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番描述,我们可以看出那时的中国军队,在敌众我寡、武器低劣的情况下,怎样用生命捍卫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
在中国,“殉城”,是一种神圣的举动,作为武人的姚子青营长的死和宝山的名字,因此带有了神圣的色彩。
国民政府为此通电全国,称“宝山之战,姚子青全营与孤城并命,志气之壮,死事之烈,尤足以动天地而泣鬼神”。
毛泽东发表演讲,赞颂宝山守军姚子青等烈士是全国人民“崇高伟大的模范”。
也许,姚子青营长们的后裔中,也有随着撤退的洪流去了台湾的国民党人——他们本来就是国民党的部队。但是,国民政府和共产党领袖两方面罕见的一致评价传递着一个共同的信息:
无论党派,卫国即是大英雄。
那么,这里面哪里提到友人的祖父呢?
没有人提到。但是,日军进城以后发现,宝山城只有中国的抵抗战士,所有居宅都已经空无一人。宝山的三千居民,已经不知去向。
当时日军拍摄的照片证明了这一点。
这正是友人祖父将城中百姓撤往月浦的结果。
这是一份乱世中的仁德。
因为,在攻城中恼羞成怒的日军,随即在宝山周围进行了残酷的屠杀。《宝山县志》中这样的记录比比皆是,血泪斑斑。
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这次撤离,城中的三千居民,或许都将死在日寇的屠刀之下——当时尚未发生南京大屠杀,很少有人了解日军是何等的残暴。
程婴和杵臼,一生一死。
作为文官的友人祖父,带着三千宝山人,走出血海和家园,走向了那个最艰难时代最艰难的日子,等待着他们的,是颠沛流离和挨冻受饿。
还有——希望。
只要有生命,就有希望的存在。
宝山的幸存者,或许至今都要感激这个耿介的西北人呢。
我们无从得知友人的祖父,后来怎样回想当时的这件事。他终生似乎不曾再谈到当时的情景。
也许,老人心中,还会因为对日军的残暴估计不足,或心有余而力不足,没能疏散四乡的村人而内疚吧。
佛说:救得一人,即救一人。何况三千。
我对友人说,若去爷爷的墓上,请替我们这些历史的后人们说一声——谢谢。
宝山之二
这一次,写完宝山的战斗,正要给北宸写信,求证更多当时宝山的实态时,恰好接到一位在美国的朋友的来函。他的祖父作为一名中国军官,完整地参加了八年抗战。我曾期望他写一写自己的先辈,尽管,他的祖父是一个国民党人。
他犹豫再三,最终答应了。而他写下的文字中,确实依然可以看到国共两党针锋相对的痕迹,但是,更多地,却只是一个中国军人的所见。
我把它放在这里,或许,这就是对宝山的一个注脚。
一个国民党军官在淞沪抗战中(略有删节)
哥城
1936年,我的祖父从黄埔军校毕业,分发西安待命,准备进入部队,同年,红军由长征进入陕北。对于没有“剿”灭红军,他和他的委员长一样暴跳如雷。他每天拍案大骂,说地方部队不争气,石达开败亡的老路居然能让红军杀出一条血路来。他知道红军是国民党的心腹大患,红军的理论、主义,无论在他看来如何荒谬,可是红军的战士真的视死如归,这太可怕了,没有任何一支军阀可以做到这一点。。 最好的txt下载网
家国何处不入梦 序(8)
然而,他的战友都不愿意跟红军作战,内战死了,丢人现眼,还不如留着命跟日本人去拼……这时,西安事变爆发。
他进入野战部队,雄心勃勃地训练士兵,然后接触到了人间疾苦。我的祖父临终前不让我当兵,说当兵太苦。那碗饭,不是人吃的。旧时的军队,七杀54斩,士兵很受压迫,他那时候没那个进步词,就是受欺负啊。他的跑回来的士兵说红军不欺负人,没有打骂,官兵平等,他诧异,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他在很久很久以后还在跟他的共产党同学聊这个问题……
带兵过程中,接触到社会的不公,各地的老百姓,任人鱼肉,毫无反抗之力。他也没办法,他只是个小排长,可是也大骂,说各地的基层官员比日本人还坏。
1937年,淞沪战事起,他作为排长参与是役。黄埔军校的训练,类似于中专,侧重班排营连级的训练。日军的士兵,从入伍起就接受类似的训练,单兵素质极强,可以说每个日本士兵都是黄埔学员的水平。那一战,败了,败得很惨,可是败得有尊严。后期的倾轧推诿是看不到的,看到的是从校尉官佐直到普通士兵义无反顾,英勇赴死的慷慨豪情。可以说,淞沪的战士,甚至不是为了胜利而去的,而是去拼命的。他们围攻日本海军司令部,围攻爱国女学,没有掩体,就趴在空旷的操场上,不断地射击,打不死我就跟你拼。要在战争后期,这种鲁莽的拼命行为,从军官到士兵都会抗拒的,可是,在淞沪战线上,可以说士兵是热爱这种纯粹的血勇行为的。应该说,淞沪一战,是百年积弱备受欺凌的中国的第一次总爆发。攻击的时候,连司务长都拎着菜刀跟着一窝蜂往上冲,白天抗不过炮击,夜里突上去,真拼命啊。一个连,138人,打了*天,剩下38个活人,各个带伤。青帮红帮的弟兄送情报,后方慰问送饭,应该说,这是全民族的总爆发了。然后,依然是败了,部队撤出南京,狼狈突围,伤口时好时坏,此后经过整补,参加台儿庄战斗,虽然胜利了,参战的士兵都知道是绝对的惨胜。一个师团的日军,左冲右突,所向披靡,我们用多少部队的围殴,才把它打跑了,不能歼灭。
1938年在河南,我的祖父已经是营长了,带的一个营被日军骑兵冲散,差点自杀。然后,是汪精卫降了,一片低迷……
讲个花絮吧,他的一个战友,黄埔跟他同期,战死在上海。他的妻子找寻了50年,一直找到新疆。直到80年代听到我祖父亲口告诉她,亲眼看见她的丈夫在冲锋时被打死,伤口有碗口大小。然后,她就昏倒了。回家不久就死去了。我牢牢记着祖父的话,我们,欠她们的,当我们有能力时,要回报她的后人。
电话里,他对这位寻找丈夫50年的妻子,有更细致的描述——“她昏倒后醒来,只说了一句话:“好,你死在打日本的战场上,不枉我为你守了五十年。”
那一刻,电话两边,都有热泪在奔涌。
我已不必向北宸询问。
淞沪开战后,国防参政会议宣告成立,周恩来、黄炎培、梁漱溟、张君励、蒋百里、胡适等纷纷到会。在首次会议上,张伯苓说:“这会儿是不是各党各派全在?我们今日全体签字,各党各派不再争斗,团结一致,共同抗战。我们集体签字,来,来,我头一个签!”
