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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没有,你哪里会约束我?不过是派了个密探,每日汇报我的行踪罢了。在你面前,我就是那天上飞的风筝,无论飞得多远多高,线头还都在你手里攥着。”怡宁嘻嘻哈哈地答道,不待胤禛反驳,一路小跑,上了高处。
站于峰顶,极目远眺,莽莽苍苍的河北大平原一望无际,古老的北京城就在脚下,心胸为之宽广。红色的枫叶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如火焰般跳动,绚烂无比,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
只听她朗声念道:“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革命亦如此,斗争见英雄。”
“宁儿,小心脚底下,别再往前去。”在胤禛惊呼声中,怡宁回眸风华绝代地一笑,翩然落下山崖。
“宁儿――”胤禛惨呼一声,合身扑到崖边,被后面的景泰死死抱住。
香炉峰崖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丛都已翻遍,怡宁就像在空气中消失般不见一丝踪迹。失魂落魄的胤禛第三天回到雍王府时,已是憔悴不堪、两鬓的发丝都有些斑白。坐在怡宁的妆台前,手抚腰间的黄玉,这是那天过生辰,怡宁亲自给他佩戴的,恍惚间还能闻到她发上芙蓉花的香气,只觉热气上涌,一口鲜血喷到妆台上的首饰匣上。
他用袖子轻轻擦净匣子,打开盒盖,一样样拿出里面的各色翡翠把玩。那年春节,他送给她这个翠玉镯子,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还唱了一首情歌,就是那首歌,如潺潺的流水,柔柔地把他的心环环绕住;这只飘翡的簪子,是从老九那弄来的,想起她当时贪小便宜的模样,胤禛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他刚要再拿起另一件玉佩,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又拿起镯子,厉声冲外面喊道:“秋菊,冬梅,这个镯子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听到怡宁坠崖的消息后,府里的下人个个屏气禁声,生怕有一点纰漏会惹祸上身。秋菊已经哭昏了几次,现正木呆呆地坐在外屋的门槛上,任谁拽也不起来,非要等怡宁回来。弘晖趴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残留着未拭去的泪滴。
冬梅听见王爷急促的叫声,忙去推秋菊,见她没有任何反应,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里屋。胤禛手里挥舞着镯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嘶哑着嗓子问道:这个镯子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宁儿长身体后圈口变小,根本无法从腕上取下。”
“是,是那天早上,去香山,”冬梅又痛又吓,磕磕巴巴答着:“福晋说山上路险,怕给磕坏了,手上抹了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取了下来。”
胤禛狂笑一声,一把将冬梅推倒在地,冲出房门,不顾后面弘晖的惊叫,一路奔回书房。他从书架后的暗格里拿出戴铎汇报怡宁在宁园日常起居的信件,急促地翻找着,果然,在一封信里有一段话:宁福晋近来每日攀爬西山,曰锻炼身体,甚或有时会用绳索吊下香炉峰鬼见愁崖底,曰攀岩。经某屡次劝阻方止。
“宁儿,你好,你好!好一出金蝉脱壳!”胤禛如疯如魔,对着天空大喊,“原来你不是容不下她们,你是容不下我!”一口鲜血喷出,咕咚摔倒在地上已是人事不知。
大隐于市
雍王府附近的戏楼胡同口,有一座名为“五福”的三层高茶楼,底层是脚力们闲混之处,最上面一层包房又要价不菲,因此这街面上的人都愿意到二层喝茶听书。傍晚时分,三五好友叫上一壶茉莉花茶,几样点心,听上一场评书或像声(相声最早叫像声-作者),消磨时光。
这天,讲三国的张快嘴上了台,惊堂木一拍,道:“列位客官,今天里我不讲三国,单讲讲我朝的一位奇女子。这女子常年住在北京城西北郊的园子里,绰号宁财神,是我大清朝数得着的菩萨心肠、仗义疏财的善人。
话说这女子本是观音菩萨座前的龙女,因见北京城风景秀丽、江山如画,下凡来到人间嫁到一户富贵人家。要说这户人家有多富贵,列位客官且听我表来―――”
台上说得口沫横飞,台下是交头接耳,就见底下喝茶的人议论纷纷。靠窗户坐的是几个商人模样的茶客,其中有个胖子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没有,宁财神这次可是命在旦夕了,我小舅子的邻居的大姨子的表兄就在雍王府当差,说是太医院的太医全去了,只一刻钟的功夫又都出来了,这不是没救了不是?估计过几天雍王府就要办丧事了。”
另外一个瘦子“呸”了一声,道:“就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听说宁财神已经快好了,只是面容被摔坏了,不肯见人。”
“这可不一定,”另一位大冬天摇扇子装风雅的摇头晃脑道:“我前几天听衙门里的朋友说起,雍王爷头发都快白了,可见情况危急,十分不妙。”
旁边桌上一个老者就道:“那可是个善人呀,听说西郊的庄户家家都立她的消灾牌位,求菩萨保佑她能逢凶化吉。说起来,西北边的庄户,无论是经商、种地、还是做工,谁家没得过她的好处?宁园的四个庄子,这两年家家户户盖新房,孩子们上义学,不但读书不要钱,还管三顿饭,这北京城里种田的哪个不羡慕得要死。要不是有规矩约束着,我看这北京城的庄户肯定都跑到她们家去了。”
“可不是吗,我舅妈她二大爷就是宁园的佃农,他家种田有技术人员专门指导,还盖了蔬菜大棚,每年能收入十两银子。他们家二小子在暖瓶厂做工,每月光工钱就有一两银子,如果表现好,年底还有奖金,最高的能得五两银子。”一个年轻书生接口得意地大声说道:“就说那年下大雪,你们都还记得吧,不论河北地面,光这北京城里就冻死饿死多少人?可整个西郊地区愣是没死一个人,这都是宁财神的功德。”
“不错,我和妹妹从江南讨饭到北京城,没有一处容身之地,那年下大雪,眼看就不能活命,要不是宁园开仓放粮救了我们,我兄妹俩的尸骨早就被野狗吃光了,哪会活到今日。后来宁园的管家见我们年纪小,就收留了我们,安排我进了镜子厂,妹妹去了保育院。宁财神就是我和妹妹的再生父母,我李卫今生今世也忘不了她的大恩大德,天天在她的消灾牌坊前磕头烧香,我相信菩萨一定会保佑她逢凶化吉、长命百岁,多子多孙。”不知何时,一直盘腿坐在楼梯口处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到了商人们的桌前,挥舞着双拳,脸色通红,神情激动,看样子就要出手揍人。
旁边的客人又羡慕又感慨,纷纷点头,也个个怒视那俩说不吉利话的人,胖子见犯了众怒,忙站起身对少年陪笑道:“就是,就是,我也认为好人有好报,像宁财神这样的善人肯定会没事的,没事的。”
闹腾声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黑布缠头、大着肚子、太阳穴上还贴了两块黑色狗皮膏药的妇女悄悄溜下了楼。这妇女出了五福茶楼,顺着戏楼胡同往里走,来到一个卖豆面糕的摊位前,买了几块驴打滚,左转进了柏林胡同,闪身走进一个小院。正在院子里磨豆腐的赵妈见她进来,笑呵呵地上前打招呼:“他龙嫂,你回来了,打听到消息没?”
