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明显透着自我矛盾,如果真的觉得轻闲,真的是在享福,为什么会睡不着呢?
黄蓉突然道:“是在享福了,可惜并不是你希望享到的那种福分。”穆姐姐笑容顿失,神情变得有些局促。
我心里一“咯噔”,强笑着打趣:“穆姐姐,你是不是因为就要离别故土了,所以心里舍不得,才会睡不着呢?”
穆姐姐无声地回了我一个笑容,一个我能明显感觉到不自然的笑容。她神色游移,一言未发,她在回避我的问题。
黄蓉道:“穆姐姐,你不是有事情要跟我们说吗?到底是什么呢?”
穆姐姐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口中讷讷,神情尴尬,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三人默默地朝前走着,只听到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黄蓉转向穆姐姐,说道:“事实上,你并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想要找个借口,好暂时逃离欧阳克的身边。我猜对了吗?”
穆姐姐微微低头,嗫嚅道:“并非如此。我只是长久没见到两位妹妹,心中挂念。”
黄蓉道:“这个我信。可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缘故。”她直视着穆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穆姐姐,你不爱欧阳克,一点儿都不爱他。我没说错吧?”
穆姐姐一怔,良久才道:“他已经改了,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他现在对我敬重有加,也不再胡作非为,还向我承诺会遣散所有姬妾。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我。他对我真的很好。”
从头到尾,穆姐姐都没有正面直接地反驳黄蓉的论断。那是不是说明,黄蓉的猜测,十之**是对的?可是为什么呢?既然已经知道了欧阳克待她的种种好处,为什么还是不能从心底里接纳他呢?
黄蓉道:“即便如此,你还是不爱他。你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真的是欧阳克这样的人吗?一个你曾经恨之入骨的男人,践踏过你的尊严,即使他对你有救命之恩,我却不信你真能心无芥蒂……”
我忍不住道:“那只是蓉儿你的想法。你不能这样无端地揣测穆姐姐的感情。”
黄蓉道:“我没有无端揣测。阿沅,你觉得穆姐姐是一个擅长演戏的人吗?她和欧阳克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舀正眼瞧过那个人,一听到成亲之事,脸色更加不好看。别说你没有发现,这些事情再明显不过了。”
没错,尽管我不想承认,可是真的就是那么明显。连我都无法忽视的东西,欧阳克一定也早就发现了。略略回想,刚刚出门的一霎那,欧阳克的眼中其实有闪过一种类似落寞的东西,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但是我丝毫不怀疑自己的眼睛。
我一个人自欺欺人也就罢了,为什么他也得这样?就不能有一个人获得幸福吗?
穆姐姐眉头深锁,咬了咬嘴唇,最终一言未发。如果这个不算默认,那又是什么呢?
黄蓉又道:“你曾经以为恩情可以大过一切,让你付出任何东西你都愿意,不过你很快就后悔了。你每天对着他,就像是在被人提醒,他曾经怎样伤害过你,他使你面对了作为一个女人最大的恐惧。那么多个仇恨他的日日夜夜,真能一笔抹去吗?”
穆姐姐仍然默默不语。莫非她真是这么想的吗?过去的那些伤害,真的就那么不可饶恕吗?就算作出了忏悔,就算作出了补偿,也不能够原谅吗?
杨康那家伙起初还要杀我呢,后来在海上的时候又那么粗鲁地对我,我可一点都不恨他。是啊,我可一点都不恨他。是啊,我为什么不恨他呢?这绝对不是因为我太过善良,也不是因为我来自现代的缘故。甭管古代现代,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善良到轻易接纳曾经危及自己的性命,后来又企图rape自己(虽然未遂)的男人。
我能够原谅杨康的最根本的原因,其实不过就是——我深深地爱着他。所以不管他对我怎么样,我没有真正地想跟他计较。并不是因为他对我有所补偿,我才选择了原谅。而穆姐姐对欧阳克,显然并不具备这个基础。这就是差别。
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死心,接口说:“能抹去的,岁月会淡忘一切。总有一天,穆姐姐会忘记曾经所有的不愉快。过日子总要往前看。”真能这样该多好啊。
穆姐姐的神色慢慢恢复了,缓声道:“阿沅妹子说得不错,我也觉得会有那一天。短短数日,若要尽释前嫌,世间有几人能做到?我又岂能免俗呢?但是,我并没有后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像是在对自己强调一般,重重地说道:“我永远,永远都不后悔。而且,如今的我,其实已经不像当初那般介意了。”
我听了这话,心头不禁有些雀跃。有希望的,不能放弃。
黄蓉道:“有些不开心的事情可能会令人一辈子不开心。如果你一直都不能爱上他呢,你也甘愿?”
穆姐姐道:“不管爱不爱,反正都是命。”这话对我而言,犹如晴天霹雳。这分明就是在说,她的确不爱欧阳克,只是屈从于命运的安排,如此而已。
黄蓉道:“你就这么认命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光呆在他身边是不够的。”叹了口气,又道:“因为他对你的期待不只如此。他看你的眼神炙热无比,心里必定是巴望着你能有所回应的。如果你只能对他做到‘相敬如宾’,焉知他将来不会重蹈覆辙,再度风流?”
穆姐姐蓦地转过身去,幽幽道:“黄家妹子,你不必再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我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我们是散心不是在揪心,又向黄蓉询问另外的事情:“傻姑那孩子呢?她没有和你呆在一起吗?”
