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午意外被报社聘用,编辑说,可以为我开设专栏。“留长长的头发吧。”她自然而然,“留到像我一样随风飘舞。” “失眠。”苏梅放下杯子,右手在餐桌上轻轻弹奏,“那次见你后一直失眠。”她看着目光闪烁不定的我,“离上次见面刚好七天。七天胜过了七年。” 苏梅带我去了学校的礼堂,红色的幕布垂下,整个舞台上只有她,她唱道:“小火车,呜呜叫,把我带去南方。”她索性坐下,淡蓝色外套,牛仔。观众席上坐着我,随调哼唱。时光正在倒流,倒流了七天……七年,回到了六年级的我们身边。篝火晚会的舞台中央,一身白色长裙的苏梅,和白色衬衫的我,她一句,我一句,深情地,认真地。掌声一次次响起。 送苏梅走回503寝室。我们都才发现,原来两人在同一栋楼内睡眠,她住五楼,我在二楼。居然隔了七天才能碰面,是有幸还是不幸?猴子打听到苏梅有个男友在外地。他哈哈大笑地看着我:“你们还不是和我一样,放开了怀抱。” 再次回南安的那天,程浩生日。张超和林伟都在场,张超留起了胡茬;林伟忙着发短信;程浩说他在音响店找了份兼职,每天腿脚酸痛;大家有了小小改变。他们关心我在厦门的生活,我一直喝酒,但没有醉。心中被熟悉占满,暂时放下现实的种种压力。最后一杯酒,我记得我说:“能不能每天都在你们身边?”然后又被他们骂骂咧咧地抬回程浩家——四人凑在单人床上睡过一晚。 和安绮见面是在第二日。她说等到考试完毕会去西番看我,一脸期待地问,“好吗?”喝茶、照贴纸、登山、呼唤对方的名字。今天的天空有些些白云,有一团像糖果,飘来飘去,最后断成两半。   
安静(二)
疲倦了以后却不知道为什么而疲倦。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外头的风吹进,想像在风的尽头有没有一片巨大的麦田,站着被鸟啄伤的邋遢的稻草人。听到猴子的声音,小声暧昧地对着电话那头的女孩缠绵。猴子说他是个专一的人,一定会娶相恋三年的女友为妻。但是,难免偷吃。 清晨醒来后,苏梅坐在我的床边,拉拉我的头发,她说,每个人睡醒的样子是最真实的,因为还没来得及戴好面具。苏梅说:“你睡醒时皱了一下眉,而后恢复愉快。”我说,我做了个梦,梦里的小和尚朝北方走,卖奇异果女孩向南方去。我想看清他们究竟有没有回头看对方,却这样醒来。 和报社编辑约好在咖啡室会面。她把文章退还给我,说写的都不合格。我问为什么?她说,一份报纸是需要哗众取宠、轻松幽默、无厘头,网络文学给大多数读者的印象就是如此。她在接完手机后,挤出笑容:“换个风格吧?请不要太过忧伤。” 哲学课上,同桌的苏梅递来第一张纸条。写道:“我们传纸条吧?就像小时候。”我一脸不解。她给我第二张纸条:“这七年,是否也会想起我?”我点头,认真地,刚要说什么,她将第三张纸片摊开:“如果有一天,我们无话可说了,就像七年前和今天一样,用文字来代替。” 纸片上写着我们谁都没曾说出的话。她说:“我有一个相恋很久的男友。”我说:“安绮在南安。”她说:“很久很久前,我偷偷喜欢你。现在,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我握紧钢笔:“我是谁,你知不知道?”记事本的最后一页撕掉了,她在上面写道:“回忆散场了,翁家明。” 晚餐后,服务生递来两块糖果。我说,记得每次吵架后你都会向我索要一块糖果,用来抵消不开心,所以我天天多带五分钱。记得你剥开彩色玻璃纸,咬去糖的一半给我。