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赵妈掀起门帘,怡宁才如梦初醒,追到院门,见车马已经远去,只留下几道烟尘在空中袅袅荡荡。她滑坐在地下,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骨头缝里一点点抽走,整个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瘫扶在门槛上失声痛哭起来,仿佛关闭近20年的泪闸突然开了口,一泄不可止。
童林一下午都躲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连晚饭都是赵妈给他端进屋吃的,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怡宁没有心思管他,也没心思吃晚饭,无视赵妈担忧的眼神,天一擦黑就披上件斗篷出了门。她靠着墙根急急地走着,心中对自己说道:“我不但玩弄了他的感情,我还抛弃了他,我伤他至此,他却仍在寻我,仍在等我,我要补偿他,用我一生的爱补偿他,就算他打我、骂我,我也决不再离开他身边半步!”
走到雍王府门前的小巷口,她停下脚步,望着灯火通明的雍王府大门,鼓起勇气,就要冲过去,却见一抬八人大轿喧哗着从西面过来,停在了雍王府门口。只见下轿的人面白无须,身穿三品仙鹤补服,头戴花翎,正是年氏的哥哥年羹尧。怡宁隐身在墙脚,望着年羹尧的背影,不由犹豫起来。
雍亲王的书房前种着一棵桂花树,是怡宁曾经见过的,此时虽未到开花的季节,但碧枝绿叶十分茂密。胤禛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中抚着一管碧绿的洞箫,出神了一会儿,轻轻放在唇边,吹奏起来。
怡宁依在巷口,突听到雍王府上空萧声乍起,时而响遏行云、时而鸦默雀静,在夜空中盘旋低浮,清越缥缈,所有流逝的时光,忽然间,仿佛就在吹萧者的手指间起起落落,如天籁之音,却正是一曲《孤零雁》。只是,这箫声比起三阿哥胤祉的吹奏,更加深情而悲怆。
胤祥站在书房的门口,望了一会儿沉浸在萧声中的四哥,对一旁的景泰低声吩咐道:“你们暗中跟着,别让宁福晋发觉,也小心别让那个童林察觉到。”
正说着,秦福急冲冲地走了进来,胤祥忙问:“可是宁福晋到了?”
“不,不是福晋,是年大人,他说有紧急事务要当面向王爷回禀。”秦福小心地答道。
一盏茶的功夫,打发走年庚尧,胤禛又重新拿起玉萧吹奏起来。胤祥便对外喊道:“人怎么还没到?路上不是出事了?”
话音刚落,就听景泰在门外答道:“人早就到了,在府前的小巷口立着,望府里半天了,就是不抬脚,弟兄们只能看着干着急,不敢催促。”
夜色中的雍王府庄严巍峨,黑漆漆的一片如同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两只在风中摇曳的红灯笼就是猛兽的眼睛。春天的风凛冽地刮着,还带有一份寒气,怡宁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她的心比寒风更冷。雍正之所以能够登上皇位,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全靠两大助力:内依隆科多,外仗年羹尧。关于年氏在胤禛心目中的地位,历史有详细的记载,就算记载与真实情况有出入,胤禛也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冷落心腹大将的妹妹。
望着眼前这座肃穆的王府,想到里面花团锦簇的女人们,个个正在望穿秋水般地等待着一个男人宠幸。今天,只要自己走进了这个大门,早晚会沦落得和她们一样: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这样的生活一天可以忍受,两天可以忍受,一年呢?十年呢?三十年呢?
方小萌最崇拜的一位女性曾经说过:在男女之间的感情上,最靠得住的感觉是你是不是我最不可替代的朋友,这个是原则。你有一个这样的关系,你是什么都不怕的,才能令对方长久眷恋。其实这很简单,但是很难做,所以,无论外界怎样看待她和那位伟人的关系,她一直保持着独立的经济地位和独立的人格。方小萌一直把这位女性的独立精神看作是自己人生方向的航标,难道今天真的要改变自己的人生信念,从此只做为胤禛身边一个特殊的附庸者,与其他女人一样,每日等待他的垂怜?
耳畔的萧音一声比一声急促,一阵比一阵绝望,似在催促,又似在期盼,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鸡叫三声,怡宁深深看了对面最后一眼,柔情而坚定地说道:“胤禛,对不起,我是个冷酷无情、心硬如铁的自私鬼,我无法像那拉氏那样胸怀宽广,可以与别的女人分享爱人。所以,前世没有人爱我,今世我也不配拥有你的爱,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挪动着已经冻木了的脚往回走,扬起头,对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大声唱着:
从来不怨命运之错;
不怕旅途多坎坷;
向着那梦中的地方去;
错了我也不悔过!
人生本来苦恼已多;
再多一次又如何?
若没有分别痛苦时刻;
你就不会珍惜我!
童林站在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正盯着她,见她终于往回走,低头退到墙边,让她先过去,然后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十三爷,不,不好了。”景泰慌慌张张跑进院子,“宁福晋,宁福晋走了。”
“你们还不快去拦住她?”胤祥也急了。
只听一声长吟,石破天惊,胤禛唇边的玉萧竟断裂成两截。“不许去!谁都不许去!”
听到胤禛的喝止,胤祥和景泰一齐望向他,却见他蜷下身体喘息不已,“快,快去传太医。”胤祥忙对景泰命令道。
一路上,怡宁反反复复地大声唱着歌,无视早起的路人侧目而视。童林也不做声,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到了赵家的院门口,怡宁终于停止歌唱,刚才的斗志一下子都泄光了,她低垂下头,正要往院里进,却听见一阵阵呻吟声从院子里传来。
荣勒的回忆
怡宁寻声望去,见陈近南颇为狼狈地靠在石磨上歇息,旁边地上还躺着个满身鲜血的虬髯大汉,呻吟声正是他发出的。童林走上前问道:“陈兄,你这是………”
陈近南呲着白牙道:“童兄,一言难尽,拜托你赶快给我这张五哥找个大夫,他伤势太重。”
童林刚要答话,怡宁没好气地道:“海川,你不许管,他们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会连累你的。”
“师娘,他们也是我的朋友!”童林不理她,径直去看张五哥的伤势。
“他是来找你师傅报仇的,什么时候成了你朋友?再说,你有银子给他请大夫吗?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屁股债没有还!”
