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极目远望,但见江面远处出现一条白线,起先还低吟浅唱,然而却速度奇快,很快地向大堤移来,逐渐拉长,变粗,横贯江面。再近些,只见白浪翻滚,形成一道两丈多高的白色城墙。“果然是‘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郭芙不由击节叹道。浪潮越来越近,犹如千万匹白色战马齐头并进,浩浩荡荡地飞奔而来;声音如同山崩地裂,好像大地都震动起来。渐渐的,郭芙感到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这奔腾怒号的大潮了,在自然之力的作用下,人,是如此的渺小,然而当她将全部心神都放在这汹涌翻滚的浪潮上,又渐渐地觉得人与大潮竟是一体,她自己就是这大潮,大潮亦就是她。恍然间似与天地交融,一股豪气直抒胸臆,四肢百骸舒畅无比。
郭芙正心神舒畅之际,忽听得远处人群中发出一声大喊:“潮水来了,快跑啊!”原来当日潮水势大,远超往日,比之八月十八那天也不遑多让。而游人不知,都站得距离大潮较近,此刻潮水逼近,人群霎时都往内陆跑去,彼此争先恐后,唯恐避之不及。幸而,不多时,众人均跑回安全地带。
郭芙正感庆幸,就瞧见远远堤坝处有一蓝色身影正跌坐在地,恐怕是刚才推挤时绊倒了,眼看着就要被大潮吞没。郭芙当即纵身跃出,朝堤坝处奔去,武氏兄弟喊了句“芙妹!”也跟着跃出。尽管郭芙将身法施展至极至,然而她终究是站得太远,在还有一箭之地时,浪潮就先一步重重地拍在堤上,激起了漫天水花。待这一波潮水退去时,早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蓝色身影,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哀叹声。郭芙却不放弃,身形依然疾速向前奔去,直至堤坝上方才停住,在江面上细细搜寻。接着武氏兄弟也随后感到,同在堤坝上搜寻。
正在此时,郭芙却听得人群再一次喧哗起来,纷纷呼叫他们赶快回去。她抬头向前扫了一眼,原来第二波的浪潮已呼啸着翻滚而来,看那威势似乎比之第一波浪潮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同时她也看到那高卷而来的浪潮中有一蓝色身影时隐时现,她神色凝重的看着席卷而来的巨潮,直接沉声说道:“大武哥、小武哥,你们快回岸上,等我将人救回时立刻接应。”武氏兄弟也见到浪潮中的身影,武敦儒急道:“芙妹,还是我去吧!”郭芙一跺脚,喊道:“还不快走!”当即头也不回的迎着那越涌越高的潮头跃去,化身游鱼融入潮水之中。武氏兄弟无奈,也即刻施展轻功跃回近处,只待浪潮退却,立刻又跃回堤坝上紧张的盯着江面搜寻守候。
郭芙跃下水前已看准那人所在方位,一入水中,她便顺着水势游至那人身旁,将其抓住。浪潮由外部看来卷起足有三四丈高,白浪翻滚,声势骇人,然而入得其中,以郭芙水性,只需顺势游动,在其中依然是纵横自如。唯一所虑者,就是不能被潮头裹卷着拍至坝上,否则,纵是郭芙运足功力也不免为这力挟千钧的巨浪拍散成水花。郭芙带着那人强行穿越重重水幕,施展千斤坠沉至江底,幸好手中所抓之人已经昏厥,不然,他若挣扎,郭芙只怕也是无力将他带至水下。直到感觉水流逆转,郭芙心知这波浪潮开始退散,立刻运力于双腿,用力一蹬,破开水面,带着那人从江底冒出。正在堤坝上焦急守候的武氏兄弟一看到郭芙露面,当即欣喜的大叫出来:“芙妹!”郭芙见着他们,微微一笑,将手中所抓的那人朝他们抛去,武敦儒立刻接住那人抱往岸上,而武修文则在堤坝上等着郭芙游至岸上。远处岸上人群见到郭芙将人救回,陡然欢呼起来。
