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够承受得了?
藤原定定的看着静止的网球,又看看对场已然马上就快要倒下的少女,眼中闪过怨毒和绝望。她为什么要那么拼?作为一个私生女,她已经拥有了够多,显赫的家世,朋友的关心,家人的宠爱,出色的才能,为什么还不放弃那个她根本就不喜欢的婚约?她怎么能够那么自私?生在藤原家,从小被人宠坏了的自己很难交到朋友,也没有体会过家庭的亲情,父母总是在忙碌着,不停地忽略自己。她从小就喜欢景吾哥哥,为了他,她去练网球,吃多少苦都没有抱怨过,可是为什么他的眼中看不到她?鹤羽莲究竟是凭什么?
莲的右手在微微颤抖。手腕已经红肿了,整条手臂都处于麻痹状态,可是她不想放弃。
又一球,然而,她已经打不出“唐怀瑟发球”了,球被接起来。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
上网,削球。
黄绿色的小球贴着网慢慢落向地面,藤原悠子的球拍已经快要够到了。
球落地,球拍到了近前。
网球没有弹起来,旋转几下之后,滚向球网。
“零式……削球……”随着藤原不可置信的语气,莲的球拍一下子脱手落在地上。
她已经到了极限。
“比赛结束,鹤羽胜,局数7:6。”
藤原悠子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盯着网前的小球,莲站在她对面,定定的看着这样的她。
也许,她应该早点意识到,在成人世界的残酷中,是没有“感情”这两个字可言的,说不定,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认知是最为宝贵的经验。莲看着藤原悠子的身影,如是想到。
转身离开球场。
“鹤羽莲!”一声暴喝,莲即便没有回头也能想象此时藤原面部的表情。
“还有什么事?是我赢了。”不是没有过对藤原的同情,然而,若是她自己不能够意识到身为豪门的无奈和约束,她的同情只会被看成是侮辱,她又何必显示出来?
“你就不能把你的幸福分我一些吗?你一定要这么自私冷漠吗?”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莲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她还是没有明白。“你什么都有,为什么还要来跟我抢?你根本不喜欢景吾哥哥为什么要跟我抢?你不过是个私生女,有什么资格得到那么多?”
球场一片寂静,莲的身体在“私生女”三字中僵硬的颤抖。
众人面面相觑,连迹部也讶然。
刚才藤原悠子说“私生女”,是什么意思?
怪异的笑容在莲的唇角盛开,莲没有回头。
“呵……谁知道呢?”她轻轻地笑出声来,笑声太过短暂和低哑,大家还来不及听清她的笑中包含着怎样的感情,“可能,在世界上,本来就是坏女人比较幸运。天使什么的,只能是童话罢了。”
迹部沉默地目送着莲的背影,看着她低着头走进主屋,眼神变得沉痛而怜惜。那个柔弱的身体里,蕴含着一个巨大的伤口,在阳光下东躲西藏,在暗夜中汩汩流血。谁能想到,在她开朗的笑容背后,是多少经年的伤痛,谁能预料,在未来漫漫长路上,她要带着那让人痛不欲生的过往记忆越过多少荆棘烈火?他心疼她的沉默和隐忍,心疼她的孤独与伤悲。为什么不能让人分担一下痛苦?为什么她只选择一人承受?究竟是什么样的伤痛,让她能够将那痛埋在那么深的心底而强颜欢笑,而他,又怎么直到现在,才能从他人口中得知她的悲,她的伤?
“藤原。”半晌之后,他转回球场,对着依旧瘫坐在场地里的女生冷冷开口,“如果你没有带车,本大爷可以让人送你,但是,现在把场地让开,网球部要训练了。”
第五卷
月光下的沉静
午饭,莲没有下来。
晚饭,莲还是没有下来。
山下管家说,莲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已经一整天。
“小莲会不会有事啊?”菊丸担心的拖着半边脸,连面前的美食也没能引起他的兴趣来。
“要不要去看看?”连忍足也有点坐不住了。他是喜欢看戏,但是前提是不伤害任何人,藤原今天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不知道小莲怎么样了。那种事情,总是不希望太多的人知道吧?
“随她去吧。”迹部淡淡的回答。他明白的,这个时候,任何关心都可能变成温柔的刀子,在已然存在的伤口上狠狠地捅上两刀,莫不如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倔强的她也不希望将伤口展现给更多的人吧?至于藤原悠子……哼!敢欺负他的人,还指望他会放过她吗?
夜深了。
莲还仰卧在床上,双眼空洞的盯着天花板。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环绕着她,悲伤、哀叹、束缚、怀念、自责……无数的情绪好像比赛一样争先恐后的跳进她的脑海,将她的大脑悠闲的空间挤得满满的,让她的整个身体都膨胀起来。积郁的感情在胸中叫嚣着、挣扎着,冲破理智的束缚交织在一起,引爆尘封的愁思和阴霾。
她已经这样躺了整整一天了,没有动一下,甚至连眨眼都很少,好像已经入定了一般。
幸福……吗?
想起藤原悠子的控诉,莲自嘲的牵了牵嘴角。果然,在外人眼中,自己是太过幸运了吧?原本什么都不是,却因为“自甘堕落”沦为别人情妇的母亲而获得一个显赫的姓氏,一个高贵的身份,从此掩去平凡掩去贫穷,做一个令人艳羡的富家千金,享受一切世人仰视羡慕的待遇,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和万人敬仰的地位。是太幸运了呢!可是,上好的珍珠也要经过千万年的磨砺和冲刷,为什么不会有人想到这一切荣耀背后的艰辛和痛苦?
