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侍女众多,消失个一个两个的,不会有人注意的。便是注意了,也只当是死在宫中哪个不见人的角落了。”
南王说这话的时候,眉间是淡淡的。
他长得,和连宸祈真有三四分相似。只是他眼眸之间的寒光,冷冷的懒懒的,让人不寒而栗。
他带她到南王府的第二日,便领了她到王府的侧院中,在哪里,她便见到了许久不见的温叔叔。
只是一瞬间便明白了,她在他身后,赶紧冲着温叔叔摇了摇头。
温叔叔是聪明人,不会看不出她别有用意,便是深深地鞠躬:“草民见过王爷。”抬眼看她时,已经是陌生的眼光。
她这才知道,那日丽妃的确是派人捣了母亲的衣冠冢,只是温叔叔恰巧进山采药去了,回来远远地看见重兵把守,便心知不妙,抄了小路下山去,在一户农家躲了好几日,直到风头过去,又托人打听了,才知道她成了六公主的陪嫁,和宛言一起来了这里,便一路寻过来。
只是毕竟人生地不熟,皇宫大内,又岂是他一介游医能进得的?只能托人介绍,先进了南王府,想着有朝一日能有机会进宫来,却没想到,他没进宫,她却出宫了。
所幸终究还是遇上了。
南王带她来见温大夫,意在请温顺利治一治她脸上的绿斑,只是心中亦没有抱十分的希望。却不知道,温顺良正是这绿斑是始作俑者,除斑只是举手之劳。
不巧的是,那汤药中的一味,曰菩提草,在大兴国是漫山可见,在大玥朝,却是遍寻不得。温顺良只得千里迢迢,赶回大兴采摘,来回便是两月有余。
她记得那日,她喝下汤药之后,绿斑渐渐褪去,连煜华眼中渐渐浮现的狂喜与惊诧。他只道是温顺良医术高明,却不知这便是画扇真正的容貌。
而她心底,想的是那一个人。
连宸祈。
他见到她的脸,待如何?
是否也会同样地狂喜,同样地惊为天人。是否……
会恍然大悟,她才是他的皇后?
连宸祈,连宸祈。
这个名字,在她梦里心里纠缠了三个多月,到如今想起,依然是痛,无法抑制的痛。
自从容貌恢复以来,她更是频繁地想起他,她在心底想象过一千遍一万遍他再见到她时的样子,只是每每,最终出现在眼前的,只会是姑姑的脸。
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躺在素白的雪地之中。她沙哑的声音,依然在她耳畔不断地说:“报仇,报仇!”
她会报仇的!
她会不顾一切,不惜生命,她会要让她痛苦的人比她更痛苦。她不是天生便注定来受苦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云若如,和她娘一手造成的。
她咬牙,直到嘴角渗出丝丝甜腥。
深锁春光一院愁(三)
“呀,姑娘这又是做什么!”蕙玉见她如此,吓得大叫起来,“小雅,小雅!快请张大夫来!”一边急忙扯出帕子,要替画扇拭去。
画扇偏过头,举手拭去嘴角的血迹:“不用了。”淡淡的,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蕙玉不禁心疼。
虽然她是嫉妒她,生的这样的美貌,又得王爷特别的关心。虽然王爷到如今并未收了她入房,却是一日不来这悯月楼瞧瞧,便不能安心的。可她却也是心疼,自打见她第一面起,那时她还用纱巾遮脸,却只那一双含泪双眸,却空洞无物,已经让她揪心。
她想,她必定是心中有大痛的人。
“姑娘何苦这样作践自己。”她叹气,复又在凳上坐下,“自己不疼,旁的人也会心疼。”自打进了南王府,便没见她笑过。每日里不是流泪,便是木然地坐着,宛若已经没有了灵魂似的。
“旁的人……”画扇恍惚地,嘴角扬起淡淡的讥诮,“如今,还有什么旁的人疼我。”最疼爱她的姑姑,已经死了。那个与她心心相印的男子,却搂着她的仇人!
连宸祈,你未免太傻!
纵然再是相似,你却不认得,这又怎么算是爱过!或者,你爱,不过是一副空皮囊,个中的魂,再变化亦是与你无关?
“怎么没人!”蕙玉嗔怪道,“我便是一个,王爷亦是一个。”只是说道后面半句,已有些不自然。
画扇亦听出来了,便只是不动声色地:“他关心我,不过是把我当作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王妃才是王爷的枕边人,王爷对画扇的关心,再多又如何多得过王妃去?”