郭芙略有些脱力,这钱塘浪潮果然非同寻常,以个人之力与天地之力相搏实非易事,她披上武修文脱下的外袍,暗自感叹。幸而内息不停运转,几个呼吸间她就恢复精力,赶到武敦儒所立之处。此时,她才细细看清自己所救之人的模样,还是个面容俊秀的少年郎,只是他此刻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躺在沙滩上,显然是刚才受了惊吓,又在潮中呛了些水,因而昏迷过去,这些具无大碍,只是不知他可否还有撞伤什么的。郭芙在他胸腹间推拿,未几,那少年吐出几口清水,咳嗽着醒转过来。郭芙微微低了头向他柔声问道:“你醒了?身上可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那少年缓缓睁开双眼,眼中似还有几分迷茫,愣愣的看着郭芙半晌,蓦地忆起前事,面上浮现出惊怕神色,“啊!”,双手抓住郭芙手臂,竟然嚎啕大哭起来。郭芙不由愣住,这些年来,她还不曾遇过这般情形,又见那少年虽然身量比自己还长些,然而此刻哭得惊天动地,竟如受惊的孩童一般,又想到他刚才确是受了大惊吓,不由起了几分怜爱之意,任他抓着自己左手臂,同时右手轻轻在他背上拍抚,一边柔声安慰道:“不怕,不怕,我们现在已经在岸上了。没事了,不哭啊。乖啊,不哭了……”
如此劝慰了好一阵,那少年才抽抽哒哒的渐渐哭得小声了,武修文立在一旁见那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却如此胆小,又赖在郭芙身上哭了这许久,委实有些生气,因而道:“喂,你这人真是丢脸,抱着芙妹哭了这许久,还有完没完?”郭芙听得他语气不善,抬头睨了他一眼,又继续安慰那少年:“没事的,别怕,嗯?”那少年听到武修文言语,也有几分羞赧,抿着嘴不好意思再哭,然而又真是心中惊吓害怕,脸上竟至于涨出几分通红。郭芙看他眼眶通红,泪水在其中打转,又不敢落了下来,怪可怜的模样,益发温柔的拍抚着他安慰。那少年见郭芙如此温柔可亲,亦紧紧依着她不放,在她安抚下渐渐心安,才意识到自己今日却是失礼了,讪讪收回双手,又有些不舍的看了眼郭芙,不意竟脱口喊道:“漂亮妹妹,怎么是你?”
郭芙有些奇怪他对自己的称呼,狐疑的看着他问道:“我们认识么?”那少年欢喜的又抓住郭芙的手臂,张着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兴奋的说道:“漂亮妹妹,你忘了,前几天我在西湖上见过你的。”郭芙这才忆起,他可不就是宋瑞身后的那个锦衣少年么,只是当时她一心注意那宋瑞的功夫去了,对这少年并未留心,此刻被他认出,因而淡淡一笑,问道:“你怎么一人在此?那宋瑞呢?怎么没跟在你身边?”她想若是宋瑞在此,以他的武功断不会让这少年受到惊吓。
那少年有点儿心虚的小声答道:“我是偷溜出来玩的,没有找宋瑞。漂亮妹妹,是你救我上来的吗?”郭芙淡淡一笑,点头,说道:“是啊。你下次观潮时可要记住了,别站得那么近,不然,可不一定有人能把你再捞回来。”那少年乖乖的连连用力点头,“啊切!”,却猛地打了个大喷嚏。郭芙不由微微一笑,起身将他拉了起来,道:“你的衣服都湿了,快些回家换下吧,别着凉了。”
“啊?”那少年的脸瞬间垮了下去,为难的看着身上的湿衣服,半天不说话,就低着头站在原地磨蹭。郭芙见他神色,心下了然,好笑道:“你可是怕回家挨骂?”他立刻连连点头,圆睁着眼期盼的望着郭芙。郭芙心里无奈的苦笑一下,他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上辈子自己捡到过的那只小京巴儿,怪可怜无辜的,不由口气一软,道:“嗯,不然你先和我们回烟雨楼吧。”她又转身对武修文道:“小武哥,我看他身形和你差不多,你就借身衣服给他穿吧。”武修文看了眼正圆睁着眼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少年,竟也无法再生气,只得没好气的对他说道:“还不快跟我们走。” 那少年一下跳到武修文的面前,挥舞着双手,兴奋的拉着他叫道:“哇,你们真是太好了!”他变脸之快,委实让郭芙三人叹服。武修文郁闷的抽出被他拽住的手,朝城内走去,那少年兴奋的跟在三人身后,絮絮叨叨的说着:“哎,漂亮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赵祺,你们是第一次来杭州吗?我……”
