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夜,却依然是寂静无声的。只是侧耳倾听,仿佛也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渺茫的厮杀声。画扇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得心底有一丝丝的惶恐慢慢扩大蔓延。她只能紧紧咬牙,才能压下那恐惧。
许是得了皇帝的旨意,几道宫门居然都给她打开了,一路畅通无人阻拦。画扇心中有隐隐的不安,只是没有想这许多。
她是决心赴死了。
悠儿正立在门外,见是画扇来,也不通传便领她进去。
厚重的帘子掀开,是一股暖香传来。淡淡的带着水果的味道。皇帝素来不喜花香,冬日里便命人取了各样的水果摆了,淡淡地散发出一些果香来。
甫一进门,画扇的身子不禁颤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
“太……太后。”
她怎么在这里!
难道……
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连宸祈,你果然是要立裘敏为后了吗?所以太上皇和太后才会赶回宫来,为的是参加立后大典——册立皇后乃家国大事,自然是要有他们在场的。
再一看,才发现太上皇也在一旁坐定,若有所思地望住她。
这个女子,便是祁儿所爱的吗?
这些日子在外,虽说不再问这宫里的事情,只是那皇帝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又怎么可能不关心。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专人向自己汇报。
云画扇被贬为庶人,裘敏进宫,而后虚英观内小屋倒塌,这云画扇又被接回皇宫,再过一段时日,便传来了她被册立为贵妃的消息。
对这女子的事情,他也是心知肚明。
因此,更加琢磨不透今夜她来到底是什么目的。
“你来做什么?”想要装的凶狠一点,不想在父母面前露出那样的温柔,却还是拄制不住自己的声调,柔和了许多。
华清看了连锦年一眼,眼中是满满的担忧。
祁儿若真的为她动心,而她又真的是密报上所说的那样的女子,她决计不能把她留在祁儿身边的。
画扇深呼吸一口气:“臣妾做了冰晶梅子羹,特带了来给皇上尝尝……冬日寒冷,吃一些暖暖胃也好。”
汤盅呈上来,依然冒着腾腾的热气。
月眉沉着地,将汤盅稳稳地放到御案之中。打开,香气便扑鼻而来,带着丝丝的酸味,叫人食指大动。
“哦?”连锦年得了华清的眼色,不得不开口,“云贵妃倒是有心了。真是叫朕羡慕皇帝,有这福气。”
画扇连忙道:“臣妾不知太上皇与太后回宫,未能准备周全,罪该万死。”
华清站起身子,一双眼眸透着冷冷的光,语气却是刻意的柔和:“不妨。”走至御案边上,轻轻闻了一闻,笑道:“果然好香。”自己拿了白玉勺,搅了一搅。“若是本宫想尝一口,想必皇帝和云贵妃不会介意吧?”
163、泪湿罗巾梦不成(三)
画扇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太后!”
华清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眼神瞄过连宸祈时,亦看到他忽然变白的脸色。想必,他也已经觉察出这羹里的不对劲了吧?
这云画扇!
心中一股无名怒火腾地窜上来,正要下令让人将她拖出去处死,却冷不丁的,连宸祈抢先开了口,带着温柔哦的笑意,仿佛对所有的事浑然不觉:“母后,这是云贵妃特地为朕做的,母后不是连儿子的东西都要抢吧。”带了一丝孩子气的撒娇。
华清一愣。身后有一只手拉住了她。回身看时,原来是连锦年,眉眼也是温柔的,与御案后头的人一般:“清儿,朕有些累了。咱们还是先回去休息肥。”不等华清回话,径直拉了便走。
画扇懵然地,直被拉到门外,拐过了垂花门,才反应过来:“连锦年!”他到底是知不知道,那羹里有毒,那女人要害死他的儿子,这大玥朝的皇帝!
