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一人闷声不响地蹲在会议室门口的地上!
严宏昌心中一惊。
这哪还是一个县委书记的形象呢?
这时警察已经控制了严宏昌,就要朝门口拽,严宏昌奋力挣脱,并大声喊道:“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去,但这样抓我,我不服,我还有话要说!”
“还有什么绝命话,”一个领导讥笑道,“那就让你讲完。”
严宏昌气愤地说:“十月初,地委书记王郁昭到过我家,当时七位常委也都在,王书记跟我丢了话!”他把地委支持小岗人“包干到户”干三年的话,说了一遍。
说得大家面面相觑。很快,有人便哈哈大笑起来。地委书记带了那么多常委,有可能跑到小岗村一个农民家去开一个这么重要的会?凤阳县委、县革委会的班子里至今没人知道,板桥区、梨园公社也没谁汇报过,这不是大白天说梦话,也是他严宏昌有病了!
一个领导不屑地问:“你说的这些,有文字根据吗?”
严宏昌摇摇头,说:“地委就是有这样的文字根据,也不会发给我。”
那领导勃然大怒:“你没有根据,我们能相信你这个牛粪腿子吗?把他带走!”
严宏昌说:“慢!”他伸手就去抓桌上的话机,“我给王书记打个电话。”王郁昭那天交给他的电话号码,他早已熟记在心了,只是从来没有使用过。
但是,桌上的电话机被对面一个领导抢了过去,并厉声训斥:“你还敢这样胡闹!”
严宏昌无心与对方争辩,他说:“你们不让在这打,我到邮局去打,叫王书记把电话打过来总可以吧?”
拿着话机的领导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还有这个机会吗?”
严宏昌见警察又动手了,便不顾一切地向乒乓球桌上扑过去,要把话机抢过来。但比他动作更快的警察,已把他按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直埋着脑袋蹲在门口的陈庭元站了起来。显然是严宏昌的话,提醒了他,他想起了那次参加地委召开的三干会,最后一天晚上,他确实随会上开出的一辆大客车,去了小岗村。王郁昭和地委常委们也都去了,可他们是否去了严宏昌家,说没说过那些话,他并不清楚,因为大家都是分头自由活动的,不过,他不太相信严宏昌会这样无中生有,撒出个弥天大谎来。 。。
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6)
陈庭元冲着守着话机的与会者说道:“他要打这个电话,就让他打打试试!”
严宏昌终于拿到了话筒,却又一下紧张起来:如果对方不接怎么办?如果王书记不在又怎么办?甚或,电话打过去,那边压根就没人接——这些情况都是可能碰到的呀。只要碰到其中的一种情况,他也就只能认命了。虽然王书记也交代过,找到当时在场的任何一位地委常委“都作数”,可他此时此刻又到哪里去找那些个常委呢?
电话拨通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小心地问:“你这是地委办公室吗?请找一下王郁昭书记。”
谁知,这就是王郁昭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人正是王郁昭。王郁昭说:“我就是。”
严宏昌的心跳顿时加速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找到了王书记,忙又问:“你就是王郁昭书记吗?”
王郁昭说:“我是,你是谁?”
严宏昌激动地说:“我是小岗生产队的严宏昌呀!”
“啊,宏昌,你找我有事吗?”话筒里传来了王郁昭和蔼的声音。
严宏昌听着王书记的问候,竟一时语塞,不知不觉,两行热泪滚落了下来。
陈庭元见状,忙接过话筒,汇报说:“王书记,小岗队的严宏昌在我们这里,我们叫他帮助把小岗队拢起来,他执意不从,我们决定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但他说,你曾经宣布过小岗村……”
陈庭元大声地解释着,与其说他是在向地委书记王郁昭汇报,不如说他这是讲给在座的领导班子成员们听,因为要对严宏昌“采取强制措施”,压根儿就不是他的意思。
王郁昭没容陈庭元把话说完,就证实了他确曾在严宏昌家代表地委批准小岗村大包干到户干三年,接着,劝说道:“小岗村的改革,你也是支持的嘛。现在压力再大也不能动摇,不能再走回头路了。省委马上要召开农村工作会,有些话到时再面谈吧。”
陈庭元放下电话后,他把地委书记明确的态度作了传达。接着,他百感交集地望着领导班子的成员们,苦涩地说:“你们这个叫我这样办,那个叫我那样办,现在,情况就是这样,小岗村包干到户的问题,我们是听地委的,还是怎么办?你们都说说。”
没人再说话。似乎大家都感到意外。更感到意外的,是准备对严宏昌动粗的警察,他们很知趣地退出了会议室。
陈庭元对严宏昌说:“你先回去,地委的决定我马上会电话通知板桥区委和梨园公社党委。”
严宏昌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已经走到门口,又被陈庭元叫住,特地交代说:“今后你们不要再说是‘包干到户’。凤阳的‘大包干’是万里同志和省委都肯定了的,省内外也都知道,就叫‘大包干’。”
离开凤阳县城,严宏昌按原路走了十八里,想从临淮关坐一段火车到梨园然后再奔,可一摸口袋,钱不知啥时丢了,没办法,又跑了四十五里路,跑到晚上九点多钟,才摸黑到了梨园。在梨园村头,碰上叔伯哥哥严文昌和表兄张学良,两人都是生产队长,聚在一起正议论着他被县公安局逮捕的事,替他愁着“一家老小怎么办”呢。他的出现,让他们吃了一惊。正在村里开会的公社书记张明楼,听了,更是惊诧不已,不敢相信地问:“他怎么回来了?”慌忙赶过来。严宏昌把会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听得张明楼连声说:“这就好,这就好;你快回去休息,家里人肯定急坏了,我送你!”严宏昌忍不住望着张明楼笑,因为张明楼矢口不再提他打算“就在梨园倒爬三圈”的话。
在回小岗的路上,张明楼内疚地说:“宏昌,我也知道不该强迫你们拢回到队里去,可你带头在小岗闹起包干到户,影响太大,许多地方也跟着这样干,其他公社都向我们梨园公社党委施加压力,说‘小岗不并,我们不好办’,你说我怎么做人?我是说过,要斗你九十六场,可我不是没斗过你嘛!”