郭芙现在很后悔,非常后悔,自己当时怎么会一时好心泛滥去把赵祺给捞了回来。看了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唧唧喳喳的少年,唉,她已有一掌将这人拍飞出去的冲动。自那日从钱塘江中将他救回后,赵祺三天两头便溜了出来找郭芙三人,不论他们往哪儿去,他也死缠烂打的紧跟其后,整日里“芙儿妹妹”的叫个不停,郭芙三人快要被他给烦死了,偏生他还睁着那圆溜溜的眼睛一副无辜的模样看着他们,唉,真是拿他没办法。
这日一早,郭芙正与武氏兄弟在烟雨楼头喝茶,看着近在眼前的西湖,湖面上笼着薄薄的晨雾,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眼神那么迷惘,却又是那么让人怜惜,在不知不觉中将人拽入死亡,跌进无边的诱惑中去。她不由感叹,正是这温柔乡,磨灭了宋廷君臣的英雄气。
“芙儿妹妹!”郭芙无奈的抬头,这般大呼小叫的,不用猜,就是那磨人精赵祺来了,武家兄弟的眉头已然皱起。果然,赵祺三步并作两步的跳上楼来,手里还拽着一个人,不断催促:“快点,快点。”一张笑脸赫然出现在郭芙面前,“太好了,你们还没有出去。”当下不客气的坐在了郭芙身边的空位上,献宝似的说道:“芙儿妹妹,你看我把谁带来了?”他身后是一脸哭笑不得的宋瑞,然而,即使是这般尴尬的状况,他依然维持着温文尔雅的气度,对着郭芙淡淡点头微笑:“郭姑娘,”又看向武家兄弟笑道:“武兄弟,闻名已久,幸会!”这才在郭芙的邀请下翩然入座。
赵祺已为自己斟了杯茶,才送入口中,又吐了出来,皱眉喊道:“小二,你这什么茶?”旁边伺候的小二立刻跑了过来:“客官,这可是用虎跑水冲制的上好龙井啊!”赵祺生气的斥道:“胡说,味道根本不对,茶香不够轻灵悠远,而且,你看这茶叶,叶片不够挺直削尖,那里是龙井啊?”那小二闻言,颇为不忿,道:“客官,您可不能心口开河。我们烟雨楼的茶谁家不知是最正宗的西湖龙井,您别鸡蛋里挑骨头,有能耐,您拿出比这更好的龙井茶来!”宋瑞见赵祺与小二纠缠,插言道:“赵公子,这确实是正宗的西湖龙井,您忘了,您在家用的可不是这等‘上好的龙井’。”那小二马上笑嘻嘻的赞道:“公子好眼力,识得货,可不向有些人不懂装懂,嘿嘿。”赵祺闻言,张嘴想要和那小二争论,又看了眼郭芙,最终还是没与那小二争执,只自己在一旁嘀咕:“哼,我在……里用的龙井就比这好的多。明明就是……”一旁郭芙见他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很可爱,特别是他圆圆的眼睛,瞪起来其实没什么气势,反而很像小哈巴狗儿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就想欺负一下。她不禁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个响指,故意板了脸训道:“你在嘀咕些什么?喝个茶也不老实,还挑三拣四。‘茶之为用,味至寒,饮之最宜精行检德之人’,就你这样不知修身养性,还挑剔茶水,便是有好茶也给你糟蹋了。乖乖给我喝茶,不许多话。”其实郭芙对茶也没多少研究,她自己更不讲究这些所谓的茶道,不过故意说了捉弄赵祺罢了,谁让他叫人看了那么想欺负呢。
被郭芙一训,他的脸瞬间挎了下去,十分委屈的答应着,“知道了啦。”一旁宋瑞看得颇为惊奇,又有几分好笑,明明赵祺要比郭芙要大些,却是任由她像长姐似的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