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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在这天晚上又一次召开了家庭会议,这是在三的小妹将三从书屋叫回家吃过晚饭后。灯光下,三家的空气有些激动。母亲坐在大桌上首,二哥坐在大桌西边,那女孩和三的小妹坐在大桌东边,三坐在大桌的下首。三的弟弟住校读书、嫂子在照顾三个孩子,就缺席了。
二哥的脸有些醺红,大抵喝了些酒过来的。二哥问三:听说你城里老师给你来信了,叫你去报社上班?三的二哥也说成报社,三知道二哥心里清楚,这样说,不过是增添三去的地方的份量。三没有纠正,点点头,将老师信的内容做了复述。看来三要去城里上班的消息,已经小春口头传播开了。三明白召开此次会议的内容与意义。
得到了肯定,二哥脸上有些激动。准备什么时候动身?二哥问三。三说:还没有想好。二哥就说:不用想了,明天就去!
母亲坐在那儿,一直听着,她似乎不明白这个儿子要去城里做什么,似乎有什么苦不能诉。
三知道母亲心思。
三说:我不能走!走了家怎么办?三的话包含母亲的担忧。
你不要管家里的事,我慢慢做!母亲这时候说话了。
二哥说:你去吧,三!家里的犁田耙地拖锹看水收粮撒种,我替你做了,你就去城里吧,三!你也不小了,再不走,这辈子就落在泥里了。
三不想再说什么了,三的心已经在流泪。二哥刚才的话,说了三的担心。三在家种了五年的田,犁田耙地却一直没有学会,不是三笨,是牛不听三的话。牛不怕三。三使牛的时候,手中的鞭子怎么也狠不下心落在牛身上,三心目中的牛,是人民的老黄牛,然而现实中的牛到底是畜牲,三没有杀气,牛怎么也不听使唤。五年间,犁田耙地,三就和二哥换工。往往这时候,正是收割栽种节骨眼上,母亲、嫂子、小妹、那女孩两家四人收割,三就将两家收割的稻谷油菜麦子等谷物和挑旱粪水粪秧把的重活一副肩膀担起来。二哥累,三累,全家人都累。
母亲这时候问:你去城里,就不回来了?母亲的话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试探什么。三听出母亲话里的另一层含义。入秋那次家庭会议后,母亲已在私下里做三与那女孩的准备,只是母亲没有流露,怕生出什么岔子。孩子是自己养的,母亲知道孩子的脾性。。 最好的txt下载网
走进深秋的田野
还回来什么,你嫌他还没累够?二哥说。其实二哥也知道母亲话中的话。只是谁也不愿意点破,怕坏了这个气氛。
三没有说话。三看见那女孩坐在灯下,寂寂地,一言不发。母亲对三说:我去准备些花生,带给你老师,也感谢人家一片真心。母亲说着,就起身去旁边的麻袋里掏花生。三感觉母亲的身影在灯下也是寞寞的。
三心里难受起来。
一家人,只有小妹一脸喜色,毫无心思,她在为自己的哥哥能去城里上班感到自豪与光彩。
三跟母亲、二哥说:我去地里走走。
二哥说:我陪你去。
三说:不用了,你累了一天,早些歇息。
说完,三站起来,走出家门,走进深秋夜的田野。
三来到夜的田野,沿着三熟悉的田埂走着。深秋的夜色,如此地深厚,水洗的星星,在蓝黑的夜空闪动着清寒的光。播种后的土地静静地起伏在这无边苍茫的夜气里。大片的田亩,眼前的水塘,远处的河谷以及河谷上面那道如城墙般伸延的土崖,是三熟悉的家的田野。五年了,不,自三生下来,乃至溯源三的父辈,就在这块土地上行走、耕耘,三及三父辈的汗水流进这片土地。土地养育了三,及三的父辈。五年了,三在这块土地上深深地扎根。多少个夜晚,春夏秋冬,暖暑凉寒,劳作一天的三,在夜深人静,从自己书屋里走出来,走进这夜色的深处,在塘坝上,在田地里,在草坡上,一个人走着,或卧躺着,让这片五色后土,抚慰三的性灵,平静三的意绪,倾听这土地的语言,感受这土地的深厚。
三来到这个叫三口塘的坝埂上卧躺下来。这塘坝也不知是哪一年的父辈们筑起来的,那样的气势。塘坝里包容的雨水,养育了不知多少代的田地。三记事起,它就这样岿然不动,巍巍壮观。夜空因三的卧躺格外地深远起来,宝石般的寒星,照耀着三思想的眼睛。月亮还没有出来,二十三四的日子,下弦月是要在下半夜的西边才能看见。夜气是下来了,毛毛的,沾在三的脸上眉上,有些湿润,有些寒凉,似有,似无,感觉罢了。塘坝上有些暖凉,巴根草密密蔓延坝埂坝坡,那巴根草已经枯了,垫着三的身躯,三感到地心的气从草根尖上钻进三的身体。三迷醉起来。
