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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文学和精英教育(5)
“是吗?”那位黑人女士打断我,“请告诉我:法学院会怎么想?”
“哈哈,作为一个历史教授,我认为法学院宁愿你来学历史。”我这么说当然是半开玩笑。但是,这也不是全无根据。大家都承认,在美国学法学的事业顶峰是成为与总统比肩的最高法院*官。随着Sonia Sotomayor 进入最高法院,本科历史专业出身的*官成为最高法院的主力。我们不妨把现任*官本科时的专业排列一下:首席*官罗伯茨(John G。 Roberts),本科在哈佛读的历史;*官肯尼迪(Anthony Kennedy)本科在斯坦福大学学的政治学;*官史蒂文斯(John Paul Stevens),本科在芝加哥大学读的英文;*官斯科利亚(Antonin Scalia),本科在乔治城大学读历史;*官布莱尔(Stephen Breyer),本科在斯坦福读哲学;*官托马斯(Clarence Thomas),本科在圣十字学院读英国文学;*官Samuel Alito则在普林斯顿的威尔逊公共与国际事务学院完成了本科学业;*官Ruth Bader Ginsburg本科在康奈尔大学就读,专业我一时查不出来;新任*官Sonia Sotomayor则是普林斯顿历史专业的本科。屈指一算,九个*官中,至少三个是历史专业的本科,两个读英国语言文学。剩下的也都是哲学、政治学等专业。本科英文出身的史蒂文斯*官甚至直言不讳地建议:“学习法律最好的准备是研究诗,特别是抒情诗。”看来,想在法学界出头,文史哲还是第一正途。
当然,我不会简单地以最高法院*官的教育背景来界定学什么本科专业最容易在司法界成功。历史本科占主导可能是个偶然,但是也不完全是偶然。在美国历史上,文史哲本科出身的*官总是在最高法院占主导。法学院对学生的要求其实也很能解释这是为什么。美国法学院录取委员会(Law School Admission Council)对未来法学院的学生的建议非常明确:“法学院想要的学生是那些具有批判性思维能力、有良好的写作技能、对塑造人类经验的各种力量有相当的理解的人。这些素质可以通过各种大学课程获得。这包括人文、艺术、社会科学或自然科学。那些以狭隘的职业导向为基础的本科教育,往往不是上法学院的良好准备。”几年前,有一个对美国各*学院院长的调查,让这些院长推荐那些希望进法学院的学生在本科时应该学习什么专业。结果,被这些法学院院长们推荐的头四大专业按英语字母排列为:英语、历史、哲学、政治学。看来,强调历史训练并不是我这位历史教授的个人偏见。于是我告诉这位黑人女士:“法学院希望你有更广阔的训练:有分析力(特别是批判性思维)、有感情移入的能力……总之,你要对社会有基本的理解能力,对别人有基本的理解能力,善于沟通表达,然后再接受法学的专业训练。我给你举个例子吧。你也许觉得本科学刑事辩护是进法学院的正途。但是,你法学院毕业后,不管是作为律师还是法官,你也许很少有机会处理刑事案。你也许会面对干细胞研究的案子。现在从国会到法院,不是到处都在为此辩论吗?面对干细胞的问题,法学院希望自己的学生在本科时进行什么样的专业准备呢?难道是刑事辩护吗?恐怕不是。相比之下,法学院大概更看重那些学生物、伦理、人类学、政治学的学生。这些学生可以把自己在不同专业中所获得的洞见带入法学院的课堂,让教授也受益。如果法学院仅招那些在法学教育上抢跑的学生,大家都有着刑事辩护之类的单一背景,学习重复的内容,那会有什么意思?”
