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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突然莫名其妙地心悸了一下。阿布不知为何竟然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生命里真正需要的那个男人,就是他。
是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强烈,但无比真实。柔缓而伤感。
阿布坐正身子,理了理头发。
时间重新流动……
一双慧眼是不会有误的。从那张轮廓清晰明朗的面孔上,从闪烁着光芒的深邃而明亮的眼睛里,不会轻易去爱的她却能一眼识破爱情。
阿布感受到了体内有一种东西在恢复,是爱的冲动,它年轻而鲜活,健康而清新,它在身体里宽阔无限地展开,毫无阻碍与晦涩。
他慢慢走近,含笑在阿布面前坐下。
故事将会随之慢慢展开,见面便是故事起程的时刻。
那一刻,阿布内心里充满了感动。她想起远在英国的西藏女友。阿布想,她真的是自己的天使。她给她带来了生命中最美好的礼物。那个夜晚,阿布自信而美丽。
心随爱而动,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
凌晨醒来,打开灯,看了表,六点。
靠在床上看了会儿书,又有困意,便躺下再睡。渐入梦境。
陌生的城市。所有的塔楼仿佛兴之所至盖起来的,有各式各样的式样和所有可能的颜色,就像一个巨人的玩具。大部分高楼都是空的,人们还没来得及住进去,或者早就搬到别处去了。
城市中心的人行道上。
三个男人并肩而行。阿布背着摄像机走在他们后面。摄像机是阿布身体的一部分,阿布感觉不到它的重量。摄像机的镜头一直对着那三个行人。阿布不认识他们,但却又清楚地知道走在中间的那个人就是她心慕的人。爱一个人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阿布一直尾随其后。
忽然间,走在中间的那个男人滑入人行道的干水沟里,他身边两位男人急忙去扶他,却力不从心。阿布心爱的那个男人越滑越深。
阿布连忙跑过去。可时间似乎总在原地旋转,她也在原地踏行。阿布看着他慢慢滑落,往下而去。自己虽与他滑落的地方相距甚远,但能听到重物落地之声。
终于跑到他滑落之处,探身望去,干水沟下面是一片悬崖。身后的人行道是悬崖的一片斜坡。有台阶往下。阿布赶忙顺台阶跑下去,寻他而去。
方向好像是没错的,可总是找不到一个正确的位置,越走越模糊了,台阶交错复杂起来,出现很多小道。
阿布凭着感觉往前走,眼前忽见一幢黑白相间的高楼公寓。公寓中间有一层台阶,阿布沿着台阶往下走,每一楼都有一个房间,屋里全都是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到阿布,只是稍稍瞄了一眼,便又窃窃私语起来。阿布惊愕之间,发现整幢楼全都是和父亲差不多大的男人。
阿布举起摄像机,匆匆摇晃了几下,也无心细拍,因为想着要快点下到底部,找那个掉下去的男人。
阿布很快就来到楼底。眼前一亮,是白色的沙滩。远处是蓝色的海。沙滩上有游玩嬉戏的人,海面上有白色的帆船。正心存疑惑,头顶传过响彻云霄的车流的声音。
阿布站在沙滩上,不知如何是好。环顾四周,发现身后有一大片精彩的海报。其中一张海报上有一位漂亮的正在打高尔夫的环球手。海报中间有个门,从门里有美妙的音乐声传来。音乐声引诱着阿布。似有魔力。
阿布身不由己地慢慢走过去,进了球手身下的那个门。
进去,是一条小巷。巷子入口处有一棵快老朽了的樟树,有一老人坐在树洞口。那老人见了阿布,便给她递上一朵红色的月季花。
一条很长的巷子,青石板铺成的路。似乎是黄昏。没走几步,便见到那个男人的背影。是刚才从干水沟那儿掉下来的男人。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
以为是林。
阿布有些兴奋,跑过去。男人转过头来,却是父亲。父亲朝阿布温暖慈祥地微笑了一下。阿布突然发现,父亲已经变得很老了。
梦醒后,阿布决定回家一趟。
小城的新区。父母亲家。一楼餐厅。
阿布,父亲,母亲。三个人坐在一起吃晚饭,话仍旧不是很多,但气氛似乎比以往轻松了许多。菜有鲜鱼汤、草虾、蘑菇炒猪肉片、红烧豆腐、小青菜。每道菜都很合阿布的胃口,因为是母亲做的。每个人都喝了点葡萄酒,有酒气从各自红润的皮肤浸透出来。小小的餐厅里,菜香和酒香温情地弥漫。
晚餐后,阿布收拾桌子,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整理好桌子后,阿布靠在厨房门口,问起母亲右手食指上的那根刺。
母亲说,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根刺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可能被手指自己吸收掉了。
母亲说话时,抬起头来笑了笑,顺便还举起那个手指,朝阿布晃了晃。
洗好碗后,母亲被隔壁的大妈叫去打麻将。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阿布从包里取出DV,希望通过镜头和父亲交流,在这种小型便携的机器面前,交流可以变得不同寻常。
起初是阿布问,父亲答。
问的都是些过去的往事,譬如父亲的童年,童年时的伙伴,学校里的老师,奶奶和爷爷的故事,甚至还问到了父亲的初恋。
每个问题都尽可能地问得小心翼翼些,已经拍了好几个片子的阿布现在懂得怎样掌握分寸,如何做得恰到好处。
