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好姿势,准备发球。嗯?秦天柱怎么了?
秦天柱在擦汗。
那块大白毛巾很长,他拿着一边擦脸上的汗,另一边已经垂到他膝盖上。他出了很多汗,擦干脸上的、手上的和胳膊上的,再去擦腿上的。
他几乎绝望了。
他悔恨,他自责:为什么会中了对方的骄兵之计?
第二局速胜,他就应该想到诸津津有意保存实力,准备在第三局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当时自己却头脑发热,以为对手不过是三板斧。唉,舅舅从小就告诫过我,打乒乓球不能有半点分神,骄傲轻敌,恐惧对手,都是临场大忌。为什么忘了呢?
裁判轻声提醒他:“喂,秦天柱。”
秦天柱一惊,忙丢下毛巾,急步走到台前,躬下身体。
诸津津慢慢抬起左手,眼睛死死盯住手上的球儿,调整一下心情,轻轻一……
就在他将抛未抛之时,忽听一个粗大嗓门叫道:
“秦天柱!”
立刻有许多人应道:“加油!”
那粗大嗓门又叫道:“加油!”
众人齐应:“秦天柱!”
接着,那粗大的声音便淹没在一片有节奏的喊声里:“秦天柱,加油!加油!秦天柱!”
诸津津放下左手,他听出来,为秦天柱加油的不光是第三水厂队的球迷。
他很生气。可是旋而,他就释然了。
体育竞赛虽然残酷,只承认胜利者,可是观众的内心里,却更容易同情落后者。也许,商行队的球迷并不是背叛了自己,他们只是想看到一场更精彩一些的球赛。
诸津津苦笑,如果一场球双方都发挥出色,要取胜就不只看实力,还要看运气了。
可是这场球,自己是非拿下来不可——我亲爱的球迷们,难道你们就没想一想?
这时候,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诸津津,加油!”
可是除了两个估计是狂热追星族的女孩子外,没有什么人响应。第三水厂队的球迷眼看心中的英雄输得唏哩哗啦,哪里还肯去凑热闹。商行队的球迷则想,这球还用加油吗?
那尖细声音又喊了两声,便消失了。
诸津津低下头。他心里完全明白,球迷们都不喜欢这种乏味的比赛。好吧,那就打得好看一些,反正只有两分了。
他发出一个长球。
场外的诸老夫子立时皱一皱眉,这个时候,应该发右侧近网短球,让秦天柱第一板用反手挑起来,再压他中路,不让他有侧身反扑的机会。津津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在拼?
秦天柱抢冲,又疾又转,直奔诸津津中路偏右一点,诸津津犹豫一下,后退一步,反面一拨。
黄教练也摇摇头,球不能这么打,太被动了。
秦天柱连冲几板,球越来越快,越来越冲,最后一个大斜角扣杀,诸津津奋力一跃,人已经出了挡板,球板疾伸,又捞回球台。
场上掌声四起,观众顿时活跃起来。
秦天柱手腕一转,突然横拍削了个短球。诸津津追之不及,索性站在挡板外瞅着,看着球在台面上蹦了几下,掉落地上。
11:19,秦天柱夺回发球权。
诸津津摇摇头,从挡板外进来,向四周的观众扫了一眼。
看得出,大家对刚才那个球评价不错,一度沉寂的食堂内又是一片嘈杂。
诸老夫子挺身而起,转身向外走去。黄教练一愕,忙伸手拉住他胳膊:“老师,您干什么去?”
一记耳光(8)
诸老夫子一甩胳膊:“还有什么好看的?哼,哗众取宠,轻浮自大,球有这么打的么?”
老头儿真生气了。
黄教练忙急走一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最后道:“您老就这么走了,一会儿人家来了,我怎么交待啊?”
诸老夫子迟疑半天,终于又转回头,气愤地坐下。
场上形势又是一变。不知怎的,秦天柱似乎又恢复了自信,球打得又稳又凶,淋漓尽致地发挥了他技术全面的优点,连连得分,很快追成17:19,跟着接发球抢攻得手,比分变成18:19。
观众都屏息静声,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诸老夫子却随着比分的变化而不断低声咆哮:“为什么不发长球?为什么还不拼?”
黄教练则不住宽慰:“您别急,您别急,津津知道的。”
诸津津果然一抖手,发出一个急上旋球。
秦天柱咬咬牙,一拍击下,打死。
19平!
诸津津定定神,金色又闪上半空,一抖手。
秦天柱抢上一步,挥拍……却没碰上球。原来他料诸津津一定要发短球了,但是,诸津津又发了一个急长球。
20:19!
诸津津笑了。微笑中,小球急电似一弹而出,奔向对方中路。秦天柱侧步一拉,小球高高飞起,然后——出界。
竟然是不转球!
21:19!
秦天柱晃晃脖子,似乎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然后走到场边,同裁判们握握手,便向诸津津伸出去。
诸津津急忙迎上去,伸手与他相握。
秦天柱点点头:“你打得很好,祝贺你!”
诸津津道:“谢谢!”
秦天柱抿抿嘴唇:“但是我不服气,我下次一定要赢你!”
诸津津看着对方有神的眼光,微笑道:“我等着你。”
俩人互相凝视片刻,便一齐松开手,向自己一方走去。
商行队的球迷观众都轰起来:“诸津津,打得好!”
诸津津高兴地举起双手,挥了几下,然后用力一砍。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这动作很有感染力,观众们更加轰闹起来。
忽然,他的面前出现一人,“啪”一声脆响,诸津津只觉左脸颊上一阵疼痛,接着便火辣辣地热了起来。
好一记耳光!