严宏昌理解地说道:“张书记,我没有怪怨你,清楚你的心情,我知道给你添了很大麻烦,其实你也暗地里帮了我们不少忙。”
这话说得张明楼羞愧难当,自嘲道:“县长才七品,你说我这公社书记算几品,算个啥官?可我没办法,为官一天,就要执行党的政策不是?”
那一晚张明楼把严宏昌送了很长一段夜路。
严宏昌回到家时,已将近午夜时分。敲开门,他傻住了:家里坐了一屋子人,村子里的乡亲差不多都聚在这里。大家见站在门外的是严宏昌,一个个也都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大家以为他是有去无回了,严俊昌就带着全队的劳力帮助他家连夜抢种麦子,这才刚从地里回来。看到严俊昌因为领着大伙帮自己家干活,忙得浑身上下已被汗水湿透,顾不上回去换洗一下,又和大伙一道赶过来,安慰着他的妻子段永霞,严宏昌忍不住鼻子一酸,唤了声:“我小哥……”。
他真的是感动极了,一时竟不知该说句什么感激的话为好。最后,他动情地说道:“再不要担心了。我们赢得了地委和县委领导的支持,今后尽管放心大胆地干吧!”
接着他向严俊昌,也向大家介绍了自己在县里的经过,但是会上被批斗险些被抓的事,他却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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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天戳了一个窟窿(1)
一九八○年春节前,万里来到了小岗村。
尽管已经事隔三十年,可回忆这个特殊的日子,严宏昌仍然显得很激动。他回忆说,那天正是农历腊月二十六,江淮大地依然干冷干冷,凛冽的西北风呼啸着,掠过村头光秃秃的柿子树,像弹拨着激越的琴声。
因为还有三天就是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了,于天寒地冻之中,小岗村还是透出浓浓的喜气。头天上午公社就来人通知严宏昌,说万里要来看小岗人,他听了,又是高兴,又是紧张。高兴的是,省委第一书记,用过去老话说,那是封疆大吏一级的大人物,亲自到这穷乡僻壤,可谓开天辟地;紧张的是,万书记对小岗搞的这种“包干到户”,会是个啥说法,他一点没有数,心里像挂了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的。尤其是,他已不是小岗生产队的负责人了,公社为啥还要通知他,自然是凶吉难料。
于是他去找严俊昌和严立学,三人商议的结果是,挨家挨户打招呼,要大家多炒点自己种的花生,备点年货,把房前屋后整理整理,让万里有吃有看的,瞅瞅小岗人扔掉了讨饭棍,“包干到户”之后获得大丰收的喜庆情景。
晚上,严宏昌躺在床上仍心事重重。他对段永霞说:“万一万里也要我们拢回去,怎么办?”
说得段永霞也睡不着了。
其实,不久前,在安徽省委召开的农业工作会议上,不少参会的地市领导心中也都变得没有了底,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发生在肥西县的“张文题事件”,大家通过各种渠道都已经知道。肥西山南区实行包产到户原是省委批准的试验点,但中央一个文件接着一个文件严禁包产到户,省军区一位首长便认为山南区的这种做法,是公开对抗中央的决定,由于部队官兵的家不少是在农村,就担心分田到户了,让土地拴住了心,谁还愿意当兵,还不都跑回去种地?就认为这是扰乱民心,动摇军心,是在“毁我长城”,亲自跑到肥西,责令他们立即纠正。肥西县委书记见这事棘手,就躲进了党校学习,临时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县革委会主任张文题,也认为“包产到户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中央的决定”,遂以县委的名义下达了一个“四十六号”文件,明确指出:“山南区委一定要贯彻执行县委决定,把包产到户的重新组织起来,走社会主义道路。”不仅正式下达了文件,张文题还召开了县、区、社三级干部会,要求各级领导必须以党籍作保证,立即纠正包产到户。在省委常委会上,当万里了解了肥西县出现的这种情况,忍不住拍了桌子:“还有这样的县长?管到省委的头上了?”他严肃指出:“山南搞包产到户试验是省委决定的,如果有什么错误,应由省委首先是我来承担;肥西县委这样反对、干扰省委的决定,强制收回包产到户的做法是错误的,这是组织原则问题。要告诉他们,已经包产到户的地方,不要强行硬扭,不要跟群众闹对立,不要挫伤群众生产积极性。至少要让群众干到秋收后吧,要让实践来检验吧!”这事,虽然很快又被纠正过来,可是万里大力推行的农村承包责任制的改革毕竟是与*中央的文件精神相悖的。所以,在省委召开的这次农业工作会议上,大多数与会者,口袋里都装有两份材料:一份是继续支持“包产到户”的,一份则是遵照省委‘六条’规定总结“包产到组”经验的,看省委是什么样态度,就拿出什么样材料。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把天戳了一个窟窿(2)
这样的怪事,在地市