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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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批判-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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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的班主任是现在已经大名鼎鼎的曹文轩老师。1979年我们进校时,他28岁,大我10岁。而我们班最大的老吴是32岁,另外同是我室友的“二老吴”,乃至班长老贺、高考状元王友琴,大致都和他是同龄人。他和这几个同学,基本是平等相处,不会摆老师的架子。对我们全班,他也明言:“我作为班主任,职责就是上传下达。你们有什么要求,告诉我,我就向上面反映一下。上面有什么事情,也通过我向你们传达一下。除此以外,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不必管。你们都是大人了,应该能自己管理自己。”可见,比起那些动不动就政治学习的大学,我们是够逍遥的了。这种环境虽然离西方大学中那种学生自治还差很远,但就中国的大学而言,北大学生大概是最有自主权利的。
  另一点就是文科课松,比较好混。我这个“逃课大王”,自然也比较容易生存。如果换在清华,我的大学时代肯定就是另外一种过法了。如前文所述,我本来是按自己的第一志愿上了中文系文学专业,但一年后就转念想学历史。再后来,则开始挑战整个专业教育的概念,宣布自己不属于任何专业。
  达成这样的认识,是源于自己对教育哲学不断的思考。当过了高考关、进了大学门后,我对自己最大的庆贺是:此生不必再为考试而读书、不必再为别人而读书了!以后读书,全是为了自己的兴趣!可是,读了一年多,发现即使在北大也并非如此,必须对付许多自己觉得很无聊的课。而自己真正想学的东西,又没有机会去学。为什么“自由教育”并不自由呢?我开始对这种教育背后的哲学进行思索。
  我的发现是:即使在最开明的北大,教育还是追求专业的目标。各系老师对教育都有一套见解,许多见解在当时还是很与众不同的。但是,他们的这些见解,基本是以本专业为中心。再往深一想,追求这种专业目标就不可避免地使教育偏离了人的目标。我渐渐发展出这么一套理论:专业教育就是对人的奴役。比如,政府中的官僚决定国家需要100名计算机人才,50名笔杆子,于是就在计算机系招100人,在文学专业招50人。这些人的培养目标,全是官僚机器中的螺丝钉,只懂得上面让你做的那点事情,甚至只对上面需要你感兴趣的事情感兴趣。你越接受这样的教育,就越丧失了自我。最后,“理想”的计算机人才,几乎就变成了一台计算机,别人给他输入什么程序他就按什么运行,不懂得喜悦,不懂得哭泣。搞文学的本质上也是一样的。上面需要表达某种情感,他们就被训练出来去书写这种情感。最可笑的事情还是指导我毕业论文的陈贻煟淌诟嫠呶业摹K担晃桓愎诺湮难У闹д撸涫蹈径敛怀瞿氖坠攀美础N椅仕阍趺此的呈资谩K碇逼车鼗卮穑骸拔也欢馐呛纹浞纪靖嫠呶业摹!彼鸭甘资玫健昂纹浞纪尽蹦抢锴胧竟竦檬卓希约夯乩淳退枷胄浴⒁帐跣缘匦闯鲂矶嗦畚睦矗衷谝菜闶钦庑欣锏娜ㄍ恕6饣故窍嗟逼毡榈南窒蟆?杉难д庵肿罡鋈恕⒆钚枰杂傻亩鳎尤灰脖惶自诩苹奶逯浦卸侨诵曰恕�
  我自以为看透了这些,发誓要做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己拥有着唯一一次生命,绝不能接受这种计划体制的教育的切割。上大学就是追寻我心灵的声音,而非国家意志。我必须先建立自己不属于任何专业的自我认同,然后根据自己的精神需要,超越系和学科的限制,在全北大自由选课。后来还读了一本翻译过来的《教育哲学》,上面赫然写道:“教育,就是要使人成为自己。”我当时兴奋得几乎叫出来:这不就是我的教育目标吗?!“成为自己”,实在是我最大的教育启蒙。后来到了美国,看到这里人们从小就教育孩子在面临各种人生选择或考验时要be yourself,即“成为自己”。甚至大选的总统候选人辩论,选民们也要看候选人们是否有be yourself的能力。反省自己的经验,“成为自己”实在是说说容易、做起来难。比如前面讲的,在毛泽东、周恩来逝世时,大家都哭,你哭不出来就心理害怕、自卑,于是真心诚意地努力去哭。在这种压力下,你不知道什么是自己。我现在48岁,生活在自由社会,但回顾38岁时的许多情感,也经常会发现那些情感有时不是自己的,而是顺应社会、同伴的压力去感受。我们的社会和教育把人给异化了,让人迷失了什么是自己。教育的功能则是要把这种丧失的自我找回来。
  应该说,松松散散的北大,在当时为我追寻这样的教育目标提供了最好的条件。
  
  

通才教育可能吗?(1)

