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景庭八岁入官中乾学,师从清流之首,是以对简化字驾轻就熟。只是,许轻谋世故圆滑,又一向不齿与清流为伍,他的女儿何以会精于新字,而且那些诗句……看似平淡无奇其时却寓意深远,便是他扪心自问,都未必能作出此等佳句,更何况她一个小小的女子?
“这些诗,可是你做的?”抛掉温和的外衣,钟景庭着实是清冷淡漠到骨子里的一个人。
“呃,那个吗,”许沅偷偷瞄了一眼,却见他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喜怒。心里又恼着绿衣这丫头出去泡个茶怎么会那么久,难不成是去现采现做不成?
编一个谎言,又圆一个谎言,这种游戏实在是太危险,所以许沅决定说实话。“不是的,这是在我们家乡流传已久的唐诗宋词,呃,其中的一小部分。”
钟景庭闻言大骇,如此佳句已是他生平所未见,竟还只是一小部分。于是一向的冷静自持丢到一边,忙问道:“余下那些呢?”又拿起桌上其他册子翻找着。
许沅撇撇嘴,我这又不是电脑,哪儿能全记下,面上却还要装做无限惋惜的说:“年代久远,很多都失传了。”
“哦?”钟景庭只觉得这些册子本本都是极好的,有心想要拿回去细细品读,“这些,可是写给慎之的?”
听到慎之这个名字,许沅不可避免地被雷到,抑制不住自己的猛翻白眼,这也太难听了,他怎么就能叫的出口呢。
“是啊,读书要趁早嘛。”可惜这里没有MP3什么的,要不就可以让小猫天天拿唐诗宋词当背景音乐听。
“嗯,”钟景庭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些,我先拿回去,方才只大概翻翻,有些东西并不适合小孩子读。”
不告而取是为窃,纵然她是他的妾,他也做不出那样的事。
许沅看着他的一本正经,心里却不住地冷笑,小样,这是看着她的东西好想要明抢啊。
“并不全是为七哥儿准备的,”她才不会叫那个那么难听的名字,“就第一本是给七哥儿的,其它都是我平日里看着解闷的。”哼,看你好不好意思拿我私人的东西。
钟景庭犹豫了,面对如此佳作,他实在是见猎心喜,想要将之珍藏。是以内心很是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不愿放弃自己的念头。
于是展颜说道:“既是你闺房私物,那自然还是放在你这里的好。”许沅闻言长舒一口气,这个东西要是落在了他的手里,她就没有活路了。
脸上才有了点喜色,却又他说道:“眼下老夫人大寿刚过,贡寺胡同公爷府那边,我怕是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开。待过了这个月吧,我再想个法子搬过来小住几日。”
许沅顿时呆着,小嘴微微张着,直直地看着他发愣。
“如此也好,你我夫妻关起门来切磋,也省得让外人知道再胡言乱语。”
这样果然是好的,否则让外人知道了,还不以为他钟景庭的学问是靠了妾室的几本册子?只是一想到要共处一室的这个女子及其背后的家人个个都是满腹心机,钏景庭刚刚有点温暖的心又冷了下来。
“这个,不大好吧。”许沅怯生生地说,“要不,借给你几天,你回去照着誊写一份再拿来还我?”
拜托啊大哥,她才分手没多久,没心情也没力气去开始另一段新感情。不过这两人也算是合法夫妻吧,这会儿丈夫想要同居她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呀,管不了那么多了,想办法先拖着。
钟景庭看着此时的许诗沅,那副小心翼翼地模样儿,竟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婉可人。初听三哥说要给他纳妾时,钟景庭虽然心有不满却还是有所期待的,待到诗沅进门,两人也过了一阵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得知了事实真相,公爷府一向温和礼让的小九也发怒了。怒气大得令三爷、五爷都不敢承受,加之又确实是他们有错在先,只得同意将许诗沅扫地出门。
可就在那个当口儿,许诗沅好巧不巧的怀孕了。
事后钟景庭怒气平复,也就庆幸这个孩子来得真是及时。盛怒之下,做出的决定难免有些欲加之罪,所幸,大错并未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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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曾名裴都,位于中川大陆的中心,且有渭水与汾水在此交汇,历朝历代都是熙攘繁华的所在。山路文学
西齐建国后为安抚民心,一切都沿北裴旧制,唯有将作为京都的裴都更名。随着政权的平稳过渡,便是昔日裴都的权贵百姓们,都渐渐适应了京都的新名儿。然而平素保守中立、潜心向学的清流此次则是一反常态,以十分的犀利言辞表达了对西齐朝廷欲盖弥彰、小人之举的讥讽。
建宁帝震怒之下,素有文坛中流砥柱之称的清流,从此便在西齐的朝堂之上销声匿迹。而少了朝廷的俸禄,那些可怜的清流文人,除去于官中乾学任有教职的,多数因生活无依穷困潦倒,更有甚者竟是三餐不继。
于泽成沿汾水向东,经西大直街前往东街市。他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摊子,帮人写家书,一文钱一封。这个价钱,对于那些南北往来不会写字儿的小生意人来说还不算太贵,是以生意好时,一天也能赚个四、五文。
于家祖上都是读书人,清流中的清流,本事虽没有多大,却是极端地偏执清高。建宁初年清流获罪,一时恩宠皆无,于家并不在朝,本不会受到波及,无奈于家老爷子不懂趋炎附势,白白丢掉了御史府的座师一职。此后一家人便靠着吃从前的老底儿度日,家道渐渐中落。
于家兄弟三个,在老爷子过世之后便急急忙忙分了家。于泽成因是幺子,父母一向偏心疼爱,两个哥嫂平日里也是敢怒不敢言,此时便借口着“母亲伤痛之际不可与爱子分离”为由,将赡养老母的重担全扔给了弟弟。
于泽成心里虽苦,可也咬牙应下了,兄嫂已然无情,他如何还能再将母亲拒之门外。好在他的妻子陈婉出身小门小户,打小也是吃惯了苦的,所以对奉养婆婆并没有太多的埋怨。
他虽心疼妻子,却也无可奈何,自认才有八斗学过五车,却只是在十六那年考取过一个秀才,其后便屡试不中。文人清傲,又不会包装自己,满腹才学便全无用武之地。他家中上有七旬老母侍养,下有三岁娇儿待哺,生活顿时捉襟见肘,日子过得穷困交加。
好在一家人上慈下孝,虽说日子穷是穷点,但也算和和美美,苦中有乐。
年初妻子分娩,又是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夫妇俩立时愁的无可不可。这若是生在权贵之家,自然皆大欢喜,可是在这儿,若想养活这个小娃儿,那就要从他们四口人嘴里虎口夺食,他们两夫妇倒也罢了,可那一老一小的又如何能夺得?