历史、文学和精英教育(6)
我这番对历史系的“推销”,算是圆满结束。学生和家长们似乎若有所得。大家告辞时,那位黑人女士留在最后。她握住我的手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哈佛法学院毕业的。你关于法学院的那些话都非常对!我本科就是学人类学的。”我赶紧拍拍她的肩:“拜托,拜托。我班门弄斧了。幸好没有被你抓住。”
事后想想,还真有些后怕。我一个学历史的,在那里向一个哈佛法学院毕业的人解释法学院的规矩是什么,没有闪失实在算是万幸。不过,我讲的实在是美国教育的常识,想错也难。那位黑人女士,在我看来是成心装不懂,要看看我这个当教授的到底懂不懂自己在干什么,要不要送她的孩子来。其实她的表演还有一层。美国依然有种族问题。许多人对黑人未必歧视,但很势利。比如,一位《纽约时报》的黑人女专栏作家,前脚搬进一个公寓楼,后脚就有一位白人母亲追上门来,问她是否愿意给自己看孩子,根本没有想到人家是大名鼎鼎的专栏作家。我碰到的这位黑人女性可能也是这样。她这身打扮,像个清洁工,别人容易看低她。她大概也是成心如此,心里在嘲弄这个社会。我说我万幸,不仅在于没有说错什么,而且也在于我认真地回答了她的许多问题,对她一直表示充分的尊重。这大概属于“感情移入”的技能吧。当然,这些都是题外的趣闻。信手写来和大家分享一下。
最后我不妨略微总结一下。北大的精神在哪里,取决于北大的精英在哪里。看看美国的常青藤就知道,历史、文学、社会科学、经济学(不是经管)、心理学等,是最主流的专业。只有在宾西法尼亚和康奈尔,商学和市场营销才比较有人气。应该说,常青藤的主流还是认识自己、认识社会、分析生活的文本。与此相对,北大最热的专业则在光华管理学院这种地方。这个学院号称是“拥有中国最具发展潜质的本科学生”。难道这些把大好青春花在什么市场营销上的真是“最有潜质的本科生”吗?如果精英都成了推销员,未来谁来领导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文化?北大的责任又在哪里?我对北大的后辈的劝告是:上大学不是逛早市,别老想着商品交易。大学应该是你的精神故乡。你应该在这里寻找你的灵魂。你应该把精力花在你最想干的事情上。一般而言,18岁孩子中真正的精英,对世界一些核心的抽象问题都会有非常大的激情:人生的意义和使命是什么?我们的价值观念是什么?人类的境况是什么力量塑造的?人类应该向何处去?等等。精英首先意味着对这些大问题的关注和承担。这也是为什么在美国这种非常实际的社会里,常青藤的学生会奔向文史这类看似“无用”、实际上却在回答上述问题的专业。我劝北大的同学好好想一想:这些是否也是你关注的问题?你是否真愿意把你的青春用来折腾什么市场营销?有志者可以学文史,追寻自己内心的声音。毕业后如果想实际些,再到国外去读法学院、商学院也不晚,而且十有*会更成功。记住孟子的话:“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这话的意思是:心灵的功能是思考。凡思考必有所获,不思考则无所获。这是上天所赋予我们的。当你确立了对你的心灵而言是最重要的东西后,就不会让那些琐碎之务喧宾夺主地占据你的心胸。这才是“大人”(或可说是精英)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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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和写是事业成功的关键(1)
上节主要从历史教学的角度讨论了精英教育为什么要以“解读生活的文本”为中心,为什么人文学科比实用学科更有助于达到这一目标。接下来讨论的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为什么读和写是事业成功的关键,就此希望对被严重忽视的“大学语文”提供一些个人的意见。 记得1979年我刚考进北大中文系时,母亲非常遗憾地对我说,她办公室的所有同事对我选择中文系都表示惋惜。理由很简单:北京市前几名的高分,去哪里不可以?学中文有什么用?谁还不会中文?
如今30年过去,我这个中文系的毕业生似乎有责任回答这个问题,而且自信能够令人信服地回答这个问题。可惜的是,这并不是因为我得益于中文系的训练。我做学生时是个反对用专业来界定自己的反叛者,在中文系大量逃课,而且至今仍然认为中文系的专业训练对自己没有太多用途。只是出来读书教学多年,比照美国的英文教学(因为英语是美国人的母语,也就相当于中国的中文教学),渐渐看清了母语教育的重要性。
很多人把中文和传统文化混为一谈。一提中文仿佛就是李白、杜甫、唐宋八大家、《红楼梦》等,仿佛中文教育的目标就是要学生有一些传统文化的基本教养。我称这是典型的“中文系的中文”,对其他系的学生并无不可或缺的价值。我所谓的中文教育,更像是美国大学里的英语训练,是一种公共语文教育,最终落实到阅读和写作。读和写的能力是相互影响的。任何专业都需要这两项基本技巧。如今出国留学很热。去美国读本科要考的SAT,读研究生要考的GRE、读商学院要考的GMAT、读法学院要考的LSAT。这些考试最关键的一部分内容就是语文测试。它们和针对外国人的托福考试一样,其实就是美国的大学语文考试。仔细分析一下这些考试(特别是托福)就明白,人家并不借机宣扬美国的传统文化。恰恰相反,考试的设计者的一个目标就是怎样做到“文化中立”,即避免使用某个文化、宗教或社会中特殊的概念,免得在别的文化中生长的学生不懂,考起来有了劣势,影响了公正性。考试的宗旨,是检测学生吸收信息的速度和准确性。写作部分也尽量避免特殊的文化主题,而是集中于世界各种民族和文化都必须面对的问题,比如是否应该反对吸烟等,考的是你的思维,是你能否把自己的思想清晰地表达出来。
人家这么考,主要是因为美国的大学和研究生课程对读和写的能力要求很高。这方面不行就很难有良好的学术表现。对此我有亲身的体会。我在耶鲁先读东亚研究硕士,再接着读历史博士,并不是文学或语言的专业。但在读写训练上,强度相当大。特别是比较一下在北大中文系读文学本科的经验,实在有天上地下之感。
先说读。在北大中文系读书时,我们的阅读量实在很少。比如,中国古代文学课上了两年,主要教材就是游国恩主编的《中国文学史》,共四册,总共不足1000页。除此而外,还需要读北大中文系编的古代文学“参考资料”或作品选,全是注释好的,总字数比游国恩那套教材略多一些。两者相加起来,两年读3000页就算不错了。在耶鲁时,一门课一周的阅读量至少是一本书。运气好时两百多页,运气坏时四五百页。有的教授的课一本书还不算完,要外加一篇二三十页的论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