妇女伤心回道:“没有,街坊邻居都说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您说,我这可该咋办呀?”
“别着急,你就先在我这里住着,等孩子生下来了再作打算,反正我家里也没有旁人,这么大一个院子,你就是住个三五年也没事。”赵妈口中劝慰着,心中却想难得遇到个出手大方的房客,又是寡妇,没有那么多事,最好能多住几年。
这个妇人正是从鬼见愁掉下悬崖的怡宁。那日,她抓住山石下的绳索,侧身藏进石下的一条裂缝中,躲过了众人的搜索,从另一条小路下了山。在山脚下的一棵松树树洞里,她取出早就藏好的包裹,换了衣服,拦了一辆马车直奔通州。她知道,如果胤禛搜索不到她的尸体,时间长了必会产生怀疑,到时在京城通往外地的各个路口一设卡,她很难逃得出去。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件大事没有办。因此,在通州住了一夜后,她又返回城里,依照“灯下黑”的原则,在雍王府附近寻找落脚之地。
赵大妈家只有老两口带一个瘸儿子,靠磨豆腐为生,小院是祖产,出租几间房子补贴生计。怡宁见她家人口简单,为人忠厚,一个儿子虽是壮年却整日坐在炕上很少出房门。就自称是到京城投亲不遇的寡妇,怀了身孕不便再远行,掏钱租下了整个院子。
怡宁对赵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开东厢房门,进了屋。她将手中的驴打滚放到桌上,又解开头上围着的黑布,拿出衣服里面塞着的枕头,甩掉鞋子,仰面呈大字形倒在炕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房梁,心中琢磨:“他的头发白了?怎么可能?就算他喜欢我,也没有到这么夸张的地步吧。书上记载,面对最心爱的女人年氏的死亡,他也不过是加个皇贵妃的称号,之后,又专宠过谦嫔刘氏,还生了圆明园阿哥。与年氏相比,我又算得了什么?我即没有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哥哥,也没有娇滴滴的柔情。要说他像他的曾祖父皇太极和祖父顺治一样,像迷恋海兰珠和董颚氏一般迷恋我,打死我也不相信!作为中国历史上出了名刻薄残酷、心狠手辣的帝王,他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女人伤心至此?那天我刚回府,他半夜就去找年氏,后来对府里其它女人也是频频宠幸,说到底,他根本就是要保持雍王府的和谐,对外显示一片祥和的表像,不能让人说他专宠!那日在山上,他还说过,绝对不会专宠我一个人,要为爱新觉罗的家族繁衍做贡献。”
她心中只管想着胤禛的不是,却不曾分析一下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是否与自己有关。小时由于父母的偏心,她只能试图通过学习刻苦和乖巧懂事等手段来获得父母的关注,但比起妹妹来讲,她得到的爱仍然是少了许多。这种不被爱的阴影,在经历高杰的背叛后不知不觉被演化成了不值得爱,自己是个多余的人,特别是对自己性魅力的自贬判断。正是这种不自信,造成她在与胤禛夫妻关系中缺少了性激情。她以年龄和身体健康为借口逃避两人的性接触,并不自觉地给胤禛也施以性侵犯的心理暗示,造成胤禛在面对她的时候正常的性需求无法满足,只能别寻它处。当然,关于这一点胤禛是不可能承认的,对怡宁的爱和男性的自尊心都容不得他坦诚自己的生理需求,这也使得怡宁不能得到及时反省。
怡宁心中充满了对听到的传言的疑惑,又想到至今雍王府没有传出她的死讯,必是已经发现了她坠崖的真相,在出京的路上如果拦截不到她,早晚会返回京城里查询,以他的能力,要在京城里查一个女人,还不是小菜一碟?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想到此处,她猛然坐起身来,从悬挂在梁上的草筐里掏出一叠书稿,对着烛灯,仔细翻阅起来,一边看,嘴里一边哼着:“不白活一回,风飞彩云追 ,不白活一回, 雁叫鸟相随,不白活一回,金翅那个鲤鱼敢玩水,不白活一回 ,大鹏腾空往高飞!活就活它个船撵浪呀,活就活它个龙摆尾 ,活就活它个云生霞呀 ,活就活它个地增辉 ,不白活一回 ,活它个拼命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