黄蓉道:“我给她找了一个玩伴,陪着她捉迷藏,她现在正开心着呢。”
我心中疑惑:“玩伴?谁啊?”穆姐姐也抬起头,注视着黄蓉。
黄蓉道:“一个叫陆展元的少年,是此地的大户人家出身,长得也不错。傻姑可喜欢他了,整日价‘好兄弟’‘好兄弟’地叫个不停。”
我一阵恶寒,黄药师的闺女是真厉害,不愧是射雕女主角。我还担心那个酱油瓶跟屁虫要对她怎么样呢,结果人家轻轻巧巧地就把他打发给傻姑了。
我又问:“你怎么认识这个人的?”
黄蓉“哦”了一声,道:“这个嘛,是我和靖……我和郭靖一起从铁掌帮给救出来的。”救出来?md;他姓陆的又不是娇柔无力的花姑娘,怎么动不动就要人救啊?
我又问了具体情形,得知了事情的缘由:老骗子裘千丈被我们在归云庄拆穿了西洋镜之后呢,在太湖一带是混不下去了,也没好意思跟随我们南下的脚步,就抄了另外的小路回老家。
结果不知道怎么地,老骗子在途中遇上了云游的无业青年陆展元,估计是看这小子有俩小钱,打算舀他当冤大头,所以用骗术唬得他拜师学艺。结果到了铁掌帮的地盘,老骗子把他给甩了。这小子的江湖经验基本为零,在当地瞎闯乱撞,因此就很悲摧地被人家给扣起来了,直到黄蓉一行到了那里,才得了解放。
至于他为什么会紧跟着黄蓉他们不放呢,不过就是他被人骗惨了,心有余悸,不敢孤身一人上路。黄蓉完全是出于同情,又琢磨着反正目的地相同,才容着他的。
听黄蓉的口气,她对陆展元那厮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无视,不对,应该说是俯视。她这么居高临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否则决不可能对这小子产生什么异样的情愫。
问完了陆展元的事儿,我的大脑又处于当机状态。该说点什么才好呢?
穆姐姐突然道:“郭大哥和我义兄之间的比试,两位妹妹怎么看?”
黄蓉冷声道:“我根本不关心什么比试。如果不是我爹爹坚持留下,我一刻都不想在嘉兴城里呆下去。”
79报恩不遂
黄蓉此时此刻的心情我早有体会。在宝应的某个岔道口;在牛家村的某片深山里,我都想过永远逃离。还有欧阳克那个家伙;自从在桃源县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就一心想逃;好永不见我这个人的面。等他回了西域,大概此生都不会再踏足中原了吧。
穆姐姐垂首不语;对她而言,有没有这样避之惟恐不及的地方呢?
黄蓉附加了新一轮的揣测:“就像穆姐姐你,自那回比武招亲过后;就再也不穿戴红颜色的衣物。我估计;你这辈子也不会再想到中都去。”
穆姐姐身子发颤;脸色却已变得苍白,紧紧咬住了下唇,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莫非,她也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又一次被黄蓉说中了?
黄蓉有些不忍:“姐姐,你别怪我多事,句句往你身上绕。我实在是不愿见你为恩义所束缚,一味地蘀他人着想,单单苦了自己。为什么不把自己看得重要一点呢?”
穆姐姐眼波流转,轻声道:“蘀他人着想,就是不看重自己吗?我觉得,为了身边的人而尽心尽力做事的样子,才最像我自己。妹子你不也是这样吗?”
黄蓉的神情有些烦乱,似乎想起了过往的许多事情。最终,她长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没错,蘀郭靖鞠躬尽瘁、鞍前马后,为我们一干人等出谋化策、分忧解劳的她,是最有活力的。
穆姐姐又看向我,继续说:“阿沅妹子也是啊。每一次费尽心力想让大家开心的时候,是格外招人喜欢的。”黄蓉又一次认同地点了点头。
苍天啊,我,我就这么失败吗?连点小小的追求都被人看了个一清二楚。我真的已经尽量表现得自然了,没想到她两个早已尽收眼底了。看来任何人都不能小看,我再怎么扑腾,也还是个傻瓜坯子。
穆姐姐又道:“我想义兄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这么不管不顾,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黄蓉“嗯”了一声,笑道:“算他还有眼光。”
穆姐姐拉住我,说道:“我义兄这个人,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所以,有时候太咄咄逼人了些。前些日子,你不见了的时候,他深感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就怕你躲了起来,再也不见他了。因此特地对我说,只要你肯和他重归于好,再也不对你耍心眼了。”
我想不到杨康这家伙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三人携手又走了一段,气氛已经好得多了。
过了一会儿,穆姐姐一手轻搭在黄蓉的肩头,说道:“妹子,虽然不知道郭大哥哪里得罪了你,但要我说,缘由怕是离不得‘恩义’二字。你别怪他把你放在‘恩义’后头,他是男子汉大丈夫,顾虑得总要多些。”
黄蓉略一思索,眼中清明乍现:“姐姐,到底还是你懂得世事人情。我现在明白了,能随随便便放得下大恩大义的人,只怕更能轻意丢弃小情小爱。”
穆姐姐道:“妹子,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你是个有福气的人,郭大哥他,一颗真心都放在你的身上,任谁都看得出。等他把事情料理好了,你们总会有好日子过的。”
我说:“不错。我刚刚从客栈出来,郭大哥跟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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