诸津津傻在那儿,怔怔地看着对面这个人。
热爱崇拜他的球迷们也愣在那儿。他们决不允许有谁对他们的英雄如此无礼,但他们更不敢对这个人无礼。
这人当然就是诸老夫子。
他阴冷着脸,冷冷冰冰说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诸津津当然知道,但他却突然把手中的球拍狠狠朝地上一扔,大声喊道:“你知道吗?我不是机器!”
然后……
他就发疯似地冲出食堂。
诸老夫子厉声喝道:“站住!”
有人站住。
但是,站住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欲追的黄教练。
诸老夫子慢慢坐下,过了半晌,才道:“继续比赛,别管他。”
食堂非常安静,所以这句话全场都听见了。
木头似的裁判这才醒悟,急忙发号施令,左指右招。
比赛继续进行。
黄教练怨怪地瞥了一眼诸老夫子,心里暗暗担心:“津津会去哪里?”
食堂里每个人都在暗暗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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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津(1)
深夜,万籁俱寂。
阿金突然被恶梦惊醒,睁开眼睛,发现灯开着。
他打个哈欠,随手关上灯,问道:“还不睡啊?”
黑暗中有人“哦”了一声,说:“我忘了,一开灯你就做恶梦,对不起。”
阿金说道:“还在想那件事?”
那人沉默片刻,说:“不是,我在想,我该离开这个地方,到外面去闯一闯了。”
阿金吓了一跳:“你说什么,你想走?喂,我说津津,你想过没有,你只有16岁,又是商行队的主力,你能去哪儿?”
诸津津说道:“我只是商行队的后备队员,没跟他们签过合同。我父亲现在也没时间顾我了,只要你肯做我的经纪人,我想没什么问题。”
阿金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诸津津说:“为什么不行?你以前答应过我,我有什么需要,你会尽力帮我,怎么现在又不行了?”
阿金说道:“一来现在我这店里正忙,二则我也惹不起你老头子,他一句话,别人要当我拐卖小孩呢!”
诸津津说:“你拐卖我?嘿嘿,你放心吧,再过两个月,就要打第二十五届亚洲俱乐部杯赛了,现在雪总他们正请我父亲出山,指挥天津飞天联俱乐部队去打这届比赛,他会忙得很。再说,他知道我能照顾自己,不会在网络、电视上发寻人启事通缉你的。至于你的店,让小杜看着不就得了。”
阿金说:“这个……”
诸津津说:“什么这个那个?哦,这样,到时候我赚了钱,给你两成,怎么样?”
阿金诡笑道:“才两成,太少了。”
诸津津说:“自己哥们儿,算这么清楚干吗?你怕我拿不到奖金,养不活你?”
阿金嘻嘻笑起来:“亲兄弟,明算账。就因为你能赚大钱,所以我才想多要一点。要不,还不如我养活你呢。”
诸津津说:“我知道你不在乎钱,好,三七开,你三我七,行了吧?”
阿金问:“真的?”
诸津津说:“当然是真的。不过,我现在没钱,先得吃你的。”
阿金哈哈大笑:“当然,当然。”
诸津津怪道:“你怎么啦,笑这么开心?”
阿金拉开灯,从床上蹦下来,手舞足蹈一番,才说道:“我当然开心了,一年90万,三成是多少?27万。哈哈,别的不算,光吃你年薪回扣,我三、四年就成百万富翁了。”
诸津津转转眼珠,想了想,说:“喂,你说的是哪儿啊?”
阿金从床头柜里翻出几封信函:“不算妹儿上的,这些开出正式邀盟函的就有……你看,这是瑞典‘新世纪’寄来的,这是英国‘老绅士’的,啊,这是美国‘仙人球’俱乐部的……”
诸津津翻翻眼,望着天花板:“你怎么会弄到他们的邀请书?”
阿金说:“我做乒乓球生意,当然要经常跟外面联系联系了。他们托我做他们的球探,希望在中国找到几位有潜质的新星。唉,我看了半天,整个天津卫,就你和秦天柱最有成为未来明星的潜力。可我跟你老头子一谈,他一口就回绝了,本来秦天柱已经被我说动了,可是也……”
诸津津冷冷道:“噢,原来你是欲擒故纵,早有预谋啊!”
阿金忙道:“嗳,这事是你先提起来的,我可没说。其实我是想过两年等你大些,再跟你说。可你既然已经先说了,我自然不能放着大钱不挣,是不是?”
诸津津说:“他们出价都是90万?”
阿金答道:“是啊,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有的多些,有的少些,也差不了多少。而且,等你打上一个赛季,我可以为你签一个几年的大合同,年薪至少可以达到150万。”
离津(2)
诸津津说:“万一……”他没往下说,意思却很明白。
阿金颇为自负道:“我阿金的信用是金的,我的眼光会有错吗?”
诸津津承认,他说得不错。
在天津,“铁眼金”的声名还在“大嘴通”之上。
诸津津不说话了。
阿金等了一会儿,有些急了:“喂,你想什么呢?你到底想去哪个俱乐部?新世纪?还是仙人球?”
诸津津慢慢吐出一口气,淡淡道:“我哪一个都不去。”
阿金差点没哭了。
合算说了半天,都是瞎话?
诸津津慢慢道:“我想留在国内。你看北京、上海或是南京、武汉能不能找一家甲级的?”
阿金摇摇头,说道:“没有。北京国手多,挤得厉害。上海和南京有特殊政策,去了许多‘价廉物美’的外援,武汉有‘五大将’据守,比较排斥外地的好手,连脾气最好的年冲去年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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