记得篝火晚会那晚我们一同看着天空的月亮,你说,它就像我和你之间的一半又一半。苏梅惊异地看着我:“你怎能不忘记?”我只是笑而不答。 离开餐厅后沿原路折回学校。天气骤然寒冷,她停了脚步望着天空,问我在看月亮的时候是不是思念着另一个人?我不语。她顿顿声,悟到什么:“哦!原来世界的忧伤被月亮吃掉了一半。”我把外衣披在她身上,她欣然偎依在我肩膀。 住宿舍一个月后,猴子、老枯和我决定搬出去住。我们在学校附近找了套两室一厅,配有热水、电视、电话和家具,三人用学校退回的住宿费交了半年房租,我以每月多出二十五元水电费的姿态独占一间睡房。 猴子生活圈扩大得很厉害,他和大部分从南安来的朋友成立了联合会,每月一号和十五号全体集合汇报近况。我常常听见他在电话里大发脾气:“找一帮人干掉他!” 老枯自学完了整学期的课程,他拿着学校的推荐表去一些小公司应聘。猴子说这人真是自讨苦吃,乘年轻不多玩玩,老想着朝社会的圈子钻。而老枯每次回来都显得无精打采,找出课本看一会儿,便睡去了。 杂志社和报社频繁约稿,我常会于十点钟出门买好面包矿泉水和一包烟,窝在家里写作。苏梅傍晚来送快餐,整理房间。我们有大约三十分钟的交谈,她抱怨远方的男友好久都没消息,说这话时,在苏梅眼中流露出很深的思念。 我听说林伟和程浩开始在南安的电脑市场做买卖,他们将小厂生产的不合格主板贴上“联想”标签,高价卖出。程浩说:“咱们都是圈内人了,你是文化圈,我是IT圈。” 月末的手机费高达五百元,这才想起南安的手机卡到了西番,转换为漫游收费。我匆匆换了手机卡,拨给苏梅,她问我:“今天,有没有看月亮?” ……从天空向地面望去,沙漠里,小和尚和奇异果女孩分道扬镳,安静地越走越远。是去寻找绿洲,还是为了离开对方…… 电视没有信号,热水每天只供应一小时,电话没申请号码。焦躁的晚上,我和老枯在阳台烧香诅咒房东。无聊的白天,打免费电话,骂中国联通收费太高。 在楼下发现一间韩国料理小店,十平米,四张桌。我每天路过时,只见两个女招待坐着看电视,没有客人。有天心血来潮去光顾,要了十元钱的冷面,厨子居然做了超大份的量,放足牛肉和面条,还有杯香香的麦茶。 ……小和尚转身的时候,奇异果女孩还不停地走;女孩转身的时候,和尚已失踪在沙尘里。我们都在重复这样的故事,到了老去那天,也不知他是否回头看过她。 等我想起安绮,却找不到她了。我打电话问林伟,从他口中得到安绮的消息,安绮拒绝了三个男人的纠缠,每天下课后乖乖回家,每周一五七晚练习钢琴。她换了手机,搬出来住了。林伟说:“你很久没回南安了。” “你在哪里?”电话那头安绮问。 “我回来了。”我站在南安长途汽车站口。 “哦?我在西番。”她低声说。 那晚,安绮和朋友在西番喝了很多酒,她沿凌晨的马路奔跑;那晚,我瘫坐在路边,吸着烟,在熟悉的城市里觉得陌生。两人错过了最好的会面。第二日我返回西番,向报社交稿。她回南安,上课。 终于有了太阳,西番的天气转好了些。苏梅提议去看海,顺便晒晒我全身的细胞。我和苏梅站在故事的画面中央,望向前方蔚蓝色的大海。我穿一件黑色大衣,踏着柔软的沙滩侧风行走。拾到只翠绿色的玻璃酒瓶,苏梅想起《瓶中信》的故事,写下男友和她的名字,放入酒瓶。走着走着,又捡了一只,她写了我俩的名字,抛入海中。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安静(三)