三实在迷恋家乡这块土地。这是一个人的生性,还是什么,三自己也说不清。正像一个人对于一个人、一种物的喜欢,是不需要太多理性道理的。三这样年纪这样心性,对于事物认识,更多凭藉着内心的情感。三的喜欢与不喜欢,都暴露在三的行动上。三年轻的心,是没有遮拦的,也没有深机远谋,三忠实地活在自己的心性里。因而三对于土地的那份情感,也是嚣张的,毫无顾忌的,这正是三的赤子情怀,也是世人不可理喻的。高考制度恢复那会,世人多么兴奋,乡村孩子尤其有了盼头,都奔着上学,上大学,那是乡村孩子出头的最佳捷径,也是唯一途径。考上大学,哪怕是上一个中技,也是跳出农门,脱离苦难,再没有这样一件大事让人吐气扬眉。可是三家的三却回来了,不考大学了,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这真是天堂有路三不走,让人怎样说三呢!三是恢复高考制度后的第一届高中生,那是三凭自己成绩考上的,虽然分数不够中技档,三却另有一个大好前程——上大学。三在高中的学习成绩,即使是三最不喜欢的理化成绩背分,三在六十多名学生的班级也是前十名,三的文科成绩是那样看好。可是,三就是回来了,要当农民,要做农民作家。
做农民,当农民作家,这是三组合在一起的名词。这名词,一经三的组合,就在三的面前大放异彩,三年轻的眼睛明亮了,三青春的血液沸腾了。激情在三的胸中澎湃。
三对文学的喜爱,或者说对文字的特殊兴趣,缘于三那个“开门办学”的特殊年代,或者更早一些的少年时代。在那个生活与文化极度贫乏的年代,五六岁的三,因为过早地意识到自己将来命运的安排而失去了快乐,忧郁的三一方面不长脑地疯玩,一方面独自一人弥想,三常常为自己无法解决圆房问题而痛苦。就是这时候,三从家里房梁上落满灰尘的旧竹篮里翻到了仅有的几本耕读课本和一本残缺不全的《康熙字典》。三那样兴奋地在一个人的地方翻看。三还没有启蒙,一个汉字一个拼音也不认识。可是三对那字典上方方正正的汉字喜欢起来,三就找来一截铅笔一些烟纸,依着字样写。一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像个石匠,在那样坚硬的石块上雕刻着。那耕读课文,三是一句也读不会,三就看那插图,想那上面的意思。上面有一幅图画,三记得深刻,是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挥舞一支毛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十分快意。三就想:倘若将自己的梦想,都写在纸上,不是也能得到吗?这笔太神了,自己要有这样一支笔多好!后来三识字了,知道这是《神笔马良》的故事。是神话,不是真的。可三却固执地认为这是真的,只要像书中的马良那样,就会获得自己想得到的。只是怎样寻找到这样一支神笔呢?这支神笔在哪呢?三还不知道,但三相信肯定能寻找到。七岁上,大队有了小学,三开始上学。三的成绩好,当班长。那年代,农家的土墙上刷起来标语,有红色,有白色,有的打着红叉,溅上血一样的红。标语后面一律惊叹号,又大又惊目。三就将自己想到的文字,用铅笔写在纸上,发动自己的小伙伴,用粥糊贴在村上人家的土墙上,这大抵就是三最早文字的发表。八岁那年,三就自作主张给当兵的哥哥写信,让家人在村上很说了一阵。十二岁时,三认识本家一位远房哥哥,在这位哥哥家,三看见很多三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发了黄的书籍,三像看见宝似的,一本一本借回来,在晚上煤油灯下读,那年三上了初中。这是公社一所戴帽农中,帽子就是农,以农为主。种麦子,割麦子;插秧,割稻子;养猪,拾粪。开门办学,去校队结对的田地里干活,虽然累,却也是让学生开心得很,像出栅的牛,漫坡的羊,放牧着野性的自由。加入红卫兵,参加大批判宣传队,穿上一件的确凉衬衫,戴上一顶草绿色军帽,是三那年代学生追求的时髦。三就是在这时候,开始整本整本地看起来“大书”,囫囵吞枣地大嚼大咽起来。初二那年,三也有了一顶草绿色军帽,一套带四个兜的黄军装,据说是排长才有资格穿的(三觉得那年代的军服实在不可理喻,当官不当官的区分就在于有没有大口袋)。这是三的哥哥给三的。三开始青春发育的身体,有了这一套军装,形象起来精神起来。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稀有物种
稀有物种
三走在校园里田野里,那样青春朝气。三就在这一年参加了红卫兵加入了共青团当上了班长。三的读书爱好也成为进步或不进步同学共同关注的焦点,他们羡慕三效仿三,学校也注意三,三各方面的表现——劳动学习思想,都符合一个好学生标准,三风头起来。三这时候开始膨胀自己的爱好,写起来文章,那不是老师布置的作文,是三自作主张的所谓写作。三有了志向,要当作家。在那个偏远而贫穷的乡村,即使是这样一所农中,作家这一称谓,简直就是稀有物种,比如恐龙,不但这块土地上没有生长过,谁也没有见过,那只是文字上关于遥远的记载,或者传说。三就是要做这个谁也没有见过的东西,三固执地认为自己能够做到。其实三也不知道“作家”是什么样一个物种,但三还是感到它的神圣,这大抵就是拥有一支马良那样的笔。至于作家怎样当,三狂妄地想:自己写的文字,再往上提高一格,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