连锦年安慰地一笑:“情儿,皇帝心里自有打算。咱们便由着他去吧。”看刚才的情形,他果然是爱那女子至深了。
而他亦信任自己的儿子,会承担起肩头的重任,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他是这大玥朝的皇帝。
冰晶梅子羹依然冒着热腾腾的雾气,在白玉碗里如一朵盛开的莲花。
画扇愣愣地看着那慢慢升腾的雾气,灵魂仿佛抽离出身子一般,对连宸祈若有所思的目光浑然不觉。月眉却有些急了。
外头,王爷正在等着她们下手呢。
便展了笑靥,上前道:“娘娘,还不替皇上呈上一碗吗?”
画扇身子颤了一下,抬头,正对上连宸祈那乌黑的眼眸。如漩涡一般的深,她在里面找不到自己……
麻木地,展开一个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完成这一切的,将冰晶梅子羹盛出,在小小的碗中,双手已经麻木不再颤抖,递到连宸祈面前。
“皇上……请用。”
连宸祈望住她,深深的,深深的。
她……
居然真的要他死。
她必然是恨透了他,一定要他死才能消解心头的恨意吗?他的目光触及她望着他的眼,那漆黑的眸子里无一点星光,如最深的黑夜。长长的睫毛此时也低低地垂着,眼中是干涸的。
没有眼泪。
城外,铺天盖地是厮杀声,如不断翻涌的海浪,一层层盖过来,要将这一岸的生命完全淹没。徐路狼狈地从马上跌落,身上有不断燃烧的火焰。
“王爷……”他拼了命地,“王爷,奴才无能……未能侍奉王爷到最后……”话未说完,已经被熊熊的烈火所吞没。
连煜华抬头,穿过猛烈的火焰望向远处的夜空,那是皇宫的方向。
云画扇,这最后,我只能依靠你了。
你……
下得了手吗?
嘴角有一丝凄凉。
今夜,竟过的如此漫长。到底要多久,天才会亮。
无声无息地,居然又下起了雪。洁白的雪落入火红的火焰之中,瞬间融化。他呆呆地,望着林远骑在他的枣红色大马上,踏上青石板桥,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不!他还是有希望的!
只要连宸祈死了,林远就不能杀她!
如果没有意外,现在云画扇应该已经下手了,连宸祈已经死了。他嘴角漾笑,仿佛已经看到连宸祈七窍流血,绝望地倒地的样子。
连宸祈含着笑,从画扇手中结果那一碗羹,热气渗透了白玉碗,在手中有淡淡的温度。画扇亦是笑靥如花,如盛开即将衰败的花儿,温柔地望着他。
轻轻搅动勺子,勺了满满一勺子,送至嘴边。
“唔,真甜。”心满意足地吃下一口,连宸祈嘴边是再温柔没有的笑。
瞬即,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他猛地睁大眼!带着绝望与不敢置信,他再无法问出心中的疑问。
死了!连宸祈死了!
正在此时,对岸奔涌而来的人群忽地静了下来,纷纷朝两边推开,让出一条道路来。随即,便有山呼的“万岁”,如潮水一般呼喊起来——是连宸祈!
玄黑色的袍子在这黑夜中并不显眼,紫色的紫貂裘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在身后铺展开来如巨大的翅膀。
他正看着他!
