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了杯酒递给他,他也不推辞,举过就饮。我笑:〃你为什么要来刺杀皇上?〃
他吧唧着嘴巴:〃我身为贺则的守护难道不该来杀他吗?〃
〃守护?〃我将端出来的酒菜挪到他面前,〃那你早开始去哪里了?〃
他转过酒杯:〃你以为我不想吗?只是不能而已……〃他的声音有些迷茫,渐渐转低。
我继续说着:〃那你杀了他,然后贺则被灭族就是你要的守护吗?〃
他的眼睛突然有了怒气:〃我能杀得了他,就杀得了那个殿下,那谁又来灭我们贺则?〃
〃我该说你自负还是愚蠢呢?〃我讥讽地看着他,〃你觉得凭你一个人杀得了整个君国的人吗?到时候你准备带着什么回去贺则呢?战争?你以为贺则还能打几年?你看看你现在杀成了吗?〃
他一摔杯子,杯子掉在草堆上,骨碌碌地打了个旋,没有破:〃若不是你我怎么杀不了?〃
我顺手拿起酒壶朝他泼去:〃若不是我你就杀得了了吗?你自己摸着你那心口说说!三千御林军,杀不死你也累死你!〃
酒水从他的发稍顺着面颊一滴一滴地滴下来,他的身上散发出浓浓的酒气。
我心想着,这小丰子找的酒还不错嘛。
他突然疯狂地笑起来,笑得眼泪流出来,比酒水还多:〃你堂堂郡主,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丫头!天下谁人不知,皇上对你凤仪郡主的宠爱冠绝天下!你懂什么啊你!〃
我心头一叹,原来又是个可怜人。
他一个劲儿地笑着:〃杀得了杀不了又如何?杀得了我回贺则去,杀不了我毁贺则去!他们每个人都说对我敬重,其实谁不是把我当个没爹没娘的可怜虫?谁不是指望着我保护他们?说是族长的儿子,可我连个家都没有!我除了这把剑什么都没有!〃他从那草堆下拿出剑来,轻轻地抚摩着,仿佛抚摩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孩子,眼里有那么多的疼爱,那么多的依恋。
我蹲下身去,他仿佛没看见我一样,自顾自地说道:〃你们那皇帝还想要我的剑,只是他拿不走!这神兵选择了我,他以为他是帝王就可以随意支配它了吗?帝王?可这是神!〃他高高地举起剑,眼中满是疯狂。
我伸手轻轻地摸了一下那把剑,竟然是冰凉刺骨,我赶紧缩回手。他却神色怪异地看向我,狂笑道:〃是你!果然是你!〃
我只觉得他仿佛陷进了自己的世界,不再搭理他的话,问道:〃这把剑叫什么?〃
他眼里有兴奋:〃叫决天,我是他的神……御吒!〃
原来他果真不是祭司!
我看着他的神色渐渐转为平静,这才说:〃谁说我不懂?那种畏缩在黑暗里的恐惧,那种希望被人救赎的期翼,那种……〃我望着他的眼睛,想起那些抹不去的日子,〃蚀骨的寒冷,那种固执的偏激,其实也只是想找到一个可以温暖自己的人罢了!我比你更清楚,我过了整整九年这样的日子,每天都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从那些拳打脚踢之下夺一点点食物,怎样从无边无际的恐惧里逃离。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你呢?你不是还有一个爹爹吗?尽管不是你的亲爹,但是他至少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没有家吗?是你自己不肯要那个家罢了!〃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其实他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孩子,哪里像我一样,整整三十一年,每天都回想着那些日子,一遍一遍体会得无比清晰。
他看着我,终于吐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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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十五、牟尔念(8)
我笑着望向他的怀疑:〃一个死过一次却又舍不得离开的人。〃
我提起篮子,将酒菜留在他的牢房里,转身出去了。我知道这种人不能逼得太紧,我说得够多了,到底该怎样抉择,权力在他不在我!
我将门锁上,仿佛没有看到那堆稻草上遗留了一块玉牌。
小丰子那么聪明的人,我这样来看谋尔念,如果谋尔念拿出玉牌贿赂他跑一趟通个信他必然是能办妥的。
救不救,救不救得了,就看你自己了!
灯笼的光渐渐熄灭下去,看样子我们谈得够久了。我踏着狭窄的过道走出牢房,完全不理会身后的那束追随着我充满猜忌的目光。
小丰子果然在门口等着,我知道他在帮我站岗,毕竟让人看到我私通刺客还是不好的。如今看来我不提拔他也不行了,他似乎已经赌在我身上了。
小丰子见我出来,笑迎了上来。我想了想随手从发上取下一枚簪子,放到他手里道:〃你拿着这个,以后若是我出宫了,你尽可以拿来莫府找我。〃
小丰子只微微愣了一下,便明白过来我这算是把他招了,立刻双手接过簪子,道:〃小的明白。〃
我点点头,将灯笼还给他,戴上斗篷的帽子走了。
番外·白狐记
很多人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魔精怪。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只是你没有那个福气一见罢了。也许,刚刚从你脚边跑过的小白兔,现在在你头上啾啾叫着的小鸟,都是些精怪也说不定。
只是,在我们这些费了千百年心力修炼而成的精怪中都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若是在人类面前现了形,那么那个第一眼看到你的人就是你的主人,你要一生一世服从他……不管贫穷或者疾病,他都将是你的良人!