  还是继续上节的话题。我读大学时期怀抱着通才教育理念。对我来说,本科教育的第一使命是人格的完成,而非具体技能的培养。人要首先成为人,而不是个专业工具。当时中国还非常闭塞,很少有外面的东西可以参照,我更不知道所谓“well…rounded person”(饱满的人或全面发展的人)这样的说法。达到这样的理念,自然经历了长期的独立思考。从今天的角度回顾,当时的这些理念,和现在我所了解的西方大学的主流教育理念也颇为相合。为此,我还是很自豪的。不过,把这种理念运用在自己身上,则会产生种种问题。
  通才教育并非兴之所致地读书,自由之上还必须有一个架构。在美国的大学,一般选专业到了三年级也不晚,而且选了还可以换,确实非常灵活。不过,这种教育还是有严格的要求的。在大部分大学,选课也不能乱选。比如文科的学生必须修一定的理科课程,理科则需要修基本的文科课程。外语上也有相当的要求。哈佛的本科生核心课程的改革,在几年前就被前校长萨默斯当作最重要的议事日程之一,但到他辞职时仍无结果,现在虽然已经经过了许多教授和学生代表的审核,仍没有达成共识。可见自由的框架是多么难建立。
  20世纪80年代的北大,和当时中国大学的普遍情况差不多。大学恢复高考招生不久,教授们陆续恢复正常教学。但是,什么是正常教学呢?实际上就是“*”前受苏联影响的那一套。也就是说,20世纪80年代的教学用的是20世纪60年代的框架;只不过一些“思想解放”的老师,试图在这些旧框架中装一些新内容而已。特别是“*”刚过,老师们都觉得自己在专业上“被耽误了十年”,一恢复正常就更强调专业了。所谓通才教育,根本不可能被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大家最多说一说交叉学科的优势。我基本上是“*”中上的中小学,上了高中后才算是开始用功读书。而那时候的读书,与其说是求知,不如说是准备高考。这样进了大学,很少有先期的教育准备。在这种情况下能自己意识到专业教育的缺失,立志用大学来追求个人的自我实现,按说已经不容易了。可是,具体怎么往前走?我毕竟是个20岁上下无甚学养和经验的青年,需要过来人指导。可惜能够提供这种指导的老师,当时是很难找到的。
  另外,当时的文科教育非常意识形态化。北大在文史方面有些老底子,中文系、历史系的古典训练,还是实实在在的学问。但社会科学几乎不存在。哲学、经济学、法律等,都镶嵌在“*”前的社会和教育结构中,和政治课差别不大。政治学、社会学等还未建立。这些学科的许多教授,除了政治教条外,没有什么靠得住的知识。如果追求通才教育、跨出专业选课,可选的东西实际上非常之少。用鲁迅的话来说,我反叛了专业教育,却遇到“娜拉走了以后怎么办”的问题。
  除了一个大的架构和内容外,通才教育还必须有具体的手段。其中一个核心就是师生互动的讨论班,多元性的观点的撞击。比如美国大学招生,追求各种阶层、种族、文化、国家的学生的融合,上课也是各专业的人都有;因为选课也不受年级的限制,一般的课常常是四个年级的学生,甚至研究生聚集一堂。这样,大家看问题的角度各有不同,阅历不同,术业亦有专攻,讨论起来兴味盎然。再有,美国大学生上课除了讨论外还有两大件:课堂报告(presentation),学期读书报告或论文。两者强调的都是表达,要让学生发出自己的声音。可惜,我们那时在北大上课,文学专业的学生最多和汉语专业一起上些系内的公共课,如古代汉语;偶尔也和外系同学一起上几节政治课,好像是大家一起*。年级之间的界线更是森严,很少有不同年级的学生坐在一起的事情,除非是讲座和非常少的几门选修课。即使像张广达先生的课,也是阶梯教室爆满,面对五六十人,也只好满堂灌地讲大课了。课堂提问是非常罕见的,更不用说是讨论、辩驳了。同学的自我表达能力也相对比较低。记得有一次有位台湾出身的外籍教授来做讲座。他虽然通场都用中文,但带来了外面的习惯,要留时间回答问题。一位同学站起来提问,因为过度紧张,竟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乃至谁也没有搞清楚他究竟想问什么。可见我们在这方面的训练是多么欠缺。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通才教育可能吗?(2)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特别要为大学生涯感谢我的几位室友。那时六个人一间宿舍,非常拥挤。学生生活也很单纯,没有什么校外活动。宿舍就是生活和学习的中心。我们六个人,32岁的老吴来自上海,下过农村,属于老反革命,给了我许多人生的教训;28岁的“二老吴”来自广州,口口声声“我们广州人把广东以北的人都叫北方人”,今天看来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又听古典音乐,又听邓丽君,学过许多年油画,是班里西方艺术史的权威,还曾经“乘机离开北京”(就是乘飞机回过一次广州。那时坐飞机实在是不可想象的。我们把新闻中报道党和国家领导人出国访问时用的千篇一律的话“乘机离开北京”来开他的玩笑),是很洋派的;剩下三个基本同龄,其中高远东来自山西城乡之间(好像他父亲属于城里的户口,母亲是农村户口),王达敏来自河南农村,郭东胜来自内蒙,我则来自北京,可以说是五湖四海,比起现在北京人主宰校园的景象也许略有不同,虽然当时北京学生的比例还是太高。因为背景、年龄、经历不同,大家聊起来就比较有意思,互相能学到的东西也很多。当时上课没有讨论班,但在宿舍几乎每天都开“讨论班”,特别是晚上9点半下了自习到11点熄灯那段时间,宿舍里异常兴奋。记得有一次大家晚上本来该出去自习或者在宿舍看书,但因聊得投机而欲罢不能,一直聊到9点。我表示我们是否浪费了太多学习的时间,高远东则说这样聊聊实在难得。他本来就比我用功,学得也好。既然他都觉得聊天好,我心里就更踏实了。只可惜,我们六个人全是文学专业的,天天上同样的课,在学术上所谈的内容就未免狭隘了一些。
  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单枪匹马地追求通才教育自然会有营养不良的危机。当然,摆脱了系里的专业课程自己去闯,总是比在系里当个乖学生要好。我一逃课,系里一些课的成绩就有所下降。不过我振振有词,称“一个全优的学生,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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