与会代表均被他的真情感动。
中国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篆刻有这样的碑文——“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前,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曾有朋友问我中国的民族主义将走向何方。我说,中国的民族主义,或将为中国和世界搭上桥梁。
因为,民族主义,就意味着你要拥抱你整个的民族,整个的中华民族,包含了不同思想、党派和阶层的人,所以,当你拥抱这个民族,你就会学会求同存异,以及怎样去接受思想不同的朋友。这,不正是和世界其他民族和平相处,最为需要的东西吗?
这片河山,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是我们共同的父祖之地。
轻轻地捧起你的脸
为你把眼泪擦干
这颗心永远属于你
告诉我不再孤单
深深地凝望你的眼
不需要更多的语言
紧紧地握住你的手
这温暖依旧未改变
我们同欢乐
我们同忍受
我们怀着同样的期待
我们共风雨
我们共追求
我们珍存同一样的爱
无论你我可曾相识
无论在眼前在天边
真心的为你祝愿
祝愿你幸福平安
大陆,平安,台湾,平安。
中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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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林旺爷爷(1)
——一头大象的故事
有一天,北宸和其他的朋友提起,台北的木栅动物园有一头著名的大象叫林旺爷爷,是远征军从日军手里缴获来的。似乎说的时候还有些眉飞色舞,如数家珍。于是萨苏给北宸写信了,因为他也正在看关于这头大象的资料——
萨苏给北宸的信
北宸:
对林旺爷爷我准备写一个长篇给它呢。日本这里的资料中,对它也颇有描述,甚至提到有日军骑着它前往前线给士兵送给养,一头大象既是可以送几百公斤的粮食、纳豆等东西的运输工具,也是唯一可以通过库芒山脉这样难行地方的交通工具。中间看到猴子还打了两个下来,作为附加的赠品给前线日本兵。中国远征军退往印度的时候,也打过猴子,腥臊不可吃,日本兵遇到同样问题,是附近村民告诉他们应该把猴子埋在土里两天,再吃就变成美味。
甚至还有一个掉队的中国远征军小军官,被当地长颈族招赘,组织了一个破坏铁道的大象游击队。
很快,北宸就回信了,似乎有点儿吃惊萨苏这个大陆的家伙也知道台湾的大象爷爷。
北宸给萨苏的信
没有想到萨也知道林旺爷爷。
林旺是我们小时候去动物园时,一定会去打招呼的“爷爷”啊。
从1947年跟着国军到台湾,到2003年离开,几乎整整一个甲子,可以说是我们三代人共同的回忆。
记忆里,圆山动物园旁边有一个儿童游乐场,里面有云宵飞车、摩天轮、海盗船……爸爸妈妈带我们去动物园时,会顺道带我们一起去儿童乐园玩耍,看大象,坐旋转咖啡杯,开碰碰车,吃冰淇淋……林旺爷爷可以说是儿时的美好回忆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我们小时候没有听过远征军的故事,老师不讲,课本不提,书店里关于这方面的书籍,里面若提到孙立人将军时,连全名都不敢写,只写“孙将军”,到1987年解严后,报章媒体才慢慢地披露这段尘封的历史。
十几岁以前,从没细究为什么林旺爷爷一直是动物园中的明星,享有园里国宝级的待遇,长大后才知道原来我们亲昵地唤做“爷爷”的大象,在1940年代,曾一度是二战中许多媒体报道的焦点。
真奇怪,现在想来,好像那个年代的大人们,集体守着一个秘密似的。
圆山动物园里的动物于1986年迁址到木栅,宽敞多了,在林旺的“家”前面,也终于挂上了解说牌,上面记载着它的故事。不过解说牌上把当年所掳获的大象数字写错了,只有13头大象,而不是40头。
我记得台湾有一位笔名罗曼的军中作家,是新一军三十师的一个士兵,当年他在滇缅战区冒死渡江、生擒林旺,应该可以说是将大象千里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