为了被这个家族接纳,为了寻找一丝家的温暖,她练舞练到指甲脱落的时候不敢声张,只是裹上层层绷带继续。练习茶道和插画时,跪坐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往往课程结束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可是也要咬牙坚持。练习马术,大腿内侧都磨掉了皮也不声不响第二天依旧坚持。练习小提琴,左手指被琴弦磨破流血也没有放松……
她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久到只记得憧憬阳光的心情而忘记了在刺眼明媚的阳光下容不得一点点瑕疵,她那么拼命,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有一丝立足之地,不要被唯一的家人抛弃嫌恶,不要因为自己而给家族带来负担。她所得到的,并不是坐等便能够拥有,哪一样不是通过她千百倍的努力争取来的,哪一样不是她牺牲了自由和纯真交换来的?
藤原的指责,莲并不生气,因为从踏入鹤羽家门的时候她就知道,放弃什么保留什么,都是她的选择,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也只是公平的交换,她的付出只是为了自己,并不是为了展示给谁看,她只是……累了罢了……
起身,披衣,莲走进月色中。
其实,莲是很怕黑的,无边的黑暗会让人绝望而无助,看不到任何希望和未来,可是害怕的同时,她又无比的迷恋黑暗,因为只有在黑暗中,伤口才能够得到治疗,疲惫也能够摊开。只有在黑暗中,不想笑才可以不笑,想流泪才可以流泪,不用担心被任何人看见,不用担心任何挑剔的目光。
手冢从浴室出来,走到窗前。
只是突然想看看夜色而已,却不料看到一个纤弱的身影在月光下孤寂寥落。
看惯了莲平时的开朗活泼,悲伤的她格外让人揪心,寂寥得令他想要紧紧地拥抱她。想到今天白天藤原悠子说的“手冢家女主人”之类的话,英挺的眉皱了皱。他对她的喜欢已经这么明显了么?连藤原这个仅仅相处几小时的人也能看出来?手冢也不知道该感谢还是生气莲的迟钝。
他现在,有点能理解她那自由的个性却会那样遵从家族的原因了。只是不想被人讨厌吧?所以想要努力变得更加优秀,变得听话而完美。那么,若是知道他对她的喜欢,会给她造成负担吧?也许,就现在这个样子才是最好的,他能看着她,每天能和她在一起,却不用担心会给她任何包袱……
他走下楼。
肩上突然多出些许重量,莲下意识的回头,看到手冢清冷的面容。
“晚上风大,多穿点。”手冢淡淡开口,并未询问她出现在花园的理由,也没有提白天的事情。
“谢谢。”
沉默起来。
和手冢单独在一起,沉默并不是稀奇的事,可是并不会觉得尴尬。那个人的存在让人有一种心安的力量,莲说不清那是因为爱恋还是因为信赖,现在的她也不愿意去想。
“Tezuka San,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莲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话吓了一跳。怎么就……也太不合适了。
“呃对不起,我不是……”急急忙忙想解释,可是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莲有点懊恼。什么时候说话这么不经思考了?明天还要早训,手冢怎么能出去?
“想去哪里?”低沉的声音打断莲语无伦次的解释,手冢侧头淡淡询问。
“……音乐厅。”
夜间的音乐厅显得比白天更加神秘,手冢坐在观众席里,听莲弹钢琴。
这次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干净的音符流淌在空旷的音乐厅中,伴随着清冷的月光,让三角钢琴旁的人显得更加空灵。手冢不会弹钢琴,但是他听得出那琴音里的寂寞和彷徨。他想拥抱着她,用自己的胸膛告诉她不用那么辛苦,可是他不能,他没有那个立场,他的拥抱,只会是她的负担。
“不好意思Tezuka San,这么任性的让你这么晚陪我出来。”今天因为接了很多重球的缘故,莲的右臂和手腕都麻了,方才弹奏了几曲之后手便有点吃不消。本来迹部叫管家准备了冰袋,可是比完赛藤原的一番话让她心情消沉下来,连冰袋也没有用便回了房,这会儿她又不想让手冢看出来,便离开了钢琴。
“心情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谢谢。”莲礼貌地道谢。那客气的语气突然让手冢感到莫名其妙的心烦,好像她客气的态度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刚刚认识时还要遥远,一股无名的怒火蓦地一下窜了上来。
“我说过不用对我那么客气。”心里不痛快,口吻也生硬起来,手冢惊讶自己什么时候自控力如此差劲。
莲微微有点讶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一下子他就不高兴起来,可是也并没有多问,盖上琴盖离开了音乐厅。
电梯匀速下降着,音乐厅在14层,这段时间对于两个别扭的人而言是有点过长了,两人各站在电梯的一角,彼此无言。手冢暗暗恼怒自己刚才恶劣的态度。似乎在知道莲是迹部的未婚妻之后,他的心情就总有点莫名其妙,真讨厌这种感觉。
匀速下降的电梯突然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灯光熄灭了,同时,轿厢停了下来。
手冢皱了皱眉头。停电了。
暗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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