平淡的生活里也会有些趣味。例如我每次光临那间韩国餐店的时候,生意总是格外地好,老板说我是他店铺的贵人,顿顿饭都给我八折优惠;又例如本月中国联通居然没扣我二十八元的月租费。 电影院里——我拉住苏梅的手,她忘记挣脱,顺势扑入我的怀抱,我低头吻她,她轻轻移开头:“就这样吧。”肯德鸡内——苏梅说:“南安第一间肯德鸡开业的时候,你请我喝了第一杯可乐。”公车上——我们如同情侣般吵着闹着,车开过终点站,又返回起点站。这一天过完以后,苏梅要我将一切全都忘记。 晚上猴子喝了一点儿酒。猴子说:“你这傻丫。怎么能说忘记就忘记?你们两个寂寞的人,想要打发无聊的时间,就算最后需要不欢而散,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你还有你的安绮,她还有她的男友。”我想要说些什么,猴子喊着困,睡去了。 不知道猴子会不会娶相恋三年的女友为妻。年轻的我们,每人有一段不愿放手的记忆。面对必须分离两地的现实,在一天天里寂寞下去,舍得去寻找一个寄托来继续拥抱,同时还能对着电话那头远方的恋人强颜欢笑。 和苏梅一天天在一起,当忧伤蔓延的时候,我和她把对方抱紧。从她嘴里,听她谈起男友的消息。和安绮的关系,微妙起来:十多天的失去联络,而后有一次彻夜长谈,两人的对话中常会段段沉默。沉默过后,她说:“想你。”习惯了西番的生活后,我再没回南安。很少想起安绮,但两人依然存在着不浓不淡的情感。不知安绮是否和我一样? “你的存在,究竟是现在还是过去?我不知道。”苏梅没有看我的眼睛。 “什么?” 她鼓起勇气,忽然问:“你喜欢我吗?” “你呢?”四周变得很静。 “喜欢你。但不知道是过去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深秋来临了吗?苏梅双手放在唇边呵着暖气,“我不能确定。” 我拉住她的手:“无论如何,请不要放开。” “就这样走下去?” “就这样走下去。” 程浩在旧衬衫外套一件灰色夹克,林伟提着黑色旅行包,他们一脸疲惫地站在我面前。程浩说,在最近的一次突击检查中,店铺被人封了,所以逃到西番来避风头。林伟从包里拿出一盘裂开的磁带,说磁带内录了安绮亲自弹奏的钢琴曲。“可惜被我弄坏了。”他遗憾地。 自程浩和林伟来后,租的房内热闹许多。他们和猴子,老枯混熟后,我们五人常会围坐着喝茶,抽烟,到川菜馆吃五斤重的水煮活鱼。我不太说话,看着他们愉快的笑容,重新适应熟悉的感觉,又像回到从前,一喝酒后便神志不清,被四人骂着抬回家,丢在沙发上任我睡眠。 我拿着文章送去报社给编辑。她稍稍看了看,说写得不错,可惜由于报业竞争激烈,总编决定多增加半个版面的娱乐新闻,将原先的网络文学取消。“来杯咖啡吗?”她起身。我离开。 程浩决定东山再起,改做二手鞋的买卖。他说走私船这两天会到,要和林伟赶回去看货。我说,你个奸商小心断子绝孙。林伟伸伸懒腰,拿起行李,“没办法。瞎混。”告别的时候很平常。我们知道都会再见面,只是我开始担心,再见面的时候,会不会有更多的改变。 老枯的多次应聘失败后,去了间桑拿店做服务生。猴子让老枯别去,他说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不想看老枯吃亏。老枯说:“我是靠劳力赚钱,没什么好怕的。”猴子的联合会规模越做越大,常去附近歌舞厅帮忙看场,收入丰厚。他见我失去了报社的工作,问我要不要加入?我还能从外地的杂志社得到稿费,钱够用,便拒绝了。 “什么签?” “中上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