阿布动用了所有平时采访时积累下来的经验,让谈话进入自然的状态。阿布一直在调整和控制交流的节奏。慢慢地,父亲在镜头前变得鲜活和自然起来,并且有了强烈的要表达的欲望,那是交谈的快乐以及宣泄。
过程中,阿布去了趟洗手间,但没有关掉机器。
父亲继续对着镜头叙述。阿布离开后,父亲犹豫了几秒钟,但女儿的不在场,似乎让做父亲的更加放松,他便无拘无束地对着镜头倾吐了他一辈子不能与自己的真爱在一起生活的苦衷。
阿布一直躲在厕所里,听父亲无拘无束地倾吐,她不敢去打扰他。过了许久,厕所水声响起,阿布回到机子旁边。说,今天就拍到这里吧,你爱看的那个电视剧马上就要开始了。
父亲留在客厅里看电视。阿布在自己的房间里看DV里的父亲。
通过DV,阿布知道:
父亲曾经的真爱和父亲原本是同一个厂的。父亲嘴里的她,是一个优雅的女人,是个逗人喜爱的孩子,性情单纯,情感丰富,妩媚调皮,娴于辞令,犹如鸟儿般快活,婉转动人。她的脸上洋溢着无限的欢乐,她的笑容羞涩动人。和她在一起,父亲内心深处经常会浮动起乐曲,那是一颗鲜活的、对想象中的未来翩翩起舞的心。她对父亲也非常痴情。但是父亲却不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因为父亲出身不好,父亲的爷爷以前是米商,一个将生意做到大上海去的大米商,到父亲的父亲手里,还留有几家布店和米行。
后来,出身不好的父亲与同样出身不好的母亲结婚了。父亲的那个真爱嫁给了他的同学,一个摄影记者,没几年,便随那个记者远离他乡。阿布躲进樟树洞里的那天,也就是父亲的真爱随她丈夫离开布衣巷的第二天。父亲很难过,母亲一直守在父亲身边,他们各自都在自己紧张的都快收缩了的世界里,他们忽略了阿布的存在……
母亲深爱着父亲,爱将她变成了一个影子,一个紧随父亲的影子。父亲屈服于现实生活,一辈子生活在母亲的影子里。他们在他们各自的影子里,彼此忠诚对方的影子,无法逃离。一辈子,父亲对他的真爱念念不忘……
阿布想,在自己去洗手间的过程中,摄像机成了一个角色,它不仅仅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在场者,父亲和这个有着人的“知觉”的在场者的对话,让阿布看到了父亲内心世界最隐蔽的那一部分。那一部分其实透亮真实,它如一道光,将那些幽暗隐秘的角落照亮,将那些窒息的气味驱散。
阿布被这个在场者感动了,她决定花一些时间将这样的对话继续下去。包括与母亲的对话。阿布希望做成一个完整而真实的片子,用它作为送给父母亲结婚二十五周年的礼物。或许片子里的有些对话会让他们彼此不舒服,但阿布相信,他们肯定也会彼此感动,为现实生活中彼此给对方的关爱和忠诚。
回小城的第一天晚上,阿布决定还是回布衣巷去住。
在阿布从小住到大的那个房子里,家具的颜色在月光下慢慢地褪去,先是暗淡的灰色,再是黑色,有细碎的光在家具的表面上滚动。黑色在滚动中开始淡去,再回到原来的灰色中,渐渐又现出了原本的轮廓,显得安静而又柔弱。
阿布抬头朝窗外看了看,月光洒在蓝色印花被单上,屋子里也被镀上了一层奶白的象牙色,屋内一切都是安静的。
窗外就是对面别人家的老屋。那间白天看起来就快散架了的老屋,在月光下又聚起来了,有肩有脊,有梁有架。那老屋映在月光里,薄又柔和地透着光泽。似乎有淡白色的雾气从老屋的屋顶徐徐升起,慢慢地融进满是月色的世界里。有只小虫在窗外低声地嗡鸣,在有月光的深夜,那样的响声格外清脆。
这是阿布在布衣巷住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便将搬到父母亲那边去,阿布希望自己在家的日子里,多陪陪他们。过不了多久,布衣巷就要被拆迁了,将被改造成漂亮宽敞的江滨公园。公园里会种满樟树,还有红色的月季花。似乎有轮回的感觉,但它们的出现却又是完全不一样的。
也许过不了多久,阿布会再次远离。
为了爱,或者梦想…
树鬼 后记
那天,2005年2月14日,农历正月初六。
傍晚,和几个朋友开着吉普车行驶在南方小镇幽静的山路上。依次是山,路,溪,人家,山。两边的山被烟雾笼罩,黑瓦白墙的人家躲在山脚下的树丛间,炊烟袅袅。炊烟里有柴火的香味,带着甜甜的温暖。车内是教堂音乐,车外溪水淙淙,雨丝缠绵。
当路边突然出现一棵大樟树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发呆的我对车内的朋友说,2004年我写了一个叫《 树鬼 》的小说,小说里有一棵会发出鬼叫声的树,那树便是樟树。而后,便有了哭泣声。在教堂音乐和溪水声间,突如其来的哭泣声显得如此不合时宜。那一刻,我捧着自己的头,在抽泣声中伤心绝望得就如一个害怕长大的孩子,为了《 树鬼 》里的阿布。
2004年我远离故乡,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离群索居,是我并不喜欢的一种生活方式。然而,却这样生活着。故乡似乎离我非常遥远,深爱,却又隔着无法穿越的距离,一时回不去。在距离中幻想和写作。幻想成了支撑,对我来说代价甚为巨大,它使我的生活因此与以前全然不同,并且一直沉浸在孤独不安焦虑和烦躁之中,但我却心甘情愿地日复一日承受着……我在等待故事的结尾,无论以何种方式呈现,总是有一种结尾在远处守候。
很快就到了2004年的最后一天。那天有雪。白天独自到外面吃饭时,踩在结了冰的窨井盖上,重重地摔了一跤。整个下午都躺在床上,方便面当晚餐。到夜里十一点,从床上起来,穿上厚厚的棉大衣,戴上帽子,围上长长的围巾,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