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地位上,隔着千军万马,隔着千山万水,静静地对望。而以往的每一次对视中,心都没有如此贴近过。这一次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其他一切都视而不见。
杨晋忽然觉得他再不用说任何话。
他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也许是等待太久,期许太久,失望太久,最终等到了那个人,而露出的欣慰的笑容。
杨齐天也笑了,他的笑像他的人一样,咧开大嘴,笑得放肆而欢乐,“你抬头看上面写了什么。”
杨晋抬头,头顶上是一个禁止吸烟的牌子,在这个牌子旁边,贴了一个告示,七个黑色大字特别显眼:“禁止与司机交谈。”右下角一行小字:安全你我他,幸福靠大家。
原来是有规定不许司机聊天。
杨晋的微笑变成大笑,“哈哈哈哈……”笑出声来,笑得弯下腰,止不住,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杨齐天也大笑。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再分不清谁是谁。
红灯变绿,车重新启动。
“公司规定开车的时候司机跟人聊天要罚钱,你老是跟我说话,万一抓住了,你替我给钱啊你?”杨齐天一边开车一边说。
“好。”杨晋答得太快,惹来杨齐天横他一眼。“哟,真的假的啊?”“真的,我可以出钱养你。”这句话一出口杨晋就忐忑起来,他怕杨齐天不高兴,又隐隐觉得杨齐天不会不高兴,果然杨齐天兴致很高地说:“那养一天两天可不行。”
在满车的人声中,杨齐天的大嗓门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要养就得养一辈子。”
杨晋的呼吸一窒,心跳都停了。
杨齐天“哈哈”大笑,“逗你玩呢,看把你吓的!”
呼吸这才恢复正常。这种玩笑再开几次,心脏病都得犯。
杨齐天把公交车开成赛车,把柏油马路看成F1赛道,眼瞅着前面一辆62公交车,没一会就超过去了。车横冲直撞,就像杨齐天的心情一样激越,淡定镇定安定什么的,统统见鬼去吧。“就算养……”杨齐天拐了一个弯,“嗖”地一下甩倒一车人,盯着前方道路,兴致勃勃地说,“也得是我养你!”
心脏一悸,屏住呼吸,去看杨齐天。
杨齐天专心致志开车,不说话了。
即便是开玩笑,杨晋也很高兴,再说,万一不是开玩笑呢……会不会在自己没有见他的这段日子里,他想通了什么,决定了什么?他是一个不会耍调情手段的人,从不会作伪,不会营造暧昧,他如果说了什么,极有可能是心里真那么想……
意识到这一点,心跳得更急,脸有些热,像毛头小伙一样不知所措,一只手牢牢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捂住眼睛。
两人一路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无声胜有声的感觉让人心情非常好。
九点整,到终点,一车人下去,杨晋坐着不动,拿眼去望杨齐天。杨齐天收拾完东西,过来一搂杨晋肩膀,“走啊,吃饭去,我请。”杨晋被搂得一惊,又暗自兴奋,“去哪?”“跟我走。”
跟着杨齐天来到大排档,一条街都是吃的,点了烧烤,啤酒,小菜,坐在脏兮兮的塑料凳子上,开吃。并不饿,多数时候是看着杨齐天吃,看他一手羊肉串,一手鱼丸,忙得不亦乐乎,自己也跟着开心。
四周人声鼎沸,相对而坐,说话要大喊才能听得见。杨晋刚从高级酒吧出来,来到这,环境一下子掉档次了,但是却尤其自在,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能装的人,穿西装打领带踩着鳄鱼皮鞋坐办公室或者去酒吧玩,这是一种生活方式,要说享受,还得是跟喜欢的人坐在大排档,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聊天就聊天,想骂人就骂人,这才叫舒坦。
两人随意地谈天说地,没有丝毫生疏隔阂,仿佛之前每天都见面一样。
杨齐天讲他开车遇到的趣事,讲在公交车上抓小偷,说到兴起处手舞足蹈,拿啤酒瓶跟杨晋对瓶子吹。
杨晋讲旅途见闻,江南的江月寒风,塞北的莽莽雪原,寺庙里奇怪的和尚,还有他抽到的“落花风雨更伤春”的上上签。拿出一根烟,点上,左手拄着下巴,含情脉脉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吐出一个烟圈,透过烟雾去看少年黑亮的眼睛,欣赏他每一个生动鲜活的表情。
杨齐天也摸出一根烟,问杨晋:“你抽的烟什么牌子?”
杨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刚要说话,杨晋一把夺过他的烟,吸了一口。
杨晋的眸光深沉,这个举动似乎有点过于亲密,却又亲密得理所当然,杨齐天这个人,就是有把所有无礼举动搞成理所当然的那种能力。
嘴里叼着杨晋的烟,手里握着烤串,杨齐天说:“你这烟也不咋地啊,太清淡了,你抽我这个。”
杨晋接过,是比较常见的那种。杨齐天给他点上火,杨晋深深吸了一口,很辣,廉价香烟的那种辣,有一股冲劲,像杨齐天的人一样,直爽,豪气,有什么就是什么,不拐弯,不遮掩,所以辣得杨晋很喜欢。
两人抽着对方的烟,彼此都很满意。
杨齐天说:“杨晋,你说是两个男人在一起好还是一男一女在一起好?”