话说得流畅,自己心中也是佩服。南王早便找了几个年老的宫女,特地教导她的举止言行,她亦下了决心苦练,潜心琢磨,看来倒颇有一番成效。
她心中知道,南王妃这个称呼,不过是个空壳罢了。平日里她偶然间从侍女们的闲言闲语中亦听得出来,王爷大婚三年有余,在王妃屋里歇息不过只在新婚一夜。
蕙玉愣了一愣,只是尴尬地笑了,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这时月眉进来禀道:“王妃,云姑娘,王爷来了。”
蕙玉急忙起身,慌张地理了理发髻,又让小雅帮着看看衣裙。倒是画扇,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坐了不懂,足似她才是这南王府的王妃一般。
连煜华前脚踏进屋子,便瞧见了蕙玉,原先笑意黯然的一张脸一时便有些阴沉,道:“你先下去。”
只这一句,便自顾自做了在桌边,挑了桌上一块糕点便吃起来,再无他话。蕙玉一时气恼,愣在原地,只是心中百转千回,终是顺从地扬起一个得体的笑,福身告退。
及出了院子,才伏了在小雅身上,低低地啜泣着。小雅恨恨地骂道:“狐媚子,不过长得一副妖精样子,装装柔弱,念几句文雅的,便勾了王爷的魂去……”
蕙玉急忙捂住了她的嘴,骂道:“小蹄子,不要命了!”只是终究又忍不住哭,一路上拭着泪回去了。
“王爷这样对王妃,可真叫人冷了心肠。”画扇闲闲地讥诮,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前不由地浮现出连宸祈的模样。
毕竟是兄弟,终是有几分相似的。只是不知道连宸祈,是否亦是这样冷血狠心。
连煜华咽下口中的糕点,似是没听到她说的一般,诡异地一笑,如魑如魅:“三月初九,他会出宫。”
深锁春光一院愁(四)
三月初九。
画扇在心中默默地念着,绝美的容颜上慢慢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却凄然。
“你不问我的打算?”看着她的笑,连煜华心中一动,不由脱口问道。画扇依然是笑,却越发的灿烂,又带了些许妩媚:“王爷自会安排好一切,初儿又何须担心。”
哦,对了。
她现在不叫云画扇,她叫云初。她不是什么公主,她只是一个低贱的侍女。云画扇,已经不在了,再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个云画扇的存在。
连煜华眼底闪过含义不明的光,信手拈来桌上的白玉小瓷瓶中一枝春草,在手中细细捻碎。绿色的草汁慢慢地将他的手染成可怖的黄绿色。
“说得好,本王自然会安排妥当。你要做的,只是听从本王。”他笑,心中却是有了斟酌。这女子,很是聪明。
忽地门外徐路来报:“启禀王爷,皇上来了。”声音是轻轻的,带着些许的慌张。
皇上……
两个字直直地刺入画扇的耳朵,身子竟不由地一晃。忍不住咬了牙,背过身子去。屋外的春光,透过素白色水墨兰花屏风,只余淡淡的一点朦胧,轻轻地打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画扇走过去一步,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动,吱吱呀呀似乎在吟唱着古老的哀歌。
连煜华悠然地站起身子,脸上表情淡然,只是语气不悦:“慌什么?自家兄弟,又不是没来过的。”转身要和画扇告辞,却又犹豫。
她的背影,那么深那么暗沉,似乎笼罩在他所不能体会的情绪之中。那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只有画扇知道,那是多么深的怨恨与无可奈何。
略一踟蹰,终没有开口,掀了帘子便出去了。徐路正守在门边等他出来,他狠狠地踹了一脚,道:“还不前头领着!”
徐路急忙连滚带爬地到前面去领着。
到悯月楼院门前,他终是忍不住回头,果然见她倚了在小窗边,冷冷地看着这满园的春意盎然。
他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扯起一个生硬的笑。
这南王府修得到好,不比宫里差的。
连宸祈抿了一口五彩细瓷小盖盅里的清茶,心中散漫地想着。这南王府,似是德明太后薨的那一年建的,母后怕委屈了皇兄,特地吩咐了监工要尽善尽美。
他知道母后与父皇之间的故事,知道母后对皇兄一直甚为愧疚,才一直想要补偿他些什么。
只是这皇位,却不是母后能给得起的。
他连宸祈坐上皇位,并不只是皇家一家只是,亦不只是大玥朝之事,还关系着坊间前朝的拥护者的顺或反。
“皇上好兴致,如今怎么想起到我这来了。”连煜华前脚跨进门槛,便含笑道,语气热忱,不知内里的人,或许真的会以为这兄弟情真。
连宸祈笑,放下手中的小盖盅:“户部侍郎卧床多日,今日正好有些空闲,朕便去瞧瞧。回来顺路便往皇兄这来了。”顿了顿,又笑道,“朕听说,皇兄在这府里可藏了位绝世美人。”
连煜华心中一惊,面色却不改,皱眉道:“这是什么人,敢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不怕犯欺君之罪吗?”
连宸祈悠然地站起身子:“皇兄不必动气。什么美人什么绝色,朕并不在意,只是有人这么一说,朕便这么一听。”领先便跨出了大门;“朕许久不来,皇兄不领朕走走?”
深锁春光一院愁(五)
连煜华跟着出去,对着徐路使了个眼色,徐路会意,便悄悄地从小道溜了,直往悯月楼去。
南王府种了不少黄杜鹃,此时已经开得灿烂,大片大片灿烂的黄色刺眼,竟让人有些目眩。
连宸祈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倒很有些兴致。难得出一趟宫的,南王府修的虽亦是金碧辉煌,却不失细致典雅,比起皇宫自然是要清新得多的。
皇宫……
他懒懒地叹了口气。
宫中女人们的争斗,还真是比北疆的战事还让他头疼。尤其是若如……
想起若如,心中不禁暗沉了几分。
随身的侍女悠儿是第一次来南王府,亦是赞叹不已。
却忽地,一片纯粹的绿意入眼。远远地,能瞧见那两层的小楼上,有一个金边蓝底的牌匾,上有烫金的两个字:悯月。
连宸祈有些发愣,只觉得心中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正油然而生,看了许久,才回身,只见连煜华的表情已有些发白,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地方?朕似乎从未去过。”
连煜华心中已有些紧张,声音却依然是散漫:“不过是一处无人打理的小院,没什么稀罕的,不看也罢。”
连宸祈看他神色异样,忽地有想起方才南王妃的贴身侍女小雅说的什么绝色美人之事,心中便有些了然,也不再问。
朝野中都传南王与南王妃实无夫妻之亲,母后为了这事倒颇费脑子,总觉得不能让皇兄这一支断了血脉,却又不敢出来干涉,而父皇对这事却是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