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又忘了,今天是愚人节!听话音要反着听。”
“什么愚人节,你们这是专门愚弄老一辈!”莫时之有些不悦。
“算了,如今的年轻人,就爱玩儿西方的那些鬼名堂!”欧阳心茹一向在家里扮演中立的角色。她看出来,孩子们今天特别高兴,尤其是莫南,难得有这样的好心情。就在大家说说笑笑的时候,莫南的BP机响了。她刚掏出来,却被莫北好奇地抢去:“我看看,你们同学跟你开啥玩笑?”
莫南慌了,赶紧伸手去夺:“小北!”
莫北机灵地一边闪躲着,一边按BP机的按键,大声念着上面的汉字:“明早我在老地方等你!赖皮狗。”
莫南的脸“腾”地红了。她不安地望了望众人,众人也莫名其妙望着她。只有莫北穷追不舍地问:“姐,谁是赖皮狗啊?”
莫南的脸更红了,她喃喃地搪塞着,宣称是同学在开玩笑。那掩盖不住的羞涩和不安自然没有逃过欧阳心茹的眼睛。
晚饭后,欧阳心茹思考再三还是把心里的担心告诉了丈夫。她说,她发现莫南的性格变得开朗多了,而在开朗的下面却掩盖不住一种惶惑,这种惶惑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固有的。
“时之,莫南好像在谈恋爱。”
莫时之不相信。
“别忘了,她已经到了谈恋爱的年龄了,我有一种直觉……”
莫时之淡然一笑:“是吗?你们女人哪,对这种事情总那么敏感。没事儿,莫南虽然性格孤僻了些,可她比莫北听话得多。四年不谈恋爱,我们和她可是有约定的!”
“感情可不是约定限制了的,别不当一回事,那可是要命的事哪!”欧阳心茹坚持着,这多多少少也引起了莫时之的警觉。他们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后再说,如果欧阳心茹的直觉果真灵验,一定要坚决制止。
而这一切对莫南来说同样很棘手。她知道,她陷人爱情旋涡里已经很深很深了,恐怕这一生一世都难以自拔。可她也知道,想得到父亲的通融恐怕很难很难。她没有把心中的苦楚告诉杨光,因为她害怕,害怕有一天真的会跟他说“再见。”
时光一天天过去。莫南的恋爱秘密已经成了同宿舍人的热点话题。终于有一天,全宿舍的其他五个人在阿敏的带动下,向莫南进行情感讨檄。
她们看到莫南在整理床铺的时候不慎从枕下露出了那一叠洗印好的照片,便一窝蜂地冲过去,在阿敏一个眼色的支使下,戴深度眼镜的老四、娇小的老五、高高胖胖的老二、黑黑瘦瘦的老三便把她围得水泄不通。
阿敏抽出其中放大的那一张照片说:“我看过大学生摄影展览,喏,就这张,得了一等奖!”
于是,一阵喷喷赞叹过后是一阵“审讯”和一阵“老实交待”,把好面子的莫南搞得无地自容,逃之夭夭。
湖边的那个石凳几乎成了莫南的专座。每天早晨雷打不动地坐在那里晨读,常到湖边的人甚至把那里当成了一景。
杨光觉得,和莫南交往的时间越长他的心里反而越加不安。他常常从女友双眸中读出难言的忧郁。问她有什么心事,她只是酸楚地摇摇头。
他不知道他的初恋将面临的考验和常人会有多么不同。好几天,这个一向爽直、乐观、喜欢调侃的男孩失眠了。他开始在自己的身上找原因,却怎么也摸不着头脑,只好虚心地向好友韩星讨教。韩星也真有两下,几下就把他点拨得心明眼亮的。
又一个清晨,莫南像往日那样坐在石凳上,低头看书。隐约听到一声熟悉的照相机快门响动的声音,她故意连头也不抬。
杨光只好惴惴不安地坐到她的身旁:“莫南……”
莫南眼睛仍没有离开书本:“有事吗?”
半天没有得到回答。她奇怪地抬起眼,发现对方的眼睛肿肿的,吃了一惊,“你怎么啦?眼睛那么肿?”
“昨晚一夜没睡。”杨光喃喃地说。
“干什么了?”
“看书。”
“看什么书?”
杨光眨了眨肿眼泡子:“都是韩星的主意,他说,身心脆弱的女孩子关键的时候喜欢软绵绵的语言,要我改变一下说话方式,别那么赖了巴几的。所以,我一夜就突击攻读了五本琼瑶的小说,还背诵了好几段以便于应急用,可一见到你,就什么都忘了!”
莫南终于忍不住“扑”一下笑出声。
杨光也很快恢复了常态,高兴地说:“你给个笑脸,我全身心都灿烂了!”他又举起了相机。
“慢,有胶卷吗?”莫南调皮地用手一挡。
“都装在这里面了,一辈子不掏出来了!”杨光真诚地指着自己的心口。
莫南感动地望着他,故意问:“这也是琼瑶的话吗!”
“不,是杨氏语录!”他伸出臂膀,将她一把揽住。
莫南把头靠在杨光的肩上,深深地埋了进去,轻轻地说:“你真赖!”
