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因为庄严?我记住了她的名字,姜如月。
庄严住在温泉附近他爸送他的豪华别墅内。那天我又去温泉散步,路过他家大屋,看了又看,他问我可是喜欢,我给他百分百答案,“是,绝对,肯定,特别!!!”庄严不屑冷笑,喝啤酒。他老子真强,连啤酒都弄给他,那东西要迫害多少臭氧层才能被运到这儿来啊。
庄严又变酷了,他说他已经知道如何回去看看,这是当然。我见庄严酷虽酷,但还没冷到零度,闲话,“你为何自杀?”我以为他不会答我,哪知他坦白道,“我想和我爱的女孩永远在一起,这是我留住她的方式。”
“你办到了?”
“她疯了,躺在疗养院,因为我,你说我办到没有?”
我知道他说的是姜如月,不可思议,这厮生前什么人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我问,“你好好活着就不能和她在一起吗?”
“我活着的时候她爱我爸,多妙,我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她竟然爱我爸?一个半大老头子?不过现在不会了,现在她只能想着我,永远。”庄严说着就开心地笑了,他的笑容象溶冰下绽放的花朵,清新冰润,无可逼视。
他是变态,我确定,恶劣地泼他冷水,“别高兴得太早,你用了最笨的一种方式去留住你想留住的人,人是很善忘的生物,并对在一堆废墟上重建家园这回事情有绝对的天分。”
庄严笑容隐退,翻眼睛白的那部分给我看,抱着画板回屋,狠狠关上大门。我望着昏沉沉光线里的那栋漂亮建筑物,突然觉得庄严很可怜,他,应该是个阴沉寂寞的小孩吧?生前是,所以死后也是。
第三章
因为爱好散步的关系,常常见到庄严。又因为我们之间曾有过不愉快的聊天记录,他对我冷漠有加。而我,就经常刺激他,“人一向是活力充沛的生物,再生能力比蚯蚓还好,她早晚会清醒过来并忘了你,时间长短而已……”我是鬼差,他能奈我何?
庄严一酷到底,沉默不语,可我看到他握画笔的手微微颤抖。此时我又有点愧疚。
和庄严的关系有所扭转是某次,我发现有只巨型恶鬼去他的大屋捣乱,强索啤酒喝,于是上前阻挠,喝退恶鬼。庄严却因此感激我,当然他表现的十分隐讳。在我怡然自得,欣赏温泉上蒸腾变幻的雾气的时候,他搭讪,梵高和巴尔蒂斯的画风哪种我更喜欢?他说他喜欢巴尔蒂斯的《街道》。他的问题太有深度太文艺了,我不懂,我等着他鄙视我,但他没有,他请我喝啤酒。看在啤酒的份上,我附庸风雅,捧场看看他的画。
正是故人来(3)
庄严的画多是静物山水,无论静物抑或山水在他笔下无一不美。他甚少画人物,起码我见过的,活在他画布上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姜如月。庄严笔下的如月,姿态各异,一颦一笑,栩栩如生,灵动一如能从画布中冉冉而出。
除了画如月,偶尔庄严也讲如月,“是她教我画画的,她最喜欢画人物,形形色色的人,包括卖烤白薯的脏汉。她画最多的是我和我爸,不过现在她只能画我了,躺在疗养院,在心里画。”他说得自恋又得意,可怜又可恶的家伙。这家伙从来不画也不提他爸,我猜他是不是催眠自己,自认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有一天,庄严又挥毫泼墨,在如月的背上画了对翅膀,我问,为什么不选择和她一起飞?庄严说他不能够,因为上帝造他的时候没给他翅膀。