用那样冷然的,不屑的,嘲笑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告诉他,你失败了。
颓然地,手中的剑呕当一声落地。
云画扇,你终究是下不了手。
“捉拿叛贼!”一声怒吼,便是圣旨。围在身边的将士顿时大振,更加勇猛地厮杀过来。
他再无力反抗了。
看着自己的属下,一个接连一个的倒下,他的心已然是麻木的。如多年前,得知母后和她死去了的消息时一般的麻木——或者说更加麻木。
如今的他,再无一丝希望了。
云画扇……
你爱他如此至深,到最后还是下不了手……
不,不怪你。
这种深爱着的感觉我明白。曾经我并不明白,如今却明白。
若这是你的选择,我毫无怨言。
身边银色的盔甲,如一层层渐渐剥落的城墙,最后只余他一人,已然在原地不动。身下的马儿也如此的平静,仿佛预知到死亡来临一般。
寒风猎猎,吹动他盔甲下露出的衬衣。
连宸祈勒马在他不远处停住,语气森然:“连煜华。”
他从未这样喊过他的名字,他知道父皇母后心中对他的愧疚,他亦知道他心中的苦恨,他总是恭敬地喊他一声:“皇兄。”
如今,却不会了。
“连煜,你好大的胆子。”
如今,他们不再是兄弟。而是帝王与贼子,是一个万万岁的皇帝,与一个即将死亡的罪人。
164、泪湿罗巾梦不成(大结局)
当那个黑色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越来越清晰的时候,连煜华清晰地听到自己心中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嘴角却是扬起的。
云画扇,你终究是下不了手吗?
雪下的铺天盖地。
整个皇宫,这亭台楼阁都宛如是夏日时候,金盆里的冰雕一般,覆盖了皑皑白雪而变得晶莹剔透。这样的天气,纵是扫雪的女奴,都偷懒窝了在火炉边上不肯干活。而管事的也是通情达理的,并不与她们计较。
便三三两两地围坐着,闲扯一些家常,讲兴浓了,连炉子上的汤羹沸腾了都毫无察觉。悠儿一脚迈进来瞧见了,忍不住骂道:“一个个吃了豹子胆了,偷懒也得有个限度!”心里也知道这天实在是冷,便也不甚计较,自己动手盛了汤羹。
一名小侍女急忙递过保温的食盒来,悠儿小心地放了,嘴上又叮嘱了一句,方才拎着离开。
一出小厨房,这寒气便逼得她打了个哆嗦。
好在书房就在前头,她沿着廊子避风处疾步走着。
掀了厚重的帘子进去,熟悉的暖暖果香味扑鼻而来,瞬间身上温暖了许多。拐过屏风,便看见他半躺在炕上,窗户紧闭,加上外头天色昏暗,便点了两盏灯,正凑在灯下批阅奏折。
她走过去,将食盒放下:“皇上,点心备好了。”
连宸祈“唔”了一声,眼睛却未从奏折上移开。悠儿叹口气,打开食盒将里头几样精致的小糕点一一端出来。
这时候,他才忽地扬起头,朝着窗子望过去。窗子上紧闭的,只能看到那镂空的花纹,和烟霞色的窗纱。
“……什么时侯了?”他恍恍惚惚地问。
悠儿却知道,他不是再在问时辰,沉默了一会方才回道:“这时候,马车怕已经在路上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
“哦。”终身低低地答了一声,复又低下头去,埋首在成卷的奏折之中。
乾华门。
一辆崭新的马车,却是朴素至极的样子,只是寻常富庶人家日常会用到样式。一匹马却是良驹,在冰雪上不断地踢踏着蹄子。
几名内侍守在一边,纵容穿着厚厚的棉衣,也冻得直打哆嗦。心里只羡慕那些没有差事的同伴,能在火炉边取暖。
唉,人怎么还不来。
终于,不远处的雪地里出现了不同的颜色,急忙伸长了脖子去看,果然是大内侍卫押着两名男女过来,心下舒了一口气:赶紧地,办完差事好回去烤火。
十余名大内侍卫,押着画扇与连煜华两人,走至马车旁方才停下。吴意子跟在后头,这时候打开了手中的圣旨:“皇上有旨——”
一班人急急忙忙跪下,恭顺地。
画扇漠然地,跪下;连煜华扯开一个麻木的笑,亦跪下。
“着连煜华,云画扇二人即刻离开,永世不得回京。”收了圣旨,又道:“二位,请吧。咱们送二位出皇宫,外头已经为二位雇了一名车夫,一些碎银子,也放了在马车中。”话讲到这里,心里却是感慨万千。
唉,皇上对这云主子,可真谓情深意重了,连弑君这么大的罪,都硬是顶住太后的压力不予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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