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慕言这样敏感的人,自然也察觉到夏青的不满,,一时又以为是裴玉凌不想见她故意让夏青找的托词,免不得面上有些讪讪的,颇为失望的出了裴玉凌的院子,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院外的主干道上,有些茫然的看了看黑沉的天幕。她从裴莫迟那里得了委屈,又没有述说的人,如今还被一个区区丫鬟给冷落,这让她不禁悲从中来,一阵阵的难受,泪水再次爬满脸庞。
若是爹娘还在,她又怎会落得如此地步?便是家境不如裴家,倒也不至于处处碰壁,处处被人不待见。
她紧了紧拳头,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咬唇暗道:总有一天,这些轻视她怠慢她的人,她一定会一丝一毫都加倍还回去!
其实唐慕言多想了,因为此时裴玉凌的确在自己的母亲二姨太房中。
二姨太披散着头发,倚在床榻上,手中持着一支长柄烟斗,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雾,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裴玉凌,“今日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裴玉凌此时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游学志》,听了母亲的话,放下手中的书,看了看母亲,欲言又止。
“怎么?和娘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娘……”裴玉凌开口唤了一句,可是心内的话,却说不出口。她甚至还有些羞愧——羞愧自己妒忌妹妹得宠,羞愧自己的小心眼。
知女莫若母!二姨太只要瞧一眼裴玉凌,便知道她肯定是在裴老爷那里吃了憋亏,于是道:“可是老爷又给那房里的死丫头塞银钱了?”
“恩。”
见裴玉凌点头,二姨太面上也染了怒容,同样是姨太,生的也都是姑娘,凭什么老爷将她们时时的捧着,反而是自己这个先进门的,不仅没落个好脸色,连带着女儿也让人瞧不起。
平日里往那房中私下塞银钱便罢了,如今愈发过分,当着女儿的面也这般偏颇,传出去教人怎么看待玉凌?难不成玉凌是她一个人生的?
越想越气,二姨太直起身子将手中的烟管往地上一摔,气冲冲的说道:“别理那个小蹄子,和她娘一样是个狐媚子!”
“娘……你怎的这样说妹妹……”玉凌也有些后悔自己这般小肚鸡肠,早知道母亲会因此大发雷霆,她就不说了。只不过是一时气闷,倒惹了母亲同自己一起不愉快,这真是她的不是了。
014 委屈(二)
“说不得么?”二姨娘不仅摔了烟管,还从床上下来,提溜了拖鞋对着烟管使劲的踩了几脚,只将头前的翡翠吸嘴给踩烂了,这才作罢,又踢到一边,这才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发泄般说道:“踩死你这个狐狸精,看你还怎么勾引老爷!”
裴玉凌低头瞧着地上碎做几块的翡翠吸嘴,那是三姨太送给母亲的,是极难得的好料子,母亲虽然不喜欢三姨太,但是对这个翡翠吸嘴却十分中意,每次吸烟都要用着。如今却因为自己的原因,不仅摔了这烟嘴,还踩碎了它……
说起来,二姨太不恨三姨太也难怪。她比三姨太早进门,那个时候,裴老爷待她不错,直到娶了三姨太之后,裴老爷待她便大不如前了,甚至一个月来这院子的次数一个手都能数的过来。
三姨太初进门的时候,别人都说二人长相相似,还笑称两人有些姐妹缘分。她那时还天真的以为裴老爷是恋着自己这副样貌,所以娶了三姨太,哪知道一次无意中,从裴老夫人那里知道,原先二人就是旧识,且还是青梅竹马——也就是说,她才是枉作了替身的那个!
如何不气?如何不怨?她也是唐家捧在手心的姑娘,堪堪做了你裴家的姨太,你却如此冷落,教人情何以堪?
罢了罢了,既然得不到裴老爷的心,这裴家的家业,她一定要掌控在手里,决不能让三姨太染指!
想到此,她又不自觉看向自家的姑娘,忍不住叹气:这孩子性格内向温吞,又不够强势,对自己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若是个男儿身也好,还能争一争家业,偏又是个女儿家……
看来,还是替她择一门好亲事才好,以后自己也好有个助力!
想到这里,二姨太的怒气渐消,对女儿开口问道:“说起来你也十七了,若是从前,像你这般大的姑娘都该嫁人生子了!”顿了顿,怕女儿不信,又道:“我便是与你一般大的时候,嫁给了你爹。”
裴玉凌皱眉,“娘,你好端端的说这做什么?”
“自然是想替你张罗亲事了!”
瞧着二姨太那般自然而然的样子,裴玉凌忍不住更加烦闷,想都不想的拒绝道:“不要,我不想这么早嫁人。”
见二姨太张口又要劝说,便道:“我学堂还有好多课业没有完成,过些日子再说吧。我累了,先睡了。”
说完顾不得去管二姨太的反应,从她身侧爬到床上,背对着二姨太躺下,又拉了被子,将自己从头自脚盖了个严实,任二姨太在旁边絮叨许久,权作没听见。
二姨太见裴玉凌一动不动,以为她睡着了,忍不住一阵气闷,心想:老娘好心好意的替你操心,你倒还嫌老娘聒噪?嘴中嘟囔出声——“死丫头片子,若你是个男儿,我哪里还用早早的替你张罗亲事?”