幸福笼罩了一对年轻人的心扉,世界的一切都成了虚幻,只有对方和那对真爱的眼睛才是最真实的。
他们相拥着走到墓碑旁,拥抱着,如痴如醉地亲吻着,久久不愿分开。
爱是忘我的。因为有了杨光,莫南常常忘了自己的病痛,也常常忘掉对未来的恐惧。直到湖畔又飘起了雪花的时候,她和杨光都感到,这一生一世恐怕谁也无法离开谁了。然而生命的阳光没有时时都偏爱着莫南。那先天不足的病体在她忘我的情爱中开始一天天衰弱下去。
以后的日子,每当莫南因为白天兴奋过度,夜间心动过速而彻夜难眠的时候,就会辗转不已,痛苦地捂住胸口,然后再挣扎地爬起来,借着月光悄悄地大把大把吃着药片,当她就着水仰起脖吞下的一刹那,泪水涌出了眼眶。每到这时,她的思绪便会骤然回到现实中,恐惧和病痛一并加倍地惩罚着她。
那一年,莫南二年级,杨光四年级,是毕业班的学生。
在莫南朦胧的意识中,开始感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在一步步向亲生的母亲靠拢。但她并不甘心于此,有一天,她独自一人来找父亲的好友、她的主治医生胡克。
当莫南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胡克医生吃了一惊:“小南?你不舒服吗?”
莫南摇了一下头,强装笑颜地说:“不,我只是想请你检查一下!”
“好好,你躺下,我给你看看!”胡克一边扶着她躺下,一边观察着对方苍白的面容。姑娘瘦多了,目光有些游离,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胡克仔细看着B超机荧屏上的心脏图像,询问道:“你是不是最近太疲劳了?我听你爸说,你每天看书要看得很晚,我建议你不要超过学校正常的熄灯时间……”
“我最近连书也看不下去了。”莫南老老实实地说。
“哦?为什么?”
“胡伯伯,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吧!”
莫南犹豫了一下,说:“有个男孩子喜欢我,我该怎么办?”
胡克意外地看了她,马上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为难地笑了笑:“这……哦,我忘了,你马上就快过二十一周岁了吧?”
“谢谢您,您记我年龄记得这么清楚。”莫南感动地笑了。
“你的生日特殊嘛,一年一度的头一天,对吗?不过……你刚才提的问题还是应当去问你的父母才对。”
“我想,我父母的态度恐怕很大程度取决于您的意见吧?”莫南狡黠地眨眨眼。
“那可不见得。当年我反对你母亲怀孕,可他们根本就不听我的话!要是听我的,你不就惨了吗?”
莫南又笑了,她发现自己在这个父亲的老友面前要比在父亲面前无拘无束得多。于是她坐起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和这个可信赖的老前辈用朋友般的口吻聊了起来。聊到后来,她突然话锋一转,问:“胡伯伯,您能告诉我,我母亲的死和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有关系吗?”
“有影响。不过,她那天的死纯属意外。”
“诱因是什么?”莫南紧追不舍。
“是外界压力造成的猝死……”
“猝死?什么样的压力?”
“你父亲没有告诉过你吗?”胡克疑惑地反问。
莫南伤感地摇摇头:“从没有。我一提起母亲,他就很痛苦,从来不肯让我问下去!”
胡克慈爱地望着她,安慰道:“我是你父亲多年的朋友,我了解他,他不告诉你是有他的苦衷。不过,我相信,他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
“如果有一天我也突然猝死了怎么办?”
“你又瞎想了,我向你保证,你不会。”
“真的吗?”
胡克微笑地拍了拍莫南的肩。他已经明白了,这个姑娘这次来的目的绝非只是看病。他必须在心理上给她开一些药方,让她不要有思想负担,但也不要掉以轻心。他把她送到门口,一再嘱咐道:“姑娘,听我说,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调节学习和休息的时间。另外,实在睡不着觉的时候,可以适当地吃点安定,但不要吃多了!”
“我记住了。”莫南感激地点点头。她觉得这一次没有白来,心绪像被熨斗熨了一遍似的平稳了许多。
然而,胡克并不这样认为,他看见莫南走远的身影,仿佛有个惊叹号戳在自己的心中。这是个危险信号,让他忐忑不安。他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把这个事情告诉莫时之。
从医院回来后,莫南觉得再也不能对杨光隐瞒自己的病情了,但每每站在他面前,感受到他眼睛里的极具穿透力的热情,话到嘴边又不知怎么说才好了。一种隐隐的担忧依然包裹着她那颗脆弱的心。在一个晚霞布满半边天的傍晚,他们又一次相拥而坐的时候,她终于咬咬牙,绷着面孔发问了:“杨光,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你会怎么办?”
“那我就自杀!”杨光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真的吗?”
“真的。
莫南凄凉地笑了一下:“杨光,你要是真爱我,就不能自杀!我希望你能像从前一样快乐地活着……”
“你死了,我活着还能快乐吗?”杨光不以为然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当你根本不认识我一样。”莫南说。
杨光用手指刮了一下莫南鼻子,抗议道:“学文的,你也太不讲‘理’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莫南始终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
“痴人说梦!好了,我们不说梦,我们来谈现实一些的问题。”杨光想改变话题,希望能谈一些轻松的话题,因为他的生活中很难容得下貌似沉重实际却是无病呻吟的谈话。这也许就是他的性格使然,而这个一向敢于承受许许多多艰难困苦又乐观向上的男孩却做梦也没有意识到莫南所谈的并非玩笑。
“莫南,我想报考研究生。”他用征求的目光看着对方,希望能引起对方的兴趣。果然,莫南抬起头认真地问他,打算研究古代宫廷建筑,还是现代摩天大厦?
“都不是。”杨光摇摇头,“电影学院有个教授看了大学生摄影展后找到我,希望我能改行师从于他。”
“你是说,你要改学摄影?”莫南有些惊讶。
“嗯,他觉得我的感觉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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