童林就抬头看陈近南,陈近南摇着他的破扇子道:“龙四嫂,你能否借给我点银子?”
“不借,不借!我有钱烧得,干吗要借钱给仇人?”怡宁说着就要进屋,却被那张五哥压抑不住的呻吟声叫了回来,她想了想,还是回身走到伤者身边。只见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布满了刀伤、烫伤、棒伤等等怡宁看不出的伤口,显然是受刑后留下的。他的口中往外还在不断涌血,必是内脏也遭受了严重击打,很可能肋骨已经折断。怡宁蹲下身子,拍拍他的脸,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当是已经昏迷不醒了。看这人受伤如此严重,若不立刻抢救肯定会有生命危险,怡宁的同情心不由又泛起了火苗。她沉吟片刻,对眼巴巴望着她的童林道:“你快去请万大夫,就说是我找他。”
童林答应一声跑了,怡宁又对陈近南道:“他似乎内脏受了伤,肋骨可能也断了,你身上有金创药吗?先给他抹上。”
陈近南摇摇头,“对头人多,有几名高手很厉害,能把人带出来已是万幸,身上的包裹早都不知道掉到哪里了。”
怡宁不想多知道他们的事情,不再言语,喊出早就藏在门后的赵大妈和赵大爷,帮忙把张五哥抬到童林的房里,又取了床被子,给他盖上。刚忙乎完,就见童林背着万大夫进了来,这万大夫正是上次给童林治伤的大夫。万大夫一见床上的张五哥,咋舌道:“龙四嫂子,你怎么竟捡些这样的人物回来?你莫非要考验我的医技?”
“哪那么多废话,快点救人。”经过童林的事情后,怡宁和万大夫已经很熟悉,说话也不客气。
就这样,陈近南和张五哥也在赵家小院住了下来,当然一切医疗费用和生活用度都由怡宁提供,这让她很不爽。为了尽可能多地挽回损失,怡宁只能拼命压榨陈近南的劳动力,把他当成了小苦力,什么劈柴火、扫院子、推磨都归他干不说,怡宁还逼着他帮助赵妈摘菜洗碗、烧火做饭。陈大舵主吃人的嘴软,倒也听话,怡宁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嫌累怕苦,只是不出院门。
怡宁坐在五福茶楼的三层地字号包厢里,无聊地喝着茶,她在等待荣勒。既然胤缜已经找到了她的住所,她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再进行第二次逃亡,而且,看来他也没有强迫她回府的意思,她索性大大方方起来。昨天,她叫童林给荣勒送了封信,约他今天在茶楼见面,并把藏在绣楼里的《环球记》书稿一并带来。
荣勒现在已经是吏部的七品主办,言行举止多了些官态。他对怡宁的突然出现显然并不吃惊,从见面到落座都是神色自若,反倒叫怡宁迷惑起来。怡宁先向他问了问家里的情况,知道老太太和额娘目前精神都还好,因为雍王府给她们的消息是自己已经无甚大碍。
荣勒将个包裹放到茶桌上,推给怡宁,她摸了摸,是书稿。“大哥,你好象对于我的出现一点都不吃惊。”怡宁给他斟上茶,轻声问道。
荣勒点点头,“像你这样的人,轻易死不了。”
“哦?怎么说?”
荣勒却没有立刻接茬,端着茶杯默默地喝着。许久,才开口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宁儿五岁那年第一次学绣花,被针扎了手哭的样子,是那么的惹人怜爱。”
怡宁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些往事,也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当下只得沉默不语,听他自顾自说。
“宁儿自小性情柔弱,跟额娘一模一样,看见厨房的师傅宰杀小鸡小兔都会流泪。为了这个,老太太很不喜欢,说咱满族的姑奶奶要大方泼辣,否则出嫁后在婆家无法主事。宁儿参加选秀那年,一家子人都希望选不上,这样就能嫁个知根知底的好人家。初选通过后,家里人都很着急,当时想的是,既然你命中注定要嫁入皇家,不如就嫁给三阿哥。容妃娘娘也应承了,她答应会去求皇上把你指给三阿哥。”
“这么说我以前见过三阿哥?”怡宁试探地问道。
“选秀前,三福晋寿诞,额娘曾带宁儿过府拜访,与三阿哥见过礼。在宫里两人是否见过面我就不知道了。”
怡宁对荣勒说话的口气很不解,她试探地说道:“大哥,你可不是糊涂了,我不就是宁儿,这事我怎么不记得?”
荣勒凝视了她半点,苦笑着摇摇头,道:“宁儿是宁儿,你是你!”
见怡宁张嘴要说话,他摆摆手道:你听我把话说完,自然知道我为何要这样讲。那天指婚,无论家世还是容貌,你都不是最出众的,容妃娘娘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太后娘娘却先说了话,她说你身体结实,骨盆大,有易男之像,四阿哥的子嗣太过艰难,应把你指给四阿哥。当时皇上也是满口赞成,容妃娘娘自然无法再开口为三阿哥求你。
怡宁点点头,她终于明白三阿哥每次面对自己时态度为何总是很奇怪,原来他和怡宁早就认识,说不定已经私定终身。幸亏这个身体里藏着的是自己,不然那真怡宁一对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