发泄了心中的怨气,又是一番长吁短叹,自叹为什么肚子不争气,生了个没有继承权的姑娘出来。二姨太只当裴玉凌睡着了,这才忍不住开口埋怨了几句,却不想尽数被女儿听到耳中。
裴玉凌紧阖的眼皮颤抖了一下,双目中沁出许多泪水,顺着她的鼻根和眼角,尽数滴落到了棉质的枕头上,打湿了好大一块。
等到二姨太困乏了,熬不住熄灯上床睡觉,裴玉凌才偷偷睁开眼睛。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耳边还不停回荡着二姨太说的那些伤人的话,让她的心里好像长了一根根的尖锐的刺,狠狠的戳着心窝子,直刺得一颗心,鲜血淋漓。
二姨太可能并不知道,正是她对女儿的埋怨,让裴玉凌暗中下定决心,违背她的意愿,决不受人摆布,也就是这样一个她不甚在意的夜晚,改变了裴玉凌一生的路。
翌日一大早,用完饭之后,裴莫迟便跟着父亲一同坐车去了布厂。
裴氏布厂是梧城最早引进机械织布机的一家,规模也比之其它布厂要大。但是碍于技术原因,但凡有一些特殊的工艺,还是需要人工进行。
像上次幻彩织金纱,也就是郑卿云表演用的那种吊绸,便是人工织的。
裴老爷察觉到这布匹出了问题之后,不仅撤掉了所有柜上的货物,还将卖出的货物都回收了回来,只对外声称工艺问题,需要重新改良。
去布厂的路上,裴老爷将这事跟裴莫迟讲了一遍,随后又说道:“我本来也不信这事你二叔知道,以为不过是底下的胡作非为,但是经过这几日的调查,我发现他私下里做手脚的事不仅是这一件,为了裴氏着想,我希望你暂且不要声张。待会儿我会以让你学习为由,安排你做他的助手,能不能得到布厂的管理权,就靠你自己了。”
裴老爷的话,意思很明显,若是裴莫迟不能查出裴二爷的问题,将他赶出裴氏,便进不了裴氏。
他心中暗自苦笑,点了点头。抬眼之时瞥见车子前面并行驶过来两辆黄包车,正坐着郑卿云和风四娘二人。因为正是早晨街上人最多的时候,裴家的汽车开的极慢,所以他可以清晰的看清二人的表情。
其中风四娘似乎是在讲什么趣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而旁边的郑卿云亦带着浅淡的笑容,静静的听着风四娘说话,偶尔也开口说上几句。
忽然想到昨日在青岭陵园时,碰见她满脸是泪的样子,即使后来未曾在自己面前哭泣,但是她眉目间的郁气却经久不散,与今日所见大相径庭,想来她心情必定不错的。
只是不知道,那日她为何人所哭……
正发着呆,却听到裴老爷唤他,他连忙回神看了过去,却见裴老爷满脸不高兴的说道:“你这般心不在焉,教我如何放心将裴氏交给你?”
“对不起,父亲……”见父亲面露失望,裴莫迟惭愧的低下头。
见裴莫迟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裴老爷气不打一处来,嘴中的话语更加无情,“若不是你二妹是个女孩子,不适合掌家,裴氏也轮不到……”
015 安家(一)
许是自知失言,后面的话,裴老爷没有说完就闭了嘴,但是裴莫迟却依然听得清清楚楚——若不是二妹是女孩子,这裴氏,根本就不属于他!
裴莫迟低垂着头,死死的咬住牙关,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的攥紧拳头……
内心的不甘和委屈,在这一刻,犹如满月时疯长的潮水,不停的向上喷涌,时不时将他的理智占据,但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想努力忽视父亲语气中的瞧不起,但是那一句句的话语,却不停的在他耳边回荡。
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耳鸣了。因为除了父亲说的那些话,他什么都听不见。其实,他真的很想告诉父亲,他从不曾想要裴氏——他要的,不过是父亲的一句肯定,他要的很简单,就是和妹妹们一样,喊一声爹,能见一次父亲对自己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算了,说好不奢望的呢?他不过是个克死生母的不祥之人,又怎么有资格去奢望不应得的亲情呢?
忽然一阵清淡的笑声,透过车窗半开的缝隙飘了进来,让沉浸在痛苦中无法自拔的裴莫迟陡然惊醒,像重新获得呼吸一般,大喘了一口气,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手。转过头,佯装看着车窗外,恰巧看到从车子旁边经过的郑卿云,她脸上洋溢的笑容太过绚烂,几乎灼痛了裴莫迟的眼睛。
从裴莫迟的角度,只能看到郑卿云婉好的侧脸一闪而过,但是鼻间却闻到一股极清雅的香气,像极了昨日在陵园闻到的木芙蓉的味道。
“你这次去,可要用心学,将来裴氏,就靠你和三叔了。”许是自觉刚才说的话太过分,惹得车内气氛太过尴尬,裴老爷清了清嗓子,又主动勉励了裴莫迟几句,语气也放软了许多。
这样的话,若是平时说给裴莫迟听,他兴许还会高兴许久,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只是不理会父亲,也是不行的。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裴老爷,轻轻点了点头,温顺的应道:“我知道了,父亲。”
“嗯。”裴老爷威严的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裴莫迟转过头,努力让自己不去看裴老爷那张刻板冷酷的脸,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心里的委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使得父子关系更加糟糕。
没有哪一刻,会比这一刻使他更加觉得时间难熬。与父亲待在一个车内,却相对无言,让他觉得浑身难受,就好像连空气都变得浓稠,令人难以呼吸。
只盼能快些赶到布厂,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而坐在黄包车内和风四娘说笑的郑卿云,却在驶过去一段路之后,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去。
“你看什么呢?”风四娘好奇的问她。
“总觉得刚才的车子,好像在哪见过……”
风四娘听了郑卿云的话,�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