我想庄严生前并未尝试过真正快乐的滋味,他是个需要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爱的小孩。
第四章
忽忽光阴弹指过,阴间永恒不变的暗淡天空下,我和庄严谈谈画画的过了两年。
阴间没有阳光,不分白天黑夜,没有四季交替,惶论风霜雨雪,恒古不变的撂炷唬疑占洹R灿猩剑瓷先ブ灰幌呗掷�
有水,比人间更潋滟清澈,灰色的山下是望不到头的忘川水,波澜浩淼,清流如带,水里没有任何生物;
有花,无叶,无色,无香,绵长的枝干上缀满花朵,花瓣细致柔嫩,名唤临江仙。阴间,除却此花再无花。肆意生长的临江仙,在忘川边纠结不败,永生永世。
在这个比沙漠更荒芜的地方,我重操旧业,用临江仙的花枝编制小小的花篮,成品的样子象蓬白色的花球,我把这个当礼物送给庄严
小小花篮竟引逗庄严讲起生前旧事,“这东西我见过,学校附近的一家花店就会卖这种小花篮,春天的时候用柳条编,里面放几朵玫瑰或康乃馨,真是卖疯了。如月也喜欢,我买过送她。我还跟如月笑过店里的女孩子,那女孩子好奇怪,眉毛和眼睛全是向下耷拉的,总穿蓝色衣服,如月说她长得象只哈巴狗。”说着话,庄严把花篮放鼻子底下嗅嗅,或者他潜意识里想闻出点柳条花篮的香气来吧,随意与我闲扯,“牛头,在你做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不记得了,接受鬼差的职位之前,要喝下忘川水,之前的记忆就消失了,鬼差是没有从前的。”
庄严无可不可地点点头,我想他大概只是找个话题来聊,并不是对我有兴趣。
听阴司户籍部的官员说,庄严可以去投胎了,上面拨了名额给他。我为他高兴,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庄严就会拥有全新的人生。当然,我也不认为庄严会很想投胎,说不定,他根本不愿意忘掉如月,不愿意再世为人,不愿意开始新的人生,就象当时放弃投胎机会的我一样。
果然,庄严并无喜悦,他套着校服,坐在满坑满谷的画作里,一贯冷笑,“做人有什么好?人最丑最臭了,一堆会移动的烂肉而已,一点都不美。”我沉默,等他下文。过很久,他说,“牛头,你说得对。”
“哪句话?我说的话一向再睿智不过。”
“你说,人是最善忘的生物,并且很有重建的天分和再生的能力,象蚯蚓,真是准确。”
我知他何出此言,如月康复了。我去过疗养院,跟踪庄严去的,两年来,庄严去过几次,我就去过几次。我也见过庄严的父亲。那个有着俗气的名字,却面目英俊,气质落魄忧郁,似足庄严的中年男人常常伴在如月身侧,读报,剪指甲,说话……
“我去投胎。”庄严说,象跟谁赌气。
庄严投胎那天,我没送。不知道为什么,我狠无措,似乎失去了什么。这样的我,让我害怕,我怕坏规矩。
那天马面跟我说,他觉得我这鬼差事干不长。
我打哈哈,才怪,这差事不错,待遇福利都好,万万丢不得地。说完转身的一瞬却倍觉惶惑,这阴间没了庄严,我留下又所为何来?所为何来!