好在百天未满,这孩子就去了,夫妻俩人连泪都没空儿掉一滴,转身又忙着讨生活。
可能是老天也可怜他们夫妇地丧子之痛。陈婉竟被候补六品都察院都事府里选去做了奶娘。每月三两银子。要知道。他们一家四口一年也未必能花上三两银子。可只要一想到现在地这一切。都是那个可怜地孩子用命换来地……于泽成便如鲠在喉。
昨晚婉娘来去匆匆。只为向于泽成传达一个重要地消息。后日四月十九。是七哥儿地大满月。姨奶奶请他赴宴。
这消息让于泽成惊诧莫名。神思不定地摆了半日摊儿。眼瞅着今儿写书信地人也不多。索性把东西收了。在街市儿上闲逛。婉娘昨日千叮嘱万嘱咐。让他明日上府一定带些新鲜玩意儿。好讨姨奶奶地欢喜。
于泽成本是不愿做此等下作之事。可这转念一想。又怕婉娘在人家屋檐下折了脸面。如今好歹是钟家小主子地奶娘。身份不比一般奴婢。出手总要大方一些。想想婉娘。于泽成长叹一声。罢罢罢。他如今都沦落到给人代写书信地地步。早就没有体面可言。
东街市距汾水不过二里。古已有之。南北商人多在此交流消息互通有无。于泽成一路走来。只见店铺林立。商贩成群。吆喝声。嘻闹声。讨价还价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他在这里地日子也不短。却每日辛苦计较几文钱地得失。哪里有心情抬头看眼前地这些风景。
当下觉得新奇有趣。一家一家铺子逛过去。专门找伙计要看新奇物件儿。这种小店地伙计。年纪不大。眼睛却毒得很。瞧于泽成满身穷酸气。只在嘴上答应着。手里拿来地尽是些便宜地寻常货色。
于泽成走了几家,看的那些个东西也都不太合心意,想着若是连他的眼都入不了,就更不用说钟家的那位姨奶奶了。只是,他和这位贵人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怎会被请去赴宴呢?
许沅来到这个世界,受到的第一次有关身份的打击,始于钟小猫的满月酒。
她从前对这些风俗就是一知半解的,那半解也还是靠着电视剧的普及教育,能知道满月酒、红鸡蛋已经是极限了。所以这些事情都是胡嬷嬷在张罗,绿衣居中联络,她要做的就是坐享其成。
入了四月天才真正暖和起来,许沅的潜心静养也总算有些成果,身子一天比一天强壮,最明显的便是身上的肉多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所以许沅在感到身体无碍的第二天,就开始调整作息时间,结束猪一样的生活。这人啊,都是天生的贱命,苦可以多吃,福却不能多享。
许沅开始时听绿衣的汇报时,看她还是踌躇满志,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可过了四、五天,便斗志全无。问她是怎么回事,这小丫头吞吞吐吐不愿明说。
不说也就算了,想来不是什么大事,没准儿一伙人琢磨着给她一个惊喜呢,所以许沅也就没放在心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就到四月十九,可这府里面还是沉寂得有如一潭死水,便是许沅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察觉出了事有蹊跷。
这事关她儿子,许沅坐不住了,中饭吃罢,穿越以后雷打不动的午睡也免了,就让绿衣去请胡嬷嬷。
青台官邸的人员构成非常简单,也很年轻化,府里唯一的老人儿胡嬷嬷,也才不过四十多岁。许沅看着眼前这个妇人,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穿着虽然朴素却很干净,衬的整个人看上去精明干练。
“胡大娘,”许沅从知道胡嬷嬷的年纪后就坚持不肯再称呼她嬷嬷,“七哥儿满月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胡嬷嬷不露声色的扫一眼绿衣,小丫头被她的眼神吓得不住地打冷颤,“回主子的话,正在准备着,准保让您满意。”
“其实一个小孩子,本来用不着这么折腾大家,”许沅也是打工的,知道这种事若是没什么好处拿,下面的人只会抱怨不会使力,“胡大娘,那边府上人多,上下打点怕是让你多破费了。这是十两银子,若是不够,再过来拿。”她本来想让胡大娘列个单子,报销也得有个凭据,不能狮子大开口。
胡嬷嬷接过银子的手都是颤抖的,大户人家纵然嘴里不说,但心里从来不把奴仆下人们当人看,尤其是他们这些签了卖身契的。
胡嬷嬷的男人好赌,为了几个赌资,将还在月子里的媳妇卖给钟家做了奶娘,自己的儿子却只能吃羊奶。可惜,换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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