也正是如此,很多精兽宁愿死也不愿意将自己的真身现于人前,不愿丢弃那作为精灵的骄傲,不愿委身于人。
而我,成了那个让他们蒙羞的另类。我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后,当一切都随了尘土淡去,还有没有人记得当初那只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小白狐。
第一次见到的他是在那马背上。手挽银弓,利箭尖鸣,说不出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他的黑发被简单地束在身后,配上他一身的劲装,更显出他的桀骜不驯。
然后,我惊恐地看到我的身边,那两枝银箭的箭尾剧烈地颤抖着,犹如我发抖的躯体。
一片树叶打着旋飘落下来,轻轻落在我的头上。我听到树叶的叹息:〃孽孽孽,皆是孽!千年一劫啊!小狐快走……〃可是,到后来我还是不知道当时是因为惊吓还是那种叫宿命的东西,我竟然卧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我。
也许是经常揽弓的缘故,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那两只修长而美丽的手指提起我的毛皮,那身在我们白狐界最华贵最纯洁的毛皮。
他的眼睛像我晚上躺在草地上看的夜空里最璀璨的星星,他笑着对身后的男人说:〃你怎么能射死它?它很可爱啊!拿回去给太子哥哥,他一定会喜欢的。〃
那个男人一脸不快,答了一声:〃是,八殿下。〃
八殿下?我困难地在他的手指下扭头去看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身后的那个男人对他不像是对于殿下的恭谨。
他翻身上马,将我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身下的马一声嘶鸣,扬蹄而去。
我在他结实的胸口处蹭了蹭,莫名地安心睡去。只有那身后传来的仿佛梦中呢喃一样的阵阵呼唤让我忍不住伸出头来。
我听到同伴们的急切:〃小狐……小狐……快回来……〃
我眨巴着眼睛,可是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却让我渐渐犯了困。
醒来是因为颈上的疼痛,我有些气愤地睁开眼。印入眼的是他的得意和欣喜。他的眼睛明亮得胜过我的一汪清泉。他兴奋地提着我对前面一个斜身榻上的浅青色素袍男子道:〃太子哥哥,看,意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那个男子卷了卷手上的书,回头笑着招呼他道:〃怎么?又去打猎了?〃他拿绢布擦了意脸上的汗后才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睁着圆溜溜的浅碧色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意将我一扔,我跌入他的怀抱。
他笑瞅了意:〃你啊,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毛躁的样子!算算,你现在可是都十八岁了哦!〃
意蹭到他身上,扬着脸,脸上是醉人的笑容。
如果说那个男人的笑是清风,那么意的笑一定是斜阳,只有温暖没有灼热。我忽然有点痴迷,一个千年的妖痴迷于一个十八岁孩子的笑。
意笑着:〃意一直这么有什么不好?太子哥哥说过会照顾意的啊。意只要跟太子哥哥在一起就好!〃
太子点了一下他的鼻子道:〃你啊,可是皇族子嗣,妃子、孩子都有好几个了,怎么还是这么长不大?〃他的眼神恍惚起来,他喃喃地念着:〃意啊,我们怎么可能一直这样?我们是皇族啊!〃
◇。◇欢◇迎访◇问◇
第46节:十五、牟尔念(9)
身后那个让我起疑的人上前了一步,脸色有些不善。他沉声道:〃太子殿下!〃
那个被唤做太子的人这才回过神来,拍拍意的肩道:〃太子哥哥很喜欢意的礼物,意去找个地方帮太子哥哥养起来好吗?〃意点了点头,又抱着我走出了那座大殿。
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是我听力的敏锐。
那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内:〃他没有用……为什么一直护着……身份低下……〃
太子的声音依旧轻柔而美妙,让我一下子就清晰地听道:〃因为那个孩子是我唯一的弟弟,是唯一不会与我作对的孩子,也是我唯一不想伤害的孩子。〃
十月份,天气已经渐冷。我往意的怀里蜷了蜷,抬头看到大树大树的石榴花,仿佛一朵朵的火焰燃烧在枝头。我朝她们笑着,我说:〃你们好啊!〃
可是,所有的石榴花都轻轻摇着头。她们都念着那一句话,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孽孽孽,皆是孽!千年一劫啊,小狐快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傻地在他面前现出形来。我只记得那是一个月夜,一个十分美丽温柔的月夜。一直到那灼热的大火舔蚀上我娇媚的面容,我还是如此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
月亮像是大饼,十分好吃的大饼,高高地挂在湖面一样的夜空中。
我站在那窗外,那窗里是两个缠绵的身影,被绰绰的红烛拉成长长的影子印在白纱窗上。
孩子?他在我眼中真的只是个孩子吗?
我的浅碧色的眼里忽然流出泪来。
浓重的雾气,浓重的夜色卷过来,在我的身边化做一团幕帐。我从那雾气中站起来。
玉臂、凝脂、花容、月貌。
石榴花轻轻一叹,害羞地合上花瓣;月儿轻轻一叹,躲入厚厚的灰色的云层。风不再轻拂,虫不再欢叫。四下寂静。
我在那院中曼舞,脚轻击地面。我扬声一歌,犹如九霄仙音落。月华不再,可是我舞到哪里,哪里便有荧荧的白光从我的白纱上、身上、手上点点散落,洒满一地清辉。
白狐一族,生来貌美而善狐媚之术。世人皆恶,称不洁女子为狐狸精。
我轻叹一声。
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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