正是故人来(4)
再去温泉边看雾,庄严赫然出现,“我不能走,我舍不得忘记她。”庄严说。
我没话说。有些记忆是没办法放弃的,我明白。因为我明白,所以日子继续,庄严画画,我赏温泉。庄严画风有变,他改印象派,把颜料一条条的刷在画纸上混上许多反光,或者人知道他在画什么,鬼是不知道了的。但庄严没再回去看父亲和如月。
第五章
随着时间推移,庄严多了个习惯,每天到了他自杀的那个时辰,他会回去当初一跃而下的顶楼天台,从上面跳下来,周而往复,循环不止,每天死一次。我知道那是他心中的执念作祟,这样下去很危险,我的庄严会由鬼变成怨灵再化成魔,我为此忧心忡忡。得想个办法才好,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想去找姜如月和庄家财谈谈,把庄严的心情告诉他们,或者这样对庄严有帮助。
一日,我和马面去接两个死于于车祸的亡灵,伤者苟延残喘,尚未完全毙命,救护员不放弃的正做着急救。徒劳,阎王要人三更死,岂会留人到五更?我们在一旁等着。我看到不远处如月就读的学校,忽心生一计,装作在太阳下站太久体力不支的样子,跟马面协调,让他允我去个阴凉地方歇息片刻,立即返回。我们鬼差,青天白日下虽可行走,时间长了却会有损修为,尤其我这种入行时间不长的新鬼差。马面不疑有他,点头答应。
我立刻乾坤挪移,找僻静处脱下面具郏渌跣。赜谝滦洹S泻艹な奔涿豢垂约旱脑瘟耍苡行┠吧校铱瓷先ナ菪〔园酌谎簧比唬矶颊庋N胰源┳爬兑路鞘俏壹仪畹墓叵担鹞扪≡瘛5业拿佳鄄辉俎抢牛郧埃佳巯麓故且蛭矣心粤觯蛊鹊缴窬僭斐傻模宜烙谝淮文粤銮谐质酢N蚁衷谑枪恚丫涣四陨窬裕夷壳暗淖纯觯Ω帽热缭潞妥闲稳莸哪歉龉凸返男稳荩瓷先ド晕⒑靡坏恪U俺龇ⅲ晕业姆Γ铱梢韵殖霰咀穑谘艄庀旅闱看袅鍪背剑馐羌蓿一峄攴善巧ⅰ�
走在阳光普照,色彩纷呈的人间,那种久违的红尘味道令我有流泪的冲动,我能感受到自己鬼魂的冰冷,在阳光下如条冻肉般,缓缓融化,渐渐腐烂,并发出令人不悦的味道。我抓紧时间,找了庄家大宅,姜家老屋,如月的学校,画室,庄家企业的办公大厦,统统不见姜如月,最后得到消息,庄董携如月出国游玩,暑假后方回。这场寻找,因我没做好事前调查功夫,而显得徒劳和愚蠢。衣袖中宝石频频呼唤,那是搭档马面在找我,我猜他已经暴怒了。我想速回,但我被太阳晒得发晕,路边有家看起来很凉快的画廊,我冲进去,打算利用画廊的洗手间换回制服,恢复鬼差的身份。
很意外的,我在画廊看到一副画,非卖品,画中人竟是庄家财?!他拥有和庄严肖似的面孔,高雅清华的气质,但没那么冷调。他身着白衫,站在一株苍翠的树下浅笑,固有飘逸出尘之感,但温柔敦厚处又不乏人情宽和。这画的落款是姜如月。
我讶然,生得如姜如月那般纤弱娇嫩的女孩子,竟拥有如此硬朗的笔法和如此强烈的表达力。无论是谁站在画前,都不能忽视这部作品带来的震撼与冲击,热情,强悍,坚定,美丽。这和庄严的作品不一样。我虽然不懂艺术不懂画,但我知道,庄严的画缺乏生命力,他画得很美,或者,美到尽处,所以,看不到未来。
假如站在画前的是庄严,他会怎么样呢?我害怕,我怕庄严哭,完了,我觉得庄严完了。这样说是不是太奇怪,鬼本来就完了,难道还会更完了吗?不过,就是有更完了……
被惩罚了,擅离职守是大罪,连马面都被我牵连,挨了五十震魂棍。按照章程,他不可以独自引渡亡灵,他那天在路边锁着两只亡灵等我,不敢到别处去,几乎被晒成一撮灰。
阴司大堂上,我在阎君面前为自己做辩护陈词的时候,承认自己确实利用公职便利,满足一己私欲,逛街逛得乐而忘返。我认罪态度诚恳,甘愿受罚,阎君判我渎职罪名成立,禁闭三个月,算是从轻发落了。阎君令下,即时生效,我被关进忘忧洞。
正是故人来(5)
忘忧洞离阳界很近,白天阳光淡淡的照进来,晚上阳间的浊气飘进来,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法力微弱的我都被折腾得阵阵晕眩,根本没力气忧愁,名符其实的忘忧。我很挂念庄严,被关进洞里之前我没机会见到他,不知他是否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他会找我吗?这忘忧洞阳气颇重,以他的修为是过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