杨晋把烟掐灭,靠在塑料椅子上,微闭着眼说:“关键不在于什么是好的,而在于什么是你喜欢的,你喜欢哪种生活,哪种就是最好的。”
“有道理,你总是那么有道理,跟你说话特长见识,我发现你这人简直就是为了道理活着的。”
这话杨晋有些熟悉,也许很多年前有人对他说过,不过想不起。
“你没正面回答啊,说的都是废话,你直接说你喜欢哪一种?”杨齐天问。
杨晋把眼睛闭紧,叹息一般地说:“明知故问。”
“你说嘛。”这是杨齐天第一次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撒娇的语气来说话。杨晋的心立即就化成一滩水,别说是说一句话,就是去死都心甘情愿,于是他说:“跟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听到少年的笑声,睁开眼,看见少年的脸上升起一抹可疑的红色,心里一动。
“那天给你打完电话,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两个男人在一起吧,也有很多好处,比如说,可以一起喝酒。”杨齐天把啤酒瓶举起,跟杨晋碰一下,喝口酒。
“可以一起抽烟。”扬了扬手里从杨晋那抢过来的香烟,笑得没心没肺。
“还可以半夜一起看足球,这我要是娶个女人,她能让我半夜看球么?肯定得磨叽呀管我呀。”
杨晋没笑,他神色严肃得像在教堂里某个庄严仪式上听牧师讲话。
“还可以一起打电动玩网游,同是男人,肯定都特理解渣游戏的心情,不用解释来解释去,天天吵架,也不用怕忘了结婚纪念日被念到死,被抱怨不在乎对方啥的,女人实在太多事。”
杨晋在桌子下的手悄悄攥紧,牙关紧咬。
“出去逛街呢,也不用等,这要是跟女人逛街,得等个半死,对了,你不化妆吧?我反正不化妆,我洗脸都想不起来,我洗脸是三天一小洗,五天一大洗,大洗是弄盆水用香皂洗,小洗是吐口唾沫往脸上一搓……”
听杨齐天说的有趣,杨晋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一点。
“我还特懒,家务活什么的一塌糊涂,以前找老婆的标准是能帮我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服,结果那天发现其实这些你也会哈?你把地板拖得发亮,做菜也很好吃,还会赚钱,成功人士,完美先生嘛。”
杨晋开了一瓶酒,“咚咚咚”灌进去一瓶。
杨齐天看出杨晋不对劲,但他自己此刻更不对劲,无论如何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想了这么多天,非说出来不可,下一秒钟可能就再也没有勇气,因此必须要快速地说完。
“如果拒绝你的代价是从此后再也看不见你,我想,我还不如接受。”忽然有些害羞,暗暗地恨在家里默背了这么多遍怎么关键时刻还会害羞,“我明天放假,本想放假再找你,正好你今天来坐车,我想说,其实我们……”低下头,轻声说,“可以试一试……”
面前半天没动静,什么回应都没有,杨齐天怒了,照准杨晋的椅子狠狠踹了一脚,“喂我说话你听见没!”
椅子被踢出半米远,杨晋手里的啤酒瓶没握住,“啪”一下摔在地上。杨晋低下头去看。很久不动。
“你给句话!”杨齐天恼羞成怒地说。
杨晋依然低着头,声音里带了哭腔:“这是梦,这一定是梦,真希望它能长一点……”
“我靠!”杨齐天骂了一句,扔了饭钱,抓起杨晋就走。
杨晋被抓得很痛,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跑起来,眼眶热辣辣的,夜晚的寒风吹得心里一片冰凉。身子一会冷一会热,如果不是杨齐天拉着他,一定会倒下去,他浑身都在抖。
杨齐天一句话不说,拉住他猛跑。两个人在平安夜奔跑在大街上,迎着凌冽的寒风,甩下路人诧异的眼光,没有目的地,就是一顿跑。
杨齐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他妈真是疯了!”
杨晋说:“我早就疯了!”
跑到了东湖公园门前,杨齐天停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喘着粗气。
“你到底在怕什么?”杨齐天说。
跟上辈子一样,杨晋回答:“我怕你反悔。”
时光又一次静止,呆立在时光中的两个人凝成阴郁的剪影。那些曾经以为会刻骨铭心的痛苦,渐渐变得模糊,那些曾经遗忘在时光长河中的罂粟花一样怒放的快乐,却越来越清晰。
“所以,杨晋此生要用尽全部心机与手段,让你不后悔。”杨晋紧紧抱住杨齐天。
杨齐天反过来也狠狠抱住他。
天上的云被风吹开了一点,露出皎洁的月亮。
远处传来浑厚的钟声,“当、当、当……”敲了十二下。街上各处炸开礼花,万人欢庆,圣诞到了。
两人慢慢往回走。
没坐车,散步,悠闲自得,并肩走着。
夜很深,更冷,杨晋心中却是一片火热。掏出在寺庙里求的平安符,挂在杨齐天的脖颈上。
杨齐天把从小带在身上的玉佩摘下来,送给杨晋。
回杨齐天家的路为什么那么短,多希望可以多走一会。杨晋站在杨齐天家小区门口,说:“再见。”说了再见却不动。
杨齐天也不进去,傻傻地站了半晌,“你一会怎么回去?你的车呢?”
“我把车停在火车站了,可能现在都被警察拖走了吧?”杨晋微笑。
“那怎么办?”
“坐公交。”
“明天还上班吗?”
“是啊,上午九点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不能推。”
“我送你去站点。”
回杨晋家要做361路公交车,两个人走向361站点,很快就走到了,平常不觉得快,今天怎么这么快呢?
到了地方,却舍不得分手。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杨晋说:“我还是送你回家,再走吧。”
又从361站点走向杨齐天的家。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不敢离太近,隔着二十公分的距离走着。街上偶有行人或车辆,有人走来的时候,两个人默契地稍微移开一点距离。走到那天混混欺负女孩的巷道,两个人会心一笑。今天不是满月,路灯也照不进,巷子里十分昏暗。杨晋默默走着,双手自然摆动,感到一只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