
到底什么事?暮呈急忙问。
给你们一个接触社会的机会,老宋叮嘱了一句,六点,校门口。
那晚,她们在老宋的引荐下见到了锦都的老板柏正南,柏正南的办公室并没有任何华丽成分,墙上空荡荡的,沙发也只有七成新,但柏正南坐在那里,便有一种威慑力,他始终带着一种得体的笑容,很注意倾听别人说话,并不时微微点头。老宋坐在他边上的转椅里,指着他们三个逐一夸奖,暮呈好半天才听明白,原来柏正南想要找一个迪厅的营销人员,能改善迪厅目前入不敷出的困境,他不经意在电话里和老宋提了提,老宋立刻带来了三个人。
柏正南接到老宋电话时笑着骂他,你这个人贩子。
兰庄也有点坐立不安起来,因为她极不喜欢自己处于被选择的境地,她向来都认为自己是最好的,哪怕有一丝被否定的机会,都让她不适。
张耀明只觉得滑稽,老师把学生介绍来夜总会上班,无论如何都不妥当,更何况,老宋态度还非常热烈,如果被屈校长或凌主任知道了,老宋可有一顿好受了,在老宋的殷切眼神下,柏正南犹豫了半晌,眼神从他们三个人的脸上缓缓走了一遍,都留下吧。
这句话,开始了他们的另一种生活,半个身子探出了象牙塔,成了A大无数不务正业学生中的一员。
张耀明住在旧式公寓里,二室一厅的房子,暮呈去了好多次之后,才彻底搞清楚那条复杂的路线,在很长一段日子里,那段曲折的小径成了幸福的象征,欢天喜地投奔而去,遵嘱带上他心爱的啤酒,发现张耀明嗜酒,是恋爱一个月后,刚踏进房间,就被倒在地上的酒瓶绊了一下,定了定神,发现室内处处皆空瓶,空气里弥漫着啤酒特有的微醺。
暮呈推开窗,看着对面密密麻麻的窗口,觉得自己与张耀明的恋爱也沾上了俗世气息,更为踏实可靠。替他整理房间时,发现了一本影集,上面有童年的张耀明,穿着小短裤,傻傻地笑,还有张耀明初中毕业时的合影,一脸的郁郁,站在后排中央。
翻着影集,就像翻着张耀明过去的生活,一种亲近的感觉扑面而来,最后,暮呈的眼神停留在张耀明与父母的合影上,应该是在某个酒席上,张耀明坐在他们中间,当时已经留了半短不长的头发,正伸着筷子夹菜,似乎很仓促地一抬头。他母亲脸上洋溢着笑意,依稀可见年轻时清丽的容颜,而他父亲两鬓微白,暮呈凝视着照片中那个清矍的男人,心中浮起了温柔的感怀,张耀明是非常神似他父亲的,连眼神都如出一辙。暮呈合上影集,坐在床边,怔怔地想,自己是否能和张耀明长相厮守,彼此的生命交汇成集,在若干年后,也得以看他的苍老与羸弱。
张耀明住在主卧室,一应物品俱全,而另一间房住着梁木,梁木有台电脑,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兼职,每天都早出晚归,一回来,就睡得像具死尸。张耀明经常坐在梁木的电脑前,双目炯炯地玩三国,暮呈不懂这种游戏,曾两次坐在张耀明的身边,想要分享他的喜怒哀乐,可始终无法介入他的世界,他也不与她说话,眼睛与手指都投入了另一个界面,甚至懒得向她解释,只等她自己觉得无趣,默默走开。她站在阳台上,摆弄着郁郁葱葱的盘景,心想,人总是有爱好的,应该尊重他的兴趣。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可以不管不顾地坐在他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痴痴地向他撒娇——不要玩了嘛,陪我啦。也没有想过自己有勇气啪地一声拔掉电源,用命令的口吻说,你已经玩了大半天,不要玩物丧志。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席慕蓉的一句诗,在你年轻时,爱上一个人,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他。
温柔,当女人对男人太好时,男人是诚惶诚恐的,惟恐收受太多,偿还不清,惟恐女人的温柔背后隐藏着一个古老的阴谋。且不说婚姻这种为时尚早的词,单单承诺,已令男人心生恐惧,除非那男人视诺言如纸。
张耀明在锦都做营销,兼任美工,做美工对张耀明来说易如反掌,无非是在白纸上写一些花俏的文字,宣告某日有何种精彩活动,而营销比较麻烦,需要白天将赠券分发到城中某
些公司,店家,以招揽客源,还需要晚上主持文艺节目,抽奖活动。
张耀明对兰庄和暮呈诉苦,看这世界多不公平,你们只需站在一个地方,我却忙成一只陀螺。
兰庄捂着嘴笑,能者多劳嘛。
暮呈在吧台做服务生,兼做收银,她也不明白柏总为何如此信任她,才两天,就把原先的收银调去桑拿,直接让她管理迪厅的账目。她给张耀明倒了杯水,送票的事我帮你一起做。
主持节目呢?见鬼,你们俩谁陪绑?
暮呈拍了下兰庄的手,有堂堂学生会文艺部长在,还怕没人镇场?
兰庄叼了支烟在嘴上,朝张耀明斜睨一眼,张耀明笑着帮她点上了,兰庄吸了一口说,柏正南有福啊,请到我们这些生力军。
暮呈用笔敲了敲吧台,拿到薪水,我们去哪儿吃顿好的?
别先想着吃,明天我们要去看房,我可不想每天晚上都爬铁门,表演那种高难度动作,兰庄吐了个烟圈,烟圈虚弱地撞到吧台转弯处的大圆柱上,碎了。
在任何一个城市,如果没有足够的钱,找房子都是让人发疯的事。兰庄在房产中介所周旋了数日,终于看上了中街附近的一间阁楼,由于中介的安排并不周密,她见到了房东,并以此为挟,少付了五十块中介费。接着,又和房东把三月一付商量成一月一付,也许做到这些并不难,但兰庄提要求时那么笃定从容,刚柔并济,使听者不觉受了她的指引。暮呈觉得,没有事情会困扰兰庄,她是适合于实际生活的。
阁楼藏在小巷深处